天鉴阁里。
水镜之中,那两团光非常耀眼。
一团暗青色,一团金黄色,在青衫少年眉毛中间渐渐融合起来。
阁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的等待着那个已经确定下来的结局。
养气第五层去铸造节衍身,是找死。
等待着苏秦的,是连人带魂都烧成灰的粉身碎骨。
冯教习甚至已经别过了半张脸,不太忍心去看。
但是那一幕却迟迟没有到来。
那两个光团不仅没有被暴起反噬,反而在少年的引导之下越来越融和,越来越稳定,越来越明亮。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属于新生命的气息,竟从那交融的光团里透了出来。
冯教习别过去的脸,又僵硬的转了回来。
阁中几位教习的眼珠渐渐睁开了。
水镜里那光团渐渐凝实,竟真的勾勒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头,两条胳膊,气息也从微弱变得绵长而稳固。
成了。
一具节衍身,竟真的被一个养气五层的少年生生造了出来。
天鉴阁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里,是一种连呼吸都忘了的巨大骇然。
“这不可能。”
“养气五层铸节衍身,这是从没听过的事。”
一个年轻教习喃喃道,声音都在抖。
是从没听过的事!
这个念头,不仅仅是这个教习有,而是在场的几乎所有人...
铸造节衍身对修为根基的要求何等苛刻?
他们方才已经议过。
一个养气五层的修士,本该连开炉的资格都没有。
可苏秦偏偏做成了。
丁巡检站在水镜前,那双从底层一路爬上来、最是毒辣的眼睛死死盯着画面,胸膛微微起伏。
他比那些教习看得更深一层。
铸成节衍身已是奇迹。
可让丁巡检心头剧震的,还不止于此。
水镜里,那具刚刚成形的节衍身,睁开了眼。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眉眼,轮廓,没有一处与苏秦相同。
丁巡检的瞳孔骤然一缩,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不是承己真名。
承己真名铸出的节衍身与本体样貌相同,是另一具自己的身躯,是能被本体死死攥在手心的分身。
可眼前这一具,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另立真名。
“他走的是另立真名。”
丁巡检的声音沉得厉害,一字一句吐出来:
“那不是他的分身。那是另一个人。一个独立的人。”
这话一出,阁里几个刚从奇迹的震撼里回过神的人,又愣住了。
冯教习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那把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可这一回,怎么打都打不平。
他想不通。
承己真名铸出来的是自己的分身,本体能掌控,那一身造化能为己所用。
这才是正经的、能让自己一步登天的路子。
可苏秦偏偏走的是另立真名,造出来的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神魂的陌生人。
这个人不受他掌控,也不是他自己。
“他疯了不成?”
冯教习失声道,旋即又想起这少年方才一桩接一桩的惊人之举,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了口:
“他这是图什么?”
“他拼了命,冒着粉身碎骨的险,铸出一具节衍身。
结果铸出来的,竟是个跟他半点干系都没有的别人?”
“这造化,这一步登天的机缘,到头来落在那个陌生人头上。
他苏秦忙活了这一场,自己什么都捞不着。”
冯教习是真想不明白这笔账。
天底下哪有这样做买卖的。
把自己赌上,把性命赌上,最后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了嫁衣。
彭教习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那双夜枭般的眼睛半阖着。
他没有像旁人那般失态。
方才是他最先断言苏秦贪心不足、自寻死路的。
如今苏秦不光没死,还铸成了节衍身,按理说,他该被打了脸。
可彭教习的脸上看不出半分被打脸的窘迫。
他只是极轻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成了又如何。”
那阴冷的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
“铸是铸成了。可铸出来的是个别人。”
“这跟没铸又有什么分别?他苏秦还是那个养气五层的穷学生。”
彭教习的话又冷又毒,却也戳中了那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死穴。
是啊。
苏秦这一场惊天动地,九死一生。
可到头来,他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唯独,在这一片或惊骇、或不解、或讥诮的目光中,有一个人神色异常平静。
是罗姬。
他依旧站在长桌最左侧的阴影里,望着水镜里那张陌生的、却又透着熟悉气息的脸,那双古板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旁人的错愕。
仿佛这一幕,他早就料到了。
冯教习一回头撞见罗姬这副神情,愣了一下。
“罗教习,你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选?”
罗姬没有立刻答话。
他望着那个青衫少年,极缓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心疼。
阁里没人懂罗姬此刻的心。
可罗姬懂那孩子。
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从苏家村泥地里爬出来的弟子,心里装着的是什么。
承己真名需要养气九层。
那条能让自己一步登天、把造化攥在手心的路,那孩子走不了。
到了这一步,寻常人要么放弃,要么不甘地空手而归。
可那孩子不会。
罗姬太清楚了。
只要这造化能传承下去,能化作另一个愿意为天下苍生挺身而出的人。
能多护住一寸土地,多护住几个百姓...
那么是不是他苏秦自己得到,根本就不重要。
官者,牧也。
那孩子要的从来就不是自己头顶的青云,是身后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所以当所有人都在猜他会怎么选时,罗姬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他会选那条让别人、而不是让自己得到一切的路。
哪怕那个别人,是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人。
“他不傻。”
罗姬终于极轻地开了口,算是回了冯教习的话:
“他只是把那条路本身,看得比走路的人更重。”
这话阁里几个人又没听懂。
冯教习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可就在这时,水镜里的画面陡然一变。
那具刚刚成形的陌生节衍身,竟缓缓朝着苏秦跪了下去,重重地叩了一个首。
紧接着,那节衍身周身的气息主动朝着苏秦奔涌而去,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尽数交付出去。
阁里几个人都是一怔。
可那奔涌的气息在触及苏秦的刹那,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那节衍身僵在了原地。
苏秦也僵在了原地。
两个人就那样对峙着,谁也没有再动。
天鉴阁里众人面面相觑,愈发看不懂了。
“那节衍身在干什么?”
冯教习皱眉:
“它跪着苏秦,那一股气,是想交给苏秦?”
“像是献祭。”
谢城隍那一向冷漠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这位阴司的城隍掌着另一套监察机制,对这等神魂、因果之事看得最透。
“那节衍身想把自己连同造化一并献给苏秦。可苏秦接不住。”
谢城隍极缓地道:
“另立真名的献祭要本体来承接,需得自身修为足够,已证果位,方能容纳。
苏秦养气五层,自身一道果位都没有。”
“他接不下这份东西。”
阁里几人这才隐约明白了几分。
可紧接着,一个更要紧的问题,浮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就在这二人僵持之际,水镜里那扇冬寒之门所在的方向,骤然爆发出了一片璀璨的光芒。
那是传承显现的征兆。
苏秦通过了那场考验。
冬寒一脉的传承,可以取了。
可是。
冯教习望着那片光芒,又望了望那僵持不下的两个人,脱口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考验是过了。这冬寒的传承也能取了。可这传承……”
“是他苏秦进去取,还是那个他亲手造出来的陌生人进去取?”
阁里一片沉默。
是啊。一个是本体,一个是独立的节衍身。两个人都想把这天大的造化让给对方。
这显现出来的传承,到底该谁去拿?
没有人答得上来。
.......
山河社稷图上空。
点将台上那片翻涌的云海里,三位主考官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只是与天鉴阁里那一片看不懂的茫然不同,这三位执掌一方的大员,看得要透彻得多。
良久,聂争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极其罕见地起了一丝波澜。
他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养气五层。”
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郑重:
“以养气五层之身,亲手铸成一具节衍身。”
“这等事,这等奇迹,我活了这么些年闻所未闻。”
赵县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也是铸过节衍身的人,自然比谁都清楚这几个字背后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天资。
“古往今来,整个青云府,能在入学青元院之前便凑齐根基、一步登天的,唯有一人。”
聂争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一字一句道:
“当朝的冯宰相。”
冯宰相。
那个立在大周仙朝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传奇。
“而今日这苏秦,以养气五层之身做下这等事。”
聂争极缓地道:
“这一份惊才绝艳,这一份心性,堪比冯宰相,当之无愧。”
这八个字从聂争这等孤冷、向来不轻易许人的七品仙官口中说出,分量重逾千钧。
赵县尊和白县尊都沉默了。
他们心里其实也认这八个字。
这少年一路走来,桩桩件件早已超出了他们这些见惯天骄之人的想象。
聂争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那一枚他攥了许久、始终没舍得用出去的金花,在他指间流转着温润而厚重的光。
赵县尊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瞬间就明白了聂争要做什么。
“聂大人,您这是……”
赵县尊的声音陡然急切了几分,却又极力维持着那份圆滑。
“这朵金花,该有它的着落了。”
聂争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这少年配得上,也需要它。”
他要把这朵金花赐给苏秦。
赵县尊和白县尊的脸色齐齐变了。
他们太清楚这一朵金花落下去,意味着什么。
苏秦先前已经得了两朵花。
白县尊那一朵保命的金花,赵县尊那一朵示好的银花。
若聂大人这第三朵金花再落到苏秦头上,那便是三花灌顶。
三位主考官的最高认可尽数加身。
这是凌驾于山河社稷图那块死板牌子之上的、主考官联席的、不容置疑的认定。
有这三花灌顶,苏秦的名次便能被直接拔到那个位置。
直接夺取第一。
压过姜望。
“聂大人,万万不可。”
赵县尊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压低了声音急急劝道。
他这一急,是真急。
“那姜望是何等出身?
他背后是姜家,是当朝冯丞相的亲家。
那等顶级豪门,咱们得罪得起吗?”
赵县尊一句话戳中了最要紧的利害。
姜望本已稳坐第一。
这是姜家天骄理所应当的荣耀。
可若聂大人这一朵金花落下,生生用三花灌顶把这第一从姜望手里夺过来,给了苏秦....
那便是当着整个青云府的面,狠狠扫了姜家的颜面。
姜家那等豪门,会善罢甘休?
“还有。”
白县尊那一向冷硬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
他比赵县尊更添了一层冷静的算计:
“聂大人莫要忘了,这第一夺得了,是您一人之功?”
“先前我给过苏秦一朵金花,老赵给过他一朵银花。”
白县尊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三花灌顶,是咱们三个一同把苏秦捧上了第一,踩下了姜望。”
“届时姜家若要追究,要迁怒,要针对,咱们三个谁都跑不了。”
白县尊这话说得极冷,却也极实。
他是世家门阀里的人,比谁都清楚姜家那等存在的报复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闹着玩的。
一个不好,他们这些人半生的经营都可能毁于一旦。
他白县尊纵然心底里...
对那少年那份不掺杂质的纯粹曾有过一丝隐秘的动容。
可在家族、在阶级、在实打实的利害面前,那一丝动容终究轻得不值一提。
强者自有强者的体面。
姜望夺第一,天经地义。
何必为了一个寒门少年,去捋姜家那等庞然大物的虎须?
点将台上一时陷入了僵局。
聂争攥着那朵金花,没有立刻落下。
他自然也懂赵、白二人说的是实情。
得罪姜家,后患无穷。
这一点他比谁都明白。
他不在乎县城里那一亩三分地,他站得更高。
可正因为站得高,他才更清楚姜家那等盘踞在金字塔顶端的豪门,那一张关系网有多深,多广。
为了一个学生与姜家结下死仇,这一笔账,纵是他聂争也得掂量掂量。
云海翻涌。
聂争攥着金花的手极其缓慢地松了开来。
那朵金花,终究没有落下。
赵县尊和白县尊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聂大人,您也莫急。”
赵县尊见聂争松了手,立刻又圆滑地递上了一个台阶:
“这少年的本事,咱们都看在眼里。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那金门里的道统正脉,他若真能拿到,坐实了这遗迹的真身...
届时那块上等的牌子一改,他自己就能堂堂正正地夺这个第一。
到那时与姜家也算各凭本事,谁也挑不出错处。”
“咱们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蹚这趟浑水呢?”
“不如,再观察观察。”
再观察观察。
聂争没有说话。
他将那朵金花极缓地重新收回了袖中。
被劝住的他,那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重新望向了那一面水镜,望向了那个僵持在传承之前的青衫少年。
赵、白二人的顾虑,他都懂,也都认。
可不知为何,望着那个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同道、连一步登天的造化都肯拱手相让的少年....
聂争心底那份想要为纯粹之人撑一把伞的念头,非但没有被那现实的利害浇灭,反倒烧得更旺了。
再观察观察。
聂争在心底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好。
那他便再看看。
看看这个少年,究竟还能走到哪一步。
.......
.......
另一头。
苏秦望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心里那份不愿,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还想再劝。
那年轻人才刚刚睁眼,刚刚拥有自己的神魂。
他本该带着这份传承,去那广阔的天地间走一遭,去看一看苏秦没看过的山水,去护一护苏秦没护到的人。
凭什么一睁眼,就要把自己,奉献出来?
“你听我说。”
苏秦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
“这传承,你拿着。我造你出来,不是要你...“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
那一直显现着璀璨光芒的传承深处,那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你们两个。”
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苏秦所有的言语。
“一同,进来吧。”
话音落下,苏秦只觉得脚下的土地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