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鉴阁内。
水镜里,姜望那座绝等遗迹的画面,已经走到了最深处。
那是一座恢宏到了极致的大殿。
殿宇深处,矗立着一尊足有三丈来高的守护傀儡。
那傀儡通体由一种漆黑的玄铁铸成,双目之中,燃着两簇幽蓝的鬼火。
它周身萦绕的那股威压,哪怕是隔着水镜...
都让天鉴阁里几个养气境的教习,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是……绝等遗迹核心的守护。”
冯教习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多识广,可这等货色,也只在一些秘辛卷宗里,读到过只言片语。
那守护傀儡的修为,怕是早已铸就金身。
寻常铸身境,没有得到受箓的准官员,多半,都要饮恨当场。
这是绝等遗迹,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一道关。
阁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想看看,那个出身姜家的天骄,要如何,过这一关。
水镜里的姜望,却连脚步,都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身月白锦袍,迎着那滔天的威压,缓缓迈步走了上去。
那姿态从容得,仿佛走向他的,不是一头能撕碎人官的凶物,而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院门。
那守护傀儡双目鬼火一盛,猛然抬起了一只蒲扇大的铁拳,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姜望,轰然砸下。
那一拳的劲风,连水镜里的画面,都为之扭曲。
阁里几个教习,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可姜望,只是淡淡地,抬起了手。
他的指尖,捻出了一枚小小的、流转着温润光华的玉符。
姜望随手一弹。
那玉符在半空中轻轻一震,化作一片柔和的光幕,不疾不徐地,迎上了那雷霆万钧的一拳。
轰。
所有人都以为,那薄薄的光幕,会在那一拳下碎得渣都不剩。
可结果却让阁里几个教习,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那一拳,那挟着撕碎人官之力的恐怖一击,竟在触及那片光幕的刹那,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跌进了深潭。
噗的一声轻响。
那滔天的拳劲,连同那尊守护傀儡周身的凶威,竟像是雪遇骄阳一般,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那守护傀儡轰然顿在原地,双目中的鬼火,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姜望甚至,没有再看它第二眼。
他收回手,理了理被劲风吹乱的一缕衣袖。
神色淡漠地,径直从那尊僵立的傀儡身旁走了过去。
走向了大殿最深处,那一团散发着至尊气息的核心传承。
阁里,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良久,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才从黑袍里飘了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一枚保命的符。”
“咱们这些人,拼了老命,攒一辈子,也未必摸得着一枚的至宝。”
“在他手里,就这么随手拿来挡了一拳。
挡完,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这话,戳得阁里几个教习都沉默了。
这,就是姜家。
这,就是那顶级豪门,堆出来的底蕴。
人家的少爷,一件随手用来挡灾的玩意儿,便是旁人穷尽一生,都仰望不及的造化。
这中间隔着的,是何等深、何等宽的一道鸿沟。
水镜里,姜望走到了那核心传承之前。
他抬手一引,那一团浩瀚的造化,便如百川归海般温顺地涌入了他的眉心。
下一刻。
整座山河社稷图的上空,响起了一声悠远的钟鸣。
那是,有人通关了绝等遗迹的,昭示。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高悬于虚空的战功榜上,那一个所有人都望眼欲穿的、第一的位置上,一个名字稳稳地亮了起来。
姜望。
第一。
这两个字一落定,便再没有了半分挪动的余地。
如同一块千钧巨石,稳稳地砸在了榜首任谁都再撼动不得分毫。
天鉴阁里,响起了一片极轻的、压抑的吸气声。
终究,还是来了。
虽是意料之中...
可当这一刻,真真切切地,落在眼前时...
阁里几个惠春分院的教习,心头,还是说不出的堵得慌。
他们是真心,盼着苏秦能拿这个第一的。
惠春这等偏僻的小分院,多少年了,连个能进三级院的苗子,都难出几个。
若是这一回,真出了个力压群雄的年考头名...
那往后,他们这些教习,在整个青云府里走动,腰杆都能挺直几分。
说话,都能响亮几分。
可现实,偏偏,这般地,不讲情面。
“既生瑜……”
不知是哪个教习,望着那榜首的名字,极其轻微地,又叹出了这半句。
后半句,他依旧没说出口。
可阁里的人,都懂。
苏秦那孩子,创了六品法术,受了两朵金花,把一座上等洞府,生生闯出了绝等的成色。
他这一身的本事,这一程的际遇,放在哪一届年考里,都该是那独占鳌头、惊艳四座的存在。
偏偏,他撞上的,是姜望。
是一个含着金汤匙、被整个顶级豪门用淌成河的资源,从小喂到大的世家天骄。
一个,是从苏家村的泥地里,一刀一枪、九死一生拼出来的。
一个,是在自家堆成山的库房里,挑挑拣拣、信手拈来的。
苏秦拼尽了全力,够到的那个天花板...
不过是姜望,毫不费力的,起点。
冯教习极其缓慢地,把心里那本账,合上了。
他算了一辈子的账,这一回,这账,算得他心里没来由地发涩。
论造化的奇,论手段的妙,论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苏秦那孩子,半分不输。
可论底蕴,论那压箱底的家当,苏秦,拿什么,跟一个姜家比?
这世道的账,从来,就不是只看你有多努力的。
阁里,丁巡检的神色,最是复杂。
旁人或许不知,可这阁里的几个人心里都清楚,丁巡检,是姜派在地方上的人。
姜望,是姜家的嫡脉天骄。
说到底,是他这一脉的自家人。
姜望夺了这年考头名,于他丁某人所在的派系而言,是天大的喜事。
是整个姜派,都跟着脸上有光的事。
按理说,他该高兴。
可丁巡检望着那另一块画面,望着那个青衫身影,眉头,却拧着,没怎么舒展开。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孩子身上,下的那几注。
平灾时的网开一面,灾伤勘验吏的招揽,还有那句,三年后保举巡检的承诺。
他是真心,看好那孩子的。
一个能从底层泥地里,守着底线,一步步爬上来的苗子...
是他这种实干派,最稀罕的。
如今,自家派系的天骄登了顶,他看好的那个寒门苗子,却被死死压在了下头。
这滋味,说不上是喜,还是憾。
倒是站在长桌最左侧、阴影里的罗姬,神色是阁里唯一的平静。
他对那个第一,从来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那一时的名次,那一届的头衔,争来了,不过是给惠春分院,添一桩谈资,添一分颜面罢了。
于他罗姬而言,真正重的,从来,是别的东西。
是那孩子,已经替他,走完了他这辈子,都没能走完的那条路。
这一点,姜望的第一,撼动不了分毫。
阁里,一时陷入了那种,大局已定后的沉郁。
第一,尘埃落定。
是姜望的。
众人那一道道惋惜的目光,便也渐渐地,从那高悬的榜首,从那个月白身影上,挪开了。
挪向了,另一块画面。
挪向了,那个虽败犹荣、却依旧稳坐第三的,青衫身影。
可这一看。
阁里几个人的目光,却齐齐,凝住了。
不知从何时起,苏秦那块画面里,他先前所在的那座青石大殿,那两扇并立的门,都已经,看不见了。
画面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空茫。
而苏秦,就在那片空茫的正中央,盘膝,坐着。
他双目紧闭,周身的灵力,正以一种极其异样的节奏,缓缓流转。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他的眉心之上,正有两团光,缓缓浮现。
一团,是暗青色的。
流转着一种,玄奥而冰冷的气息。
另一团,是温润的金色。
宝相庄严,散发着浩大而温暖的光晕,那光晕里,隐隐约约,似有万千细微的人声,在低低地,絮语。
那两团光,正在他的眉心,极其缓慢地,相互靠近,相互,交融。
冯教习还没看明白,可丁巡检和谢城隍这两位人官,脸色却骤然变了。
他们看东西的层次,与寻常教习,截然不同。
那暗青色的光,那温润的金光。
他们,认得。
“那是……节衍胚。”
丁巡检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还有,功德金身。”
阁里几个教习,悚然一惊。
他们想起来了。
先前谢城隍,便点过。
说苏秦怀里揣着的这两样,塑造节衍身的根本。
“他把这两样,凑到一处了。”
谢城隍那一向冷漠的声音里,也极其罕见地,起了一丝波澜:
“他在,引动它们,相互结合。”
引动节衍胚与功德金身,相互结合。
这八个字一出,阁里懂行的几个人,呼吸,都是一窒。
那是铸造节衍身的,起手第一步。
“他……”
冯教习的声音,有些发飘,他不敢相信地望着那画面:
“他要,铸造节衍身?!“
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这寂静,便被一种压不住的惊愕,撕裂开来。
铸造节衍身。
那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一桩大事。
那是要逆天改命、一步登天的造化。
可那也是一桩,要拿命去搏的,凶险至极的事。
要将一具承载着无上造化的节衍身,稳稳地铸成....
对铸造者本身的根基修为,有着极其严苛、极其变态的要求。
根基稍有不足,那铸身时反噬而来的恐怖之力....
便能在转瞬之间,将铸造者,连人带魂,烧成一蓬灰。
而苏秦……
阁里几个教习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那青衫身影的身上。
那个,刚刚才创出六品法术、才闯过绝等通道的,惊才绝艳的孩子。
他的修为,是多少?
养气五层。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浇得阁里几个人,从头凉到了脚。
一个养气五层的修士,去铸造一具,连铸身境的人官,都未必能稳稳驾驭的节衍身?
这……这跟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妄图去扛起一座山,有什么分别?
“胡闹!“
“他这是,胡闹啊!“
冯教习失声道,那张素来圆滑的脸上,血色都褪了几分。
“养气五层,就敢铸身……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丁巡检那拧着的眉头,死死地锁着。
他看好的那个苗子,此刻,在他眼里,正一步步,走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下意识地,想喝止。
可这水镜,只能照见画面,他的声音根本传不进那扇门后的世界里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阁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一个,谁也不愿说出口的结果。
他才养气五层。
这节衍身,无论如何,都不会成功的。
他这一炉炼下去,等着他的,绝不是什么一步登天的造化。
而是...粉身碎骨。
......
山河社稷图上空。
那一声昭示着绝等通关的钟鸣,余韵还在云海里缓缓荡着。
战功榜的榜首,姜望那两个字已经稳稳坐定,再不可撼动。
赵县尊端着茶盏,望着水镜里那个一身月白、神色淡漠的青年,缓缓呷了一口茶,半晌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
“姜家的麒麟子,到底是名不虚传。”
这话半是感慨,半是别的什么。
一座货真价实的绝等遗迹,从头到尾被这青年走得像是逛自家后园。
连最后那尊守护傀儡,都没能让他多费半分力气,一枚保命的玉符,便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这等底蕴,这等从容,便是他赵某人见惯了大人物的眼界,也忍不住要在心里赞上一声。
赵县尊放下茶盏,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聂争。
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商量的意味:
“聂大人。”
“这姜望通关了绝等秘境,又稳坐头名。这等天纵之才,古往今来也是数得着的。”
他顿了顿,话锋极其圆熟地递了过去。
“您手里那一朵金花,是不是也该有个着落了?”
这话一出,白县尊那低垂的眼帘极其轻微地掀了一下。
赵县尊的算盘,他听得明白。
聂争是七品仙官,那一朵金花的分量,比他们两个九品天官手里的重得多。
那是足以让整个青云府的官员都为之侧目的最高认可。
把这样一朵金花落在姜望头上,是锦上添花。
可这添的是姜家的花。
赵县尊即将高升八品,进入青云府,这是想借着聂争的金花,给姜家那等顶级豪门结一份天大的善缘。
善缘结下了,他日后在那位子上自有数不清的好处。
一举数得。
不愧是八面玲珑了半辈子的人物。
白县尊没有作声。
他对姜望是有几分认同的。
同是世家出身,同是被门阀的资源喂大的天骄,他比谁都清楚姜望这一身底蕴是何等来之不易,又是何等理所应当。
在他看来,强者就该有强者的体面。
姜望夺了第一,受一朵金花,天经地义。
可不知为何,白县尊的心底却没来由地掠过了另一道身影。
那是云海之上,那两个为了彼此、连大好前程和性命都肯舍出去的孩子。
也正是那一回,他白某人鬼使神差地抢在聂争之前,抛出了自己那唯一的一朵金花。
那份不带半分杂质的纯粹,曾让他那颗在官场里泡得冷硬如铁的心,罕见地动了一下。
白县尊将这点莫名的思绪压了下去。
他想看看聂争会怎么答。
点将台上静了片刻。
聂争始终没有看那高悬的榜首,也没有看赵县尊。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望着水镜,望着那片翻涌的云海,良久才极其平淡地开了口。
“他不需要我这朵金花。”
九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却让赵县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赵县尊脸上的笑意没变:
“哦?”
“聂大人此话怎讲?姜望这等成就,还配不上您这朵金花?”
“配得上。”
聂争的回答干脆得近乎冷峻。
“可配得上,与需不需要,是两码事。”
他缓缓转动着手中那一枚一直没舍得用出去的金花。
那金花在他指间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厚重的光。
“姜望出身姜家。
他要功法有姜家秘传,他要灵药有府库里挑剩下的极品。
他往后这条路从生到死,都已经被姜家铺得平平整整。”
“他什么都不缺。”
聂争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洞彻世情的平静。
“我这朵金花落在他头上,不过是锦上添的一朵花。
有它,锦缎不会更暖。
没它,锦缎也不会更冷。”
“这种地方,我这朵花落下去,没有分量。”
赵县尊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他听懂了。
聂争这话明着是说姜望不缺,暗里却是把他那点借花结善缘的心思,不动声色地堵了回来。
这位惠春分院的兼任院长向来是这般。
他游离在权力中心之外,看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可这官场里那点弯弯绕绕,他比谁都看得透。
“那依聂大人的意思……”
“这朵金花,您是要留着了?”
赵县尊试探着问道,
聂争没有立刻回答。
他攥着那朵金花的手缓缓收紧了。
这朵花,他攥了很久了。
从云海之上到山河社稷图,他眼看着无数天骄在这场年考里浮沉,可这朵花,他始终没有舍得用出去。
他在等。
他这一身的七品权柄,他这朵分量极重的金花,从来就不是用来锦上添花、攀附豪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