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记不下来?”
赵县尊脱口而出。
聂争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望向了那少年头顶上那一道极淡的、聆听历史之音的敕名。
“因为这小子,在那座洞府最深处,撞进了历史乱流。”
历史乱流。
这四个字再一次砸在了点将台上。
聂争极缓地把这四个字背后的东西掰开揉碎,说了出来。
“历史乱流,是长河之中最玄妙的一处所在。”
“在那里头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可那里头发生的一切,又都不会被任何寻常的法子记录下来。”
“它像是长河里头一道被人为抹去了痕迹的暗流。
你身在其中,能受其惠,能得其果。
可你一旦出来,那一段经历,便再也无法被任何外物追溯、记录、佐证。”
“它只在你自己身上留下痕迹。”
聂争的目光落在那少年那一身陡然暴涨的修为上。
“就像现在。”
“苏秦在历史乱流里得的那一段核心传承,山河社稷图一个字都没记下来。
所以在山河社稷图眼里,这座洞府的核心传承,是一片空白。
它便只能按着那些记下来的边角料,把它定成了上等。”
“可苏秦那一身实实在在的造化,那从养气五层到养气九层的暴涨,那九缕大寒,那一道聆听历史之音的敕名。”
“又都是真的。”
聂争极缓地收回了目光。
“这便是历史乱流。”
“它给的东西,是真的。”
“可它给的过程,谁也看不见。”
点将台上,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死寂。
赵县尊和白县尊望着那座挂着上等牌子的洞府,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终于全懂了。
他们懂了,为什么这座绝等底子的洞府,会顶着一块上等的牌子。
他们懂了,为什么苏秦这一身的造化,会和他那座洞府的品级对不上。
他们也懂了一桩更要紧的事。
苏秦的战功。
不全。
那一份在历史乱流里得来的、最核心、最厚重的造化,山河社稷图没记下来,便也没给他算进战功里去。
而山河社稷图的排名认的,恰恰就是这一份记录在册的战功。
也就是说。
苏秦那个第二的名次,是缺了一大块的。
是把他在历史乱流里挣下的、最大的那一笔,活活地漏算了之后,才排出来的。
若是把那一笔补上。
赵县尊的心头骤然一沉。
他抬起头,望向了山河社稷图战功榜的最顶上。
那里,第一的位置上钉着的,是姜望。
而第二的位置上钉着的,是苏秦。
可若是苏秦那一笔被漏算的战功补回来。
这两个名字的位置。
本该是要换一换的。
“这小子。”赵县尊极缓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开口了,“本来该是第一。”
这话一出,点将台上再一次沉默了。
良久。
聂争那一向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探入了袖中。
赵县尊和白县尊的脸色齐齐变了。
他们都看见了。
聂争那只探入袖中的手,捏住了一样东西。
一朵金花。
那是聂争手里一直未曾用出去的,第三朵金花。
“聂大人。”
赵县尊的声音骤然急了:
“你三思。”
聂争没有动。
赵县尊飞快地开口,那一向从容的语速,此刻快得近乎于劝阻:
“那第一的位置上坐着的,是姜望。是姜家嫡脉的天骄。”
“姜家,是冯丞相正妻的母族。”
“你这一朵金花下去,三花灌顶一成,便能凌驾山河社稷图的判定,把苏秦直接抬到第一。”
“可苏秦上去了,姜望就得下来。”
赵县尊深吸了一口气。
“咱们三个先前都给过苏秦花。
我给的那一朵金花,是示好。
白大人给的那一朵金花,是保命。
那都是顺水人情,不打紧。”
“可你这第三朵金花一旦下去,三花灌顶就坐实了。
到那时候,这就不是顺水人情了。这是咱们三个主考官联起手来,把姜家的天骄,从第一的位置上拽了下来。”
“得罪的是姜家,是冯丞相那一整条线。”
“咱们三个,谁都跑不掉。”
白县尊也沉声开口了。
他这位金泽县的县尊,向来冷硬。
可此刻,他那张脸上也掠过了一丝凝重。
“赵大人说得是。”
白县尊缓缓地道:
“聂大人,这一份不公,我也看在眼里。这小子的造化,配得上第一。”
“可这小子配得上是一回事。咱们要不要为了他,去硬碰姜家那一整条线,是另一回事。”
“您是七品官员。”
白县尊的声音沉了下来:
“姜家身后那一位,是一品。”
“这中间隔着的,是几重天。”
点将台上,一时落针可闻。
赵县尊和白县尊的话,都摆在了明处。
那不是怯懦,是实打实的、压在每一个官身上的利害。
得罪一个一品大员的母族,对他们这些九品天官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或许便是一辈子再也挪不动半步的,宦海死局。
聂争静静地听完了。
他那张孤冷的脸上,没有半分动摇。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把那一朵金花从袖中取了出来。
那一朵金花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在山河社稷图那弥漫的国运之气里,泛着一层温润而决绝的光。
“二位的顾虑,我都明白。”
聂争极缓地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执棋者落子时的、不容更改的笃定。
“得罪姜家,得罪冯丞相那一条线。这后果,我聂争担得起。”
他抬起头,望向了山河社稷图东南角那座挂着上等牌子的洞府。
望向了那个还坐在洞府里、连自己本该是第一都不知道的青衫少年。
“别的分院出了这种事。”
聂争一字一字地道。
“我管不着,也没那个能力去管。”
“那是别人的院,别人的学子。他们受了委屈,自有他们的院长去操心。”
聂争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一双素来孤冷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极其执拗的东西。
“可苏秦。”
“是惠春分院的人。”
“是我聂争这一座分院里的学子。”
聂争极缓地将那一朵金花托在了掌心。
“我聂争在惠春分院院长这个位子上一日。”
“便不容许。”
“我惠春分院的学子。”
“在我眼皮子底下,受这一份本不该受的不公。”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聂争掌心里那一朵金花,骤然亮了。
那一朵金花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越过了点将台,越过了大半座山河社稷图,朝着那东南角挂着上等牌子的洞府,那个青衫少年的头顶。
笔直地飞了过去!!!
而就在这一朵金花离开聂争掌心的那一瞬。
一桩事,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那不是聂争额外做的什么。
那是三花灌顶这一桩手段自古以来便附带着的、谁也改不了的规矩。
金花有三。一朵护命,一朵示好,再加这最后一朵。
三花齐聚一人之顶,便是三位主考官联起手来,凌驾山河社稷图那块认死理的判定,亲手将一个名字钦点到第一的位置上去。
而一座府的年考里,一个被主考官三花灌顶、钦点为第一的名字。
是要让这一整座青云州府里每一个有品级在身的官员,都亲眼看上一看的。
这是荣耀。
也是再也藏不住的曝光。
刹那间。
整座青云州府。
无数道目光被惊动了。
………
青云府,户曹官廨。
姜诚正端着一盏温茶,立在窗前。
他是惠春县的前任县尊。
三年前从惠春那一方水土上挪了出来,升入青云府,做了户曹的佐贰官。
如今这一身熬上来的青绿八品官袍,比在惠春时气派了不止一筹。
他这几日的心情极好。
因为他姜家嫡脉的那个小辈,姜望,进了一座货真价实的绝等遗迹。
那孩子从小是被姜家最好的资源喂大的。
族中长辈早就放了话,这一届年考的头名,姜望十拿九稳。
方才那战功榜上,姜望那两个字也确确实实、稳稳地钉在了第一。
姜诚捻着茶盏,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
姜家又要出一个人物了。
这对他这个在青云府里替姜家撑场面的人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可就在这时。
他眼前的虚空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幅景象。
那是山河社稷图里的景象。
一座挂着上等牌子的洞府之外,一个青衫少年的身影。
紧接着,一行字烙进了姜诚的眼底。
主考官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姜诚捻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他先是怔了一下。
而后,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钦点第一。
这四个字,是要凌驾山河社稷图、把这青衫少年直接抬到第一去的。
也就是说。
他姜家那个姜望,要从第一的位置上被人挪下来了。
姜诚那一向沉稳的脸上,那一丝温茶般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他没有勃然大怒,他在官场里熬了大半辈子,早过了那个一遇到糟心事就拍案而起的年纪。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那盏温茶搁在了窗台上。
他望着眼前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那一双眼睛里掠过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三花灌顶。
三位主考官联起手来,为这一个少年,把姜家的天骄从第一上拽了下来。
这意味着什么,姜诚比谁都清楚。
那意味着,这三位主考官是认认真真地把他们自己的前程,押在了这个少年身上。
要知道,姜望背后站着的,是冯丞相那一整条线。
敢动姜望的第一,便是敢去捋那条线的虎须。
可那三位还是动了。
为了这个连姜诚都不认得的青衫少年。
姜诚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落了许久。
他没有去恨那个少年。
一个能让三位主考官豁出前程去钦点的后生,一个能从一座上等洞府里挣出连绝等都未必有的造化的后生。
这样的人,恨他是没用的。
姜诚心头掠过的,是另一桩更深、更冷的念头。
他想起了惠春。
想起了那一方他做过三年父母官的、贫瘠的水土。
那地方,穷。
那地方,出不了什么大人物。
可如今。
那一方水土里,竟要冒出这么一条连姜家天骄都要给它让一让位置的真龙了。
姜诚极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重新端起了那盏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
………………
与此同时。
青云府,另一座更深、更静的院落里。
吴潜正坐在一株老梅树下,闭目养神。
他是惠春县的前前任县尊。
比姜诚还要早上一任。
如今的吴潜,早已不在实缺上奔忙了。
他熬到了青云府里一个清贵的闲职,半只脚已经踏在了致仕的门槛上。
这些年,他唯一的爱好,便是侍弄这一院的老梅,看一看那些从他手里过过的卷宗,如今都长成了什么模样。
惠春,是他做官的头一站。
那地方,他是有感情的。
就在这时,那幅景象也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一座上等洞府。
一个青衫少年。
一行钦点第一的字。
吴潜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那一双因为年迈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了一丝讶异。
而后,当他看清那洞府所在的方位、看清那少年身上那一缕缕属于惠春分院的气息时。
这位致仕在即的老人,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极其缓慢地漾开了一丝笑。
那笑里,没有半分姜诚那样的复杂。
只有一种看着自家后院那株老梅,在自己都快走了的时候,终于绽出一枝惊艳满园的、迟来的春色时的欣慰。
惠春。
他做了三年父母官、熬尽了半辈子心血、却始终穷得叮当响的惠春。
竟出了这么一个要被三位主考官钦点为第一、要惊动整座青云州府的后生。
吴潜伸出那一只枯瘦的手,极轻地抚了抚身旁那一株老梅的枝干。
他喃喃地对着那个他素不相识的少年,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好啊。”
“惠春那地方……总算也熬出了一条龙。”
.....
而在这一整座青云州府的最高处。
在那一座连姜诚、吴潜这样的青云府官员,一辈子也未必能踏进去几回的、巍峨大殿之中。
坐着一个人。
那是执掌整座青云州、统辖治下所有府县官民的州牧。
是这一方天地里真正说一不二的那一位。
在他的面前,那幅景象也浮现了出来。
一座上等洞府。
一个青衫少年。
一行钦点第一。
那位州牧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姜诚那样搁下茶盏,也没有像吴潜那样抚过梅枝。
他什么都没有做。
只有那一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映出整座青云州山河的眼睛里。
极淡,极淡地。
掠过了一丝。
讶异。
......
而在另一头,天鉴阁里。
气氛,已经彻底炸了。
那一面水镜里,先是映出了点将台上聂争掷出金花的那一幕,紧接着,又映出了那一朵金花化作流光、朝着苏秦那座洞府飞去的轨迹。
阁里那个资历尚浅的年轻教习,第一个叫出了声。
“聂……聂争院长,他……“
那年轻教习指着水镜,舌头都有些打结。
“他把最后那一朵金花,也……也给了苏秦?!”
这话一出,阁里几个教习齐齐变了脸色。
最后一朵金花。
他们都是官场里的人,谁不知道这一朵金花意味着什么。
苏秦头上,本就有两朵了。
一朵是白县尊给的,一朵是赵县尊给的。
如今聂争这一朵再下去。
便是,三朵。
三花灌顶。
“这是……“
那年轻教习的声音抖了起来:
“这是钦点第一啊!”
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那个一向以阴冷尖刻闻名的彭教习,从角落的阴影里,缓缓地开了口。
他这一回,没有半分讥诮。
那一向像夜枭一样的声音里,是一种罕见的、近乎于凝重的冷。
“钦点第一,意味着什么。”
彭教习淡淡地道:
“你们都清楚。”
“从这一刻起,苏秦这两个字,便不再是一个二级院学子的名字了。”
“它要被摆到整座青云州府每一个官员的案头上。”
“包括,州牧大人的案头。”
这话落下来,阁里几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那年轻教习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州牧大人。
那是他们这些教习,连名讳都不敢轻易提起的存在。
而苏秦那个名字,此刻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那位大人的眼里。
冯教习一直没有说话。
这位青木堂主,素来是阁里最会算账的一个人。
此刻,他那一双精明的眼睛里,正飞快地盘算着一笔他这辈子都没怎么见过的、骇人的账。
“聂争……“
冯教习极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大的手笔。”
他这话,不是夸,也不是骂。
是一种纯粹的、被那一份豁出去的魄力震住了的喟叹。
“他这一朵金花砸下去,第一是给苏秦挣回来了。”
冯教习缓缓地道:“可他自己呢?”
“姜望背后是冯丞相那一条线。
钦点第一这一手,是当着整座青云州府的面,把姜家的天骄从第一上摘了下来。”
“这笔账,姜家那边是一定要记下的。”
“聂争这是把他自己往后几十年的官路,都押在了这一朵金花上。”
冯教习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那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掠过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算了一辈子的账,凡事都讲究一个等价交换,讲究一个稳赚不赔。
可聂争这一笔买卖,在他看来,亏得没边了。
为了一个学子的公道,搭上自己的前程。
这种账,他冯某人是无论如何也算不过来的。
也正因为算不过来。
他才更明白,聂争那一句“我惠春分院的学子,不容许受这份不公”,分量有多重。
阁里另一头。
罗姬一直站在那片阴影里,没有出声。
他望着水镜里那一朵正朝着苏秦飞去的金花,那张古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一颗心,此刻正提到了嗓子眼。
旁人看见的,是荣耀,是钦点第一,是一飞冲天。
可罗姬看见的,却是另一样东西。
树大,招风。
他那个弟子,从今往后,要站到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去了。
站到那个连州牧大人都会留意的、最高、也最显眼的地方去。
那地方,风最大。
罗姬极轻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既为那个弟子高兴。
又为那个弟子,担着一份说不出口的心。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在这满阁的人面前,他只是百草堂的一个古板教习。
他和那个青衫少年之间那一层最深的干系,是谁也不能知道的秘密。
于是罗姬只能站在那片阴影里,望着水镜,把那一份高兴和那一份担心,都死死地咽进了肚子里。
而在这满阁人之中。
有一个人的心情,比谁都要复杂。
丁巡检。
........
丁巡检站在阁中,望着水镜里那一朵越来越近的金花,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心里头,翻江倒海。
头一层,是身为姜派之人的那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他是姜家那一系提携上来的人。
姜望从第一上被摘下来这桩事,于他的立场而言,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等回头姜家那边追究起来,他这种依附在旁的小官,多少也要跟着提心吊胆一阵。
可这一层别扭,只在他心头一闪,便被压了下去。
因为另一层更汹涌的东西,盖了上来。
那是一种,他这个把人看了一辈子、把宝押了一辈子的老吏,在亲眼看着自己押中的那一注疯长成参天大树时的目瞪口呆。
丁巡检想起了不久前的那桩事。
那时候,苏家村刚平了灾。
他看中了那个叫苏秦的少年,想招揽他去做一个灾伤勘验吏。
可那少年,婉拒了。
丁巡检当时不仅没恼,反倒高看了那少年一眼。
他还许下了一个在他看来已经极有分量的承诺。
三年。
他说,给他三年。
三年之内,他丁某人保举那少年,做一个九品人官,巡检。
巡检。
那是他丁某人从最底层的泥地里,熬了大半辈子才熬到的位置。
他把自己熬了半辈子的台阶当成一份天大的恩典,许给了那个少年,要他用三年去够。
那时候他觉得,这已经是他能给一个寒门少年的最大的善意了。
可如今呢。
丁巡检的目光落在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三年。
三个月,都还没到。
那少年,就站到了这青云州府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的地方。
丁巡检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算这种账。
苏秦钦点第一。
这大考的头名,是有奖励的。
其中最要紧的一桩,便是免试官身。
寻常学子要做官,得一级一级地考,一道一道地熬。
可苏秦不必了。
凭着这钦点第一的头名,他可以直接免了那些考核,踏入官身。
这还不算。
丁巡检还知道一桩旁人未必清楚的事。
苏秦,在那座洞府里铸出了一具节衍身。
而节衍身这东西,在授箓为官的时候,是能让一个人官加一等的。
丁巡检越算,后背越凉。
免试官身,再加上节衍身那官加一等。
那少年一旦踏入官场,他那起步的官职……
丁巡检的呼吸,顿了一下。
只怕,比他丁某人现在将要升任的那个惠春县地官主簿,还要高。
也就是说。
那个他要用“三年保举一个巡检”去施舍善意的少年。
只消几个月后正式入了官,那官职便极可能反压在他这个许诺人的头上。
丁巡检立在阁中,怔怔地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
他心里头说不清的复杂。
最后,化作了一声极轻的、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的喟叹。
他望着那个少年,在心底极缓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三个月前是断断不敢想的。
“苏秦啊,苏秦。”
“我曾想着,用三年的功夫,把你扶上一个巡检的位子。”
“可如今……“
丁巡检的目光,望着水镜里那一朵即将落到苏秦头顶的金花,望着那个即将被整座青云州府牢牢记住的名字。
“如今这整个青云州府。”
“谁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