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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建造苏秦道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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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上,骡车在乡界外停了。

  苏秦付了车钱,跳下车来,朝着赶车的老汉拱了拱手。

  老汉受宠若惊,连说使不得,扬鞭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在回头看。

  苏秦立在道边,望着前头那块新立的界碑。

  青石的碑,字是新凿的,凿得很深。

  苏秦乡。

  他自己的名字,刻在一方土地的界碑上。

  苏秦在碑前站了片刻。

  他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底下压着什么。

  赵县尊的政绩,丁巡检的人事,老爷们一桌一桌的算计,把他拿命拼出来的东西切成几份,分得干干净净。

  这块碑,是老爷们记账的幌子。

  可碑底下住着的,是一个一个真真切切的人。

  苏秦收回目光,整了整那身旧青衫,朝着乡里走去。

  乡口的土坡上,原本蹲着一条人影。

  那人影猛地蹿了起来,扯着嗓子朝乡里吼,吼得满乡的鸡都飞上了墙:

  “来了!来了!”

  “苏大人回来了!!”

  是王二牛。

  这个愣汉自打昨夜听了信,天不亮就蹲在这土坡上了,说是要头一个望见恩人。

  这会儿他连滚带爬地冲下坡,跑到苏秦跟前,扑通就跪。

  苏秦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架住了。

  “二牛哥,说过多少回了。”

  “不兴跪。”

  王二牛让他架着,胳膊上的腱子肉绷得死硬,死活要往下坠,嘴里直嚷嚷:

  “使不得!您如今是钦点的第一!是天上的星宿!俺这一跪是该当的……”

  两个人还在拉扯,乡道那头,人潮已经涌出来了。

  男女老少,倾巢而出。

  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锄头,有人围裙都没解,怀里抱着娃的婆娘一路小跑。

  人潮涌到近前,呼啦啦就要往下跪。

  走在最前头的王有财,扬手把众人拦住了。

  这位苏秦乡的副村长,昨夜也是一宿没睡。

  他今日把那件过年才上身的褂子穿了出来,头发抿得整整齐齐。

  他对着苏秦,端端正正地,深深作了一个揖。

  “村长。”

  他还是改不了这个称呼。

  在养灵窟那场天塌地陷里,他们喊的就是这两个字。

  “昨夜信儿传到乡里,全乡没有一户熄灯的。”

  “大伙儿没什么能给您的。天不亮,家家就把香点上了。”

  王有财直起身,侧开半步。

  苏秦顺着他让开的方向望过去,望见了乡道旁那一排矮矮的土香案。

  一家一案,案上插着粗香,青烟一线一线,笔直地升上晨空。

  香案的尽头,村头那棵老树底下,跪着一个人。

  刘二婶。

  老婆子手里攥着那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正朝着官道的方向磕头。

  这是她两年来雷打不动的功课,每日清晨,对着恩人离开的方向,磕三个头。

  她磕得专注,连身后的人潮都没察觉。

  直到一道影子,落在了她面前的土地上。

  刘二婶磕到一半,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见那张脸,整个人抖了一下,眼泪当场就涌了出来,嘴里语无伦次:

  “活菩萨……活菩萨回来了……”

  苏秦弯下腰,伸手把老人从地上扶了起来,掸去她膝头的土:

  “二婶,地上凉。”

  “往后这头,别磕了。您把乡里那几个没爹娘的娃带好,比给我磕一万个头都强。”

  刘二婶攥着那块破布,一个劲地点头,眼泪砸在布上。

  人群里,挺着肚子的秀姑让婆娘们护着挤上前来。

  她那肚子已经老高了,走两步就要喘,可她非要来。

  她红着脸,搓着衣角,半天才鼓起勇气:

  “苏大人……您能不能,给娃摸一摸?”

  “沾沾您的福气。”

  苏秦笑了,伸手在她肚子上轻轻一搭。掌心里能觉出一股鼓鼓的生气,那是当日一碗灵米续下来的命。

  “好好养着。”

  “这娃,命硬,福厚。”

  秀姑欢喜得直抹泪。

  王二牛在旁边挺着胸脯,逢人便说,看见没,俺说啥来着,神仙摸过的娃。

  人群的最后头,立着一个拄棍的身影。

  李跛子。

  他那条断腿走不快,跟不上人潮,就远远地站在道边,也不往前挤。

  见苏秦望过来,他咧开嘴笑了笑,拄着棍,要弯腰行礼。

  苏秦却先一步走了过去。

  满乡的人都看着,他们的苏大人撇下一道上的人,穿过人群,走到那个最不起眼的瘸子面前,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李叔。”

  “腿,这个冬天疼得轻些没有?”

  李跛子愣住了。

  这个当年拖着断腿、攥着尖石头要给全村人争半口气的汉子,让这一句问得鼻头发酸,半天就憋出一句:

  “不疼。”

  “托您的福,啥都不疼。”

  苏秦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能清晰地觉出,自己身上某一处地方,正一阵一阵地发暖。那

  是这片土地上千百道愿心,顺着香火,丝丝缕缕地朝他涌来。

  这暖意比任何丹药都熨帖。

  满乡的人簇拥着他往里走,夹道的香案青烟笔直。

  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又怕又想看,看一眼就咯咯地笑着跑开。

  进了苏家村的地界,又是另一番热闹。

  村道上还铺着昨夜的炮仗碎红,红纸让露水浸着,贴在新青砖上,扫都没人舍得扫。

  李庚带着村里人迎出来,村里的二牛扯着嗓子喊秦老爷,喊完了又觉得不对,挠着头改口喊苏大人,惹得满村哄笑。

  苏秦没先回家。

  他先去了祠堂。

  祠堂里香火未断,那卷黄绫圣旨,端端正正供在族谱前头。

  苏秦取了三炷香,点上,插进香炉,对着那块牌位,深深三拜。

  “叔。”

  “我回来了。”

  就这一句。

  多的话,他没说。

  牌位静静的,香烟笔直地升上去,缠住了房梁。

  出了祠堂,家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苏海立在门槛外头,腰板挺得笔直,努力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势。

  可苏秦走到近前,喊了一声爹,这老汉的架势就塌了,嘴唇哆嗦着,伸手在儿子肩上拍了拍,又拍了拍,手都没处放。

  进了堂屋,翠花转身就钻进灶房,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不多时,一桌饭菜摆开。

  腊肉炒得油亮,鸡是天没亮现杀的,灶上还烙了一摞饼,是苏秦从小吃到大的那种杂粮饼。

  爹一个劲往他碗里夹,夹得冒了尖:

  “在外头瘦了。”

  “多吃。”

  苏秦低头扒饭。。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把心口掠过的那一道影子,就着饭,咽了下去。

  苏海看着他吃,没怎么动筷子。这老汉就那么看着儿子吃,看着看着,忽然把腰一直,作势要起身。

  苏秦眼皮一抬,伸手把他按住了:

  “爹。”

  “您这是做什么。”

  苏海讪讪地坐回去,搓着手:

  “黄大人说……说你如今是贡士出身。是大人了。爹寻思着,这礼数上……”

  “出了这个门,天大的礼数我都受着。”

  苏秦给他爹倒了碗水:

  “进了这个门,我就是您儿子。”

  “您要是也跟我讲礼数,这个家,我往后还怎么回。”

  苏海端着那碗水,端了半天,没喝,眼眶慢慢红了。他偏过头去,假意看窗外,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嗯。”

  一顿饭,吃得慢。

  爹问外头的事,问得小心翼翼。

  考场凶不凶,吃没吃苦,有没有人欺负。

  苏秦拣着顺当的说。

  说洞府里的山好看,说同窗仗义,说先生待他厚。

  凶险的,一个字不提。

  这一手报喜不报忧,他打小跟他爹学的。

  当年家里遭了蝗灾、借了高利贷,他爹见了他,照样笑呵呵掏银子,说家里天塌不下来。

  如今颠了个个儿。

  爷俩谁也不点破,一个细细地问,一个稳稳地瞒,一桌饭吃出了几十年的默契。

  放下筷子,苏秦说起了正事。

  “爹,那一万两金子,我有数了。”

  “村里起一座正经学塾,乡里的娃,不论谁家的,都能来念

  村东头那条渠,整个翻修,旱年也断不了水。

  咱家这屋,再翻一翻,给您和娘起个暖和的院子。”

  苏海听着,连连点头,点到一半又迟疑了:

  “学塾和渠是好事。

  就是……乡亲们那脾气你是知道的。

  你的钱,他们死活不肯白受。

  昨儿夜里李庚就放话了,说要动工,全村的汉子白出力,谁要工钱谁就是王八蛋。”

  “还有....“

  苏海压低了声音:

  “那一万两的事满乡都知道了。夜里李庚领着汉子们,自发轮班守在咱家院墙外头。爹说不用,他们不听。”

  苏秦笑了。

  “力气活让他们出,这是情分,得受。粮和工钱照付,记在学塾的公账上,就说是给娃们攒的,谁也不算占谁的便宜。”

  “至于守夜。”

  苏秦顿了顿:

  “往后,不必了。”

  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

  苏海却莫名觉得,自家这院墙,比县城的城墙还厚实了几分。

  爷俩正说着话,院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狗叫,再是杂乱的脚步,跟着是满村此起彼伏的低呼。

  翠花从灶房探出头来,脸色发白:

  “又……又来官差了?”

  庄稼人对官差上门这件事,骨子里的怕,一天一夜可改不掉。

  苏秦放下碗,起身出门。

  村道上,乡亲们呼啦啦地往两边让。

  道当中走来一行人,前头那一位,皂靴官袍,腰悬铜牌,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

  马匹远远地拴在了村口,这位大人是一步一步走进村来的。

  李庚头一个认出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丁……丁大人!”

  满村哗的一声。

  丁巡检。

  苏家村的人忘不了这个名字。

  当年平灾的案子,全村人的身家性命,就攥在这位大人的手心里。

  那时候这位大人骑在马上,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一句话就能定全村的生死。

  如今这位大人,把马拴在村口,自己走进来了。

  苏海慌慌张张迎出院门,扑通就要跪。

  丁巡检紧走两步,双手把他托住了,托得又稳又实:

  “老太爷,使不得。”

  满村的人,齐齐听呆了。

  昨夜黄大人一声老太爷,已经够村里人念叨一年的了。

  今日这位真正的大人,即将高升县衙主簿的丁大人,也是一声老太爷。

  李庚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的。

  丁巡检托着苏海,目光却已经越过老汉的肩膀,落在了院门口那道青衫上。

  四目相对。

  丁巡检的眼神,复杂得化不开。

  三个月前,他在流云镇的官廨里见这个少年,是坐着见的。

  他抛出灾伤勘验吏的实缺,自觉是天大的恩典。

  被婉拒了,他不怒反喜,又许下三年保举巡检的承诺,自觉这一注押得又准又体面。

  三个月。

  他这三个月里,在天鉴阁的水镜前,眼睁睁看着自己押的那一注,长成了一座他仰头都望不到顶的山。

  丁巡检松开苏海,整了整官袍。

  而后,这位即将升任地官主簿的大人,朝着那个尚无半分官身的青衫学子,先一步,拱手为礼:

  “苏贡士。”

  满村死寂。

  官给民行礼。

  这种事,苏家村祖祖辈辈的坟里,没有一个人见过。

  王二牛挤在人堆里,激动得满脸通红,扯着身边人的袖子直晃,压着嗓子:

  “看见没!看见没!俺说啥来着……”

  王有财一巴掌按住他的嘴。

  苏秦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还了一礼:

  “丁大人。”

  “学生当不起大人这一礼。”

  “当得起。”

  丁巡检摆了摆手,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里,三分自嘲,七分感慨:

  “苏贡士可还记得,三个月前,本官许过你一句话。”

  “三年。三年之内,保举你做一个巡检。”

  “那时候本官自觉,这一句话,分量给得不轻了。

  巡检这个位子,本官自己熬了大半辈子。”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苦:

  “如今看来。”

  “不必三年了。”

  “你从三级院一出来,授官那一日,官职多半就在我丁某人的头上。

  届时该是丁某给你行礼,称你一声上官。”

  “我这媒人话,说早了,也许小了。”

  苏秦静静听完,再次躬身:

  “大人言重了。”

  “当日大人那一句三年,学生在最难的时候掂过无数回。

  那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底气。”

  “这份情,学生记着,不敢忘。”

  丁巡检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眼底那份复杂里,又添了几分热。

  他这一辈子看人下注,看的就是这个。

  得了泼天的势,还能把旧情一笔一笔记着的人,这世上没有几个。

  苏秦侧身,把人往院里让,亲手搬了条凳,又奉上一碗粗茶。

  丁巡检也不嫌弃,端起粗瓷碗,不紧不慢呷了一口。

  院里院外,挤满了大气不敢出的乡亲。

  苏秦在他对面坐下,开口问道:

  “大人公务繁重,今日亲临这乡野地方,不知所为何事?”

  丁巡检放下茶碗。

  他抬起眼,望着苏秦,慢悠悠地开了口:

  “黄秋那小子,腿脚倒快。”

  “连夜把报喜送嘉奖的差事,抢了去。”

  “可是。”

  丁巡检的声音顿了顿,唇角噙起一丝深意:

  “真正给青云府第一的奖励。”

  “又怎么可能,让一个吏员来送?”

  满院满村,落针可闻。

  丁巡检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笑而不语。

  满院的人,都让丁巡检这一句吊住了。

  真正给青云府第一的奖励。

  苏海大气不敢出。乡亲们伸长了脖子。

  连院墙头上都骑了几个半大小子,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半个字。

  丁巡检却不慌。

  他慢条斯理地把那碗粗茶喝尽了,把碗轻轻搁回桌上,这才站起身来,掸了掸官袍的前襟:

  “此事,在屋里院里办,小了。”

  “苏贡士,借一步。”

  “再劳烦乡老们传个话。全乡的人,能来的都来,就去村东头的晒谷场。”

  话音落地,整个苏秦乡都动了。

  王二牛头一个蹿出院子,一路飞奔,挨家挨户拍门板,嗓子都吼劈了。

  田里刚撒完秋种的汉子,锄头往垄上一插,撒腿就往回跑。

  灶上烧着火的婆娘,舀瓢水泼了灶膛,抱起娃就出门。

  连乡西头那几户腿脚不便的老人,也让儿孙背着、架着,颤巍巍地往晒谷场赶。

  李跛子拄着棍,一瘸一拐地走在人流里。

  有后生要背他,他摆手不肯,咬着牙自己走。

  这样的场面,他说什么也要用自己这双腿走着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晒谷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苏家村的,苏秦乡各处的,几百口人挤在一处。

  前头的蹲着,后头的站着,再后头的踮着脚。

  场边那盘老石碾上爬满了娃,让各家大人揪着耳朵拽下来,转眼又爬上去。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

  “丁大人要做啥?”

  “听说是送奖励。圣旨不是昨夜都送过了么?”

  “嘘,瞎打听啥。贵人的事,看着就是了。”

  丁巡检立在场子当中的石碾旁,抬手往下一压。

  满场霎时鸦雀无声。

  他侧过身,朝苏秦让了让:

  “苏贡士,请立于本官身侧。”

  苏秦依言上前。

  一袭旧青衫,与一身官袍并肩立在石碾旁。

  满场的乡亲望着这一幕,心口都热烘烘的。

  那是他们的娃。

  他们眼看着从田埂上长起来的娃,如今和县里的大人,平起平坐地站在一处。

  所有人都看着,丁巡检从随从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黄绫裹着,入手不过巴掌大。

  可丁巡检捧它的姿势,比捧自己的乌纱还要郑重。

  他先把黄绫一层一层揭开,又朝着州府的方向端端正正拱了一礼,这才双手把那令牌请了出来。

  令牌通体玄黑,正面錾着官文,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沉沉的光。

  丁巡检捧着它,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得住人:

  “诸位乡亲。”

  “昨夜的圣旨,是给苏贡士本人的恩赏。”

  “今日本官奉命送来的,是朝廷给这一方水土的。”

  “此牌随敕而下。牌到之处,如上官亲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本官今日,只是个捧牌的。”

  满场的人面面相觑。

  这话里的门道他们听不太懂,可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连丁大人这样的人物,在这块牌子面前,也只是个跑腿的。

  那这牌子背后站着的,得是多大的天?

  丁巡检不再多言。

  他双手高举令牌,朝天一立。

  “敕命在此。”

  “惠春县地界,司天时之气者,听令。”

  那块令牌上的官文,骤然亮了。

  一道清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下一刻,满场几百口人,亲眼看见了一桩这辈子做梦都梦不到的事。

  天上的云,让开了。

  铅灰色的秋云像是接了号令的仪仗,齐齐朝两侧排开,让出当中一道笔直的天光。

  那天光自九霄垂落,不偏不倚,正正罩住了苏秦乡这一片地界。

  紧跟着,风变了。

  原本带着土腥的秋风,忽然变得温驯润泽,拂在脸上像一块拧干的湿布。

  干了一秋的田垄上,地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晒谷场边那口老井,井沿洇出了一圈湿痕。

  乡道旁那条干了半年的水沟,沟底竟渗出了一线亮晶晶的水。

  连场边的雀鸟都炸了窝,成群地掠过天光,叽叽喳喳地叫。

  丁巡检的声音,在天光底下朗朗响起:

  “自今日起。”

  “苏秦乡境内,百年之内,风调雨顺。”

  “旱、涝、蝗、雹,诸般灾厉。”

  “让道。”

  晒谷场上,静了足足三个呼吸。

  而后,扑通一声。

  王有财跪下了。

  这位苏秦乡的副村长,仰着头望着那道天光,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他上辈子,是真真切切被旱灾收过命的人。

  他记得河床裂成龟壳的模样,记得树皮被剥得精光的模样,记得乡邻们一个一个倒在逃荒路上、连一张裹身的席子都寻不着的模样。

  旱这个字,在别处是个字。

  在他这儿,是埋过一整个村子的坑。

  如今有人举着一块牌子告诉他,往后一百年,那些坑,绕着他们走。

  “老天爷……”

  王有财一声接一声地哽:

  “老天爷给咱让道了……”

  他身后,乡民们一片一片地跪倒。

  刘二婶跪在人群里,把那块破布死死按在胸口,哭得整个人直晃。

  她哭那个没熬过灾年的娃,也哭往后那些再不用挨饿的娃。

  李跛子没跪。

  他那条断腿跪不下去。

  他就拄着棍立在那儿,仰头望着天光,忽然觉得那条疼了半辈子的腿,在这润泽的风里头,竟也不那么疼了。

  这老汉咧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苏海立在儿子身侧,没跪。

  他只是望着那道天光,想起当年蝗灾绝收的那个秋天。

  黑压压的蝗虫过了境,田里连根草茎都没剩下。

  他揣着借来的印子钱往家走,一路上腿肚子都是软的,到了村口,硬是把脸上的愁全咽下去,换上一张笑脸进的门。

  百年风调雨顺。

  往后,再没有哪个当爹的,要走那样一条路了。

  丁巡检等了片刻,待哭声稍歇,又开了口:

  “光风调雨顺,远水不解近渴。”

  “本官知道,乡里秋播才下种,缸里的存粮,撑不了一冬。”

  他手中令牌一转,遥遥指向晒谷场外那一望无际的田野:

  “今岁秋播。”

  “先熟一季。”

  “以贺才气之乡。”

  令牌官文再亮。

  一圈温润的光,自晒谷场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的田野荡了开去。

  刚下种不过几日的田垄上,土先动了。

  一点一点的嫩绿,顶破土皮,钻了出来。

  钻出来便往上蹿,拔节的脆响汇成一片,密密匝匝,像千万条春蚕同时在啃叶子。

  绿浪眨眼漫过了脚踝,漫过了膝盖,青苗抽穗,穗子灌浆,沉甸甸地压弯了秆。

  而后,那一片望不到边的青色,自近及远,一寸一寸地,黄了。

  金黄的稻浪从晒谷场边一直铺到天边。

  风一过,整片大地哗啦啦地响,新谷的香气铺天盖地涌过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满场死寂。

  李庚头一个反应过来。

  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跌跌撞撞冲下晒谷场,一头扎进自家田里,颤着手捧起一株稻穗。

  他一粒一粒地数。

  他种了五十年的地,丰年歉年,他闭着眼一摸穗子就知道成色。

  可眼前这一株,穗长粒满,颗颗滚圆,是他五十年里见过的最好的年成,还要再好上三成。

  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

  这老汉抱着那株稻穗蹲在田垄上,像抱着个失而复得的娃,肩膀抖个不停。

  田野里,到处都是冲进自家地里的人。

  有人捧着穗子又笑又哭。

  有人干脆趴在田埂上,把脸埋进新谷的香气里,深一口浅一口地闻。

  有个老婆子搂着田边的稻秆,一边抹泪一边念叨,说她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着庄稼追着人长。

  王二牛在稻浪里疯跑,一边跑一边吼,吼的什么没人听得清,惊起一片一片的雀。

  秀姑站在田埂上,扶着腰,望着自家那一垄金黄,望了很久,低下头,轻轻拍了拍高高的肚子。

  苏秦立在晒谷场边,望着那一片垂头的金黄。

  穗子越沉,头垂得越低。

  他心口那一枚香火印,正一阵一阵地发烫。

  满乡的欢喜、感激、不敢信,化作千百道暖流,丝丝缕缕地朝他涌来,烫得他眼眶都热了几分。

  丁巡检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这一回,他说得很慢:

  “丰年是丰年。”

  “可本官在地方上当差半辈子,知道庄稼人怕什么。”

  “丰年打下的粮,先紧着官仓。

  卖粮换税银,要赶在粮价最贱的时候。

  税吏一上门,多好的年成,落到自家缸里,也剩不下几瓢。”

  满场的人都低下了头。

  这话戳的是他们祖祖辈辈的心窝子。

  李庚抱着稻穗的手紧了紧。

  他这辈子卖过多少回贱价粮,他不敢数。

  粮贩子压价压得狠,可税期不等人,再贱也得卖。

  有一年粮价贱到家,他把闺女过冬的棉袄钱都搭了进去。

  丁巡检高举令牌:

  “敕命。”

  “既日起,苏秦乡上下。”

  “税银,免除。”

  这四个字落下来,晒谷场上嗡的一声炸了。

  免税。

  大人念的是,既日起。

  没有三年,没有五年,没有期限。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嚎出来的,跟着哭声笑声搅成了一锅。

  有个白头发的老汉把拐棍都扔了,朝着令牌的方向连连作揖,揖一下,抹一把泪。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说他爹是为凑税银累死在场院上的,说他爹要是能活到今天。

  税这个字,压了他们家几辈子,压得卖儿卖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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