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跪在藤椅前,握着那只已经凉透的手。
不知跪了多久。
满院的哭声还在一波一波地涌。
忽然,跪着的那道青衫,动了。
苏秦把老人的手,轻轻搁回藤椅的扶手上,又替老人把寿衣的领口抚平了。
而后,他站起身。
转身。
走。
没有一句话。
没有一个眼神。
他从跪满了人的院子里穿过去,步子又快又直,满院的人都怔住了,下意识地朝两边让。
“娃?”
苏海哭哑了的嗓子在身后喊:
“娃,你去哪?”
苏秦在院门口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
“爹。”
“守好叔。”
“我天黑前回来。”
说完,他跨出了院门。
门外,丁巡检的随从牵着那匹快马,已经候在道边。
丁巡检立在马旁,什么都没问,只把缰绳递了过来。
这位人精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拦不住,也不该拦。
苏秦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马鞭一抖,快马冲出村道,蹄声踏碎了一地金黄的稻浪,朝着青云府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官道在马蹄底下一寸一寸地退。
苏秦伏在马背上,风灌进领口,吹得人脸生疼。
他的脑子却烧得厉害。
阴阳有别。
城隍也没资格。
可那一日,养灵窟里,上万人,是真真切切活回来的。
天底下摸过那条线的,只有一个人。
很快...青云院就到了。
苏秦在山门前勒住了马。
他还没递上名帖,山门旁的弟子便迎了上来,看了他一眼,躬身一礼:
“可是苏贡士?”
“顾长风教习吩咐过。”
“苏贡士到了,不必通传,直接领去丹枫院。”
苏秦的心,沉了一下。
吩咐过。
顾长风教习,连他会来,都算到了。
执事弟子在前引路。
山道盘旋而上,过了几重院落,眼前的景色骤然一变。
满山的丹枫。
枫叶红得像一山的火,层层叠叠,烧到天边去。
夜风一过,红浪翻涌,沙沙的声响铺天盖地,又静得出奇。
枫林深处,一座孤亭。
亭中一灯,一案,一局棋。
顾长风一袭布袍,独坐灯下,正自己跟自己下棋。
黑子白子在他指间起落,不疾不徐。
执事弟子在林外便止了步,躬身退去。
苏秦独自穿过枫林,走到亭前,撩衣,深深一揖:
“学生苏秦,深夜叨扰,求见老师。”
“坐。”
顾长风没有抬头。他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淡淡地道:
“我知道你要来。”
“早晚的事。”
苏秦在案对面坐下了。
顾长风落了子,啪的一声轻响。
他这才抬起眼,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灯下静静地看着苏秦,看了片刻:
“为一个老人。”
“和一个姓王的同窗。”
苏秦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什么都还没说。
顾长风教习连他心里揣着的两个名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秦没有问怎么知道的。
问也是白问。
他把袖中攥紧的手松开,迎着那道目光,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老师。”
“学生今日,只问一件事。”
“青云养灵窟,当日上万灾民死而复生。
丁大人说,那是养灵窟自爆,加上老师的手段,千年难遇,再不会有第二回。”
“学生想听老师亲口说。”
“人死之后。”
“到底,能不能活回来。”
亭中静了下来。
枫林的沙沙声漫进来,灯花爆了一声。
顾长风拈起一枚黑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缓缓开口:
“丁主簿那个说法,是说给外人听的。”
“七分真。”
“三分,假。”
苏秦坐直了。
“养灵窟自爆,确有其事。
万千生机法则倾泻,确有其事。”
顾长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卷宗:
“老夫的果位之力在后头托着,也确有其事。”
“可这三样加在一处,做不成那件事。”
“生机法则能续命,能催生,能让一颗枯种发芽。”
“它续不了死。”
顾长风落下那枚黑子。
“老夫的果位,能托住万千残魂不散,能给他们搭一座回来的桥。”
“可桥搭好了,得有人,把他们从那一头,喊回来。”
“喊这一声的资格,老夫没有。”
苏秦的指尖,微微发紧:
“那当日……“
“当日喊那一声的。”
顾长风抬起眼,静静地望着他:
“是你。”
“确切地说,是你头顶那一道敕名里,那个未来的你。”
“一言禁灵,一言禁生。再一言,万魂归位。”
“那一声,借的是你未来的权柄。
是一位将来必然站在生死之上的人,提前回头,把那一万个名字,从簿子上喊了回来。”
“养灵窟是柴。老夫是灶。”
“火,是你自己的。”
顾长风拈起一枚白子,轻轻一笑:
“所以丁主簿说,那等场面再不会有第二回。他说错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铃是你系的。”
“将来解铃的,也只能是你。”
苏秦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他心口那团烧了一路的火,这一刻烧得他指尖都在抖。
能。
人死之后,能活回来。
而且那条路,就长在他自己身上。
“老师。”
他压着声音:
“学生该怎么走。”
顾长风没有直接答。
他放下棋子,伸出一根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
“先把一个理,给你掰开。”
“你以为,复活一个人,靠的是力量?”
“错了。”
“这天地是一座衙门。
万事万物,皆有司掌。
雨归雨的司,雷归雷的司。
一个人能活多少年,归一条规管。
一个死了的人能不能回来,归一桩权柄批。”
“修为再高,也只是这衙门里的百姓。百姓拳头再硬,改不了衙门的章程。”
“丁主簿说阴阳有别,城隍也没资格。
他说得对。城隍掌生死簿册,可他只是管账的书办。
账他能翻,能查,能批阴间的文。
把一个名字从死往生勾,那是改章程。”
“书办,改不了章程。”
“能改章程的,只有一种人。”
顾长风的手指,点在了棋盘正中央:
“坐在章程上面的人。”
“果位之主。”
苏秦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果位。
顾长风缓缓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棋子落盘:
“复活一个人,要批两道公文。”
“第一道,叫定寿。”
“人死,是因为寿数这条规走到了头。
你要让他活回来,先得把他那一条已经写完的寿数,重新提笔,添上一段。
这一笔,归一座果位管。”
“大寒,定规。”
“定规者,天地章程的笔。寿数也是章程。入主此位,寿数这条规,你可以重写。”
“一言。”
“定寿。”
苏秦坐在灯下,整个人僵住了。
大寒·定规。
那一道早就落在他身上的青睐。那九缕养满的大寒。那一座只差临门一脚的果位。
他原以为,那只是一条修行的路。
顾长风看着他的脸色,继续落子:
“第二道公文,叫复生。”
“寿数添好了,人还是死的。一盏熄了的灯,你给它添满了油,它自己不会着。得有人,把火重新点起来。”
“这一笔,归另一座果位管。”
“冬至,复灵。”
“冬至者,一阳来复。天地间所有熄过又燃的火,归它管。入主此位,方有资格把一个熄了的人,重新点亮。”
“一言。”
“复生。”
顾长风把手里那枚白子,端端正正按在了棋盘上,与方才那枚黑子,并排:
“两道公文,两方大印。”
“只有定规,没有复灵,你给一个死人添寿数,是给空屋子挂门牌。”
“只有复灵,没有定规,你点起来的火,寿数已尽,燃一息,便灭。世人管那个,叫回光返照。”
“两印齐落。”
“一言定寿。”
“一言复生。”
“死人,才能堂堂正正地,活回来。”
亭中,落针可闻。
苏秦望着棋盘上那并排的一黑一白两枚棋子,望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三叔公藤椅上那一丝没收回去的笑。
想起了王虎在食堂里讨饼的那张脸。
想起了冬寒道人那一句借窗能办、开账办不到。
想起了丁巡检那一句阴阳有别是天条。
天条。
原来天条改不了,是因为他们都站在天条底下。
站到天条上面去,天条,便是一支笔。
“老师。”
苏秦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寿终正寝的人,也可以?”
“寿终正寝的人,尤其只能这么救。”
顾长风淡淡地道:
“横死的,冤死的,账目或有未清,阴司或留缝隙。
寿终正寝,是天道把账算完了,印盖好了,干干净净。”
“干净的账,谁也翻不动。”
“除非翻账的,就是盖印的那只手。”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把这条路飞快地铺开来算。
大寒·定规。九缕大寒已养满,果位青睐在身,九成胜算添到了十成。
只等他踏入铸身境,便可入主。这条腿,齐了。
冬至·复灵。
他正要开口问,顾长风却先一步,拈着棋子,轻描淡写地点破了:
“至于冬至那一座。”
“你也不必愁没有门路。”
“你自己掂一掂。冬至一脉的注视,落在你身上多久了。”
苏秦怔住了。
护生使。
那一道因养灵窟护民而生的敕名,连带着冬至一脉的关注,早就悬在他头顶了。他一直只当那是一份遥远的善意。
原来那也是一扇门。
苏秦的脑子转得飞快。
三缕。
丁巡检送来的自选节气玉符,三缕民生气,任选。
原来那份赏,落在这条路上,竟是三缕现成的冬至。
再加上一缕民生气,一缕万愿气...
再差四缕,差一个装得下它们境界的节衍身。
路远。
可路,是通的。
他猛地抬起头:
“老师。”
“为什么。”
“大寒的青睐,冬至的注视,未来的权柄。为什么这些,桩桩件件,都落在学生一个人身上?”
顾长风拈着棋子的手,停了一停。
灯下,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深不见底的笑:
“天意。”
“或者说。”
“有人替天,多看了你几眼。”
他不再多说,落下了那一枚棋子。
苏秦盯着他看了片刻,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他把满腹的疑问,尽数压回了心底,而后站起身,整衣,对着顾长风,长揖到底:
“学生明白了。”
“大寒·定规。冬至·复灵。”
“这两座果位。”
“学生,都要。”
亭外,满山的丹枫在夜风里翻涌,红浪声铺天盖地。
顾长风抬起眼,望着灯下这个青衫学子,望了很久。
“果位生死这条路,千年无人走通。”
这位执棋的老师,缓缓地道:
“如今,倒是热闹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苏秦听不透,也没有问。
“回去吧。”顾长风重新低下头,看他的棋,“入了院,行了礼,余下的,再细说。”
苏秦再拜,退出了枫林。
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快马驮着他,沿着来路往回赶。夜风扑面,他心里那团火却烧得又稳又亮。
路,他看清了。
铸身境。大寒·定规。冬至·复灵。一步一步,一座一座。
等两方大印都握在手里的那一天,他要批的头两道公文,名字早就写好了。
一个王虎。
一个,三叔公。
老人说,仙家的人情是天底下最贵的债,不许他去欠。
好。
那他就一文人情都不欠。
等他自己坐到那个位子上,一言定寿,一言复生,堂堂正正把老人请回来。
让老人亲眼看一看,苏秦分院里头一批娃开蒙,看一看那块碑立在祠堂前的模样。
苏秦伏低了身子,马鞭一紧。
不过,在修炼之前。
他还得先办一件事。
他要为三叔公,举行一场葬礼。
风风光光地,送老人最后一程!
.....
夜里,苏秦从府城赶回来的时候,老屋前的灯还亮着。
三叔公停在堂屋正中的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
苏海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守着,背驼得厉害,像一截被霜打透的老树桩。
这老汉两天里瘦了一圈。
白日里他要支应全村的事,到了夜里,他谁也不让换,就这么守着他叔,守一宿。
听见马蹄声,苏海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望过来。
他没问儿子去了哪,一个字都没问,只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截门槛。
苏秦在他爹身边坐下了。
爷俩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守着。
堂屋里一灯如豆,香烟笔直,门板上的白布纹丝不动。
守了小半个时辰,苏秦开口了:
“爹。”
“留青石,还在吗?”
苏海愣住了。
他扭过头,借着灯火看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答:
“在的。”
苏海低着头,声音又低又涩:
“爹把它洗干净了,裹了三层油布,藏在柴房最里头。”
“爹想着,寻个好日子,配上好石匠,风风光光给你三叔公送过去。”
老汉说到这里,声音抖了起来:
“爹去了三回。”
“三回都走到老屋门口了,又折回来了。头一回,爹没脸。第二回,爹想等秋收了再去,体面。第三回……“
“第三回是前几天,爹想着,等娃的喜信落定了,连石头带喜信,一并给老人家送去,让他双喜临门……“
“等来等去……“
苏海捂住了脸。
粗糙的手指缝里,呜咽声闷闷地漏出来。
苏秦伸手,搭在他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爹,不晚。”
他望着堂屋里那一方白布,缓缓地道:
“叔等的,从来不是石头进他屋。”
“叔等的,是石头立起来。”
“我要给叔,办一场葬礼。十里八乡,谁家都没见过的葬礼。”
“苏家的碑。”
“也该立了。”
此后两日,苏秦乡没有一户人家的灯,是按时熄的。
消息像长了腿。
头一天传遍全乡,第二天传出乡界,第三天,连青云府城的茶肆里都有人在说,钦点第一的家里,老族长走了,是喜丧,要大办。
通往苏家村的几条土路上,人流车马,络绎不绝。
王有财把副村长的本事,使到了十成。
这个被苏秦从死里拽回来的汉子,胳膊上缠一圈白布,站在村口的老树底下调度。
难处摆在眼前,满田的谷子是催熟的,熟透了不收就要落穗,可白事上又处处缺人。
王有财一拍板,全乡劳力分成两拨。
一拨下田抢收,一拨操办白事,两不耽误。
“三叔公是看着满田金黄走的。”
他冲着田里喊:
“咱不能让谷子烂在地里,丢老人家的脸!”
于是这几日的苏秦乡,成了一幅旁人没见过的景。
田里金浪翻滚,镰刀霍霍,新谷一担一担挑进仓。
村里白幡轻晃,柏枝青青,孝布一匹一匹挂起来。
谷香混着香烛的烟,一路从田头漫到灵棚。
丰收和送行,在这片土地上,肩并着肩。
老屋前的空场上,刘二婶领着一群婆娘,盘腿坐了一地。
剪白布的,缝孝衣的,浆孝带的。
老婆子自己手里捏着针,给苏秦爷俩赶制孝服,一针一线密得能数出来。
她纳过半辈子的鞋底,这两件孝服,是她这辈子下针最重的活计。
她身边围着那几个孤儿,一人面前一摞黄纸,跟着她学折纸锞子。
“角要捏尖。”
刘二婶手把手地教,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这是给三叔公带的盘缠。捏得周正了,老人家在那头,才花得体面。”
娃们似懂非懂,一个个折得满头是汗。
最小的那个折坏了一只,急得直掉泪。
刘二婶把他搂过来,替他把那只纸锞抚平了,重新折好,塞回他手里:
“不哭。三叔公最稀罕娃。你折的,他越发要多看两眼。”
空场另一头,王二牛光着膀子,一根接一根地扛木料。
搭灵棚的杉木,一根有他半人粗。
这愣汉一声不吭,扛起来就走,肩膀磨破了皮,扯条白布一缠,接着扛。
有人劝他歇,他眼一瞪:
“歇啥!”
“俺这条命都是苏大人给的,苏大人家的事,俺多扛一根,心里就多踏实一分!”
李庚带着苏家村的老把式,去后山割柏枝。
一捆一捆青翠的柏枝运下来,扎在灵棚的棚顶和门楣上。
李庚扎得仔细,扎着扎着就走神。
他想起多年前,村里有个浑小子偷砍祖坟边的树,三叔公拄着拐棍追了半座山,追上了,一棍没舍得打实,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守了一辈子的老人。如今这满村的柏枝,都来守他了。
秀姑挺着肚子在灶口烧水。
婆娘们撵了她三回,她不走,说她就烧个水,累不着。
三叔公活着的时候,照着族谱给她肚里的娃排过字辈,这份情,她得还。
李跛子拄着棍,把夜里守火的差事,硬抢到了自己手里。
“俺腿慢。”
老汉咧着嘴,理直气壮:
“守夜正好。跑不了,也不用跑。”
“再说了,守着这一炉火,就当陪老族长说说话。
他在的时候嫌俺这腿不利索,总骂。如今俺守着他,他骂不着了,俺占回一回便宜。”
说完自己先笑,笑着笑着,拿袖子抹了把脸。
第二日天蒙蒙亮,村口来了一支谁也没想到的队伍。
七八辆牛车,几十条精壮汉子,车上装着白布、粮食、整捆的麻。打头一个老者,须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
王家村。
王枭。
村口正干活的苏家村老人们,手里的家什差点掉了。
当年为了青河里那半沟水,两个村子在河堤上见过血。
王家村这三个字,在苏家村老一辈嘴里,咬了半辈子的牙。
王枭下了车,整了整衣裳,走到迎出来的苏海面前,端端正正,深深一揖:
“苏老哥。”
“老族长走得齐整,是喜丧,是福气。”
“我王家村,全村青壮,来出一份力。老哥只管派活,别拿我们当客。”
苏海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手把这位老对头扶起来,两个老汉的手握在一处,都是一样的老茧,一样的抖。
王枭直起身,目光越过苏海的肩膀,望向老屋的方向,望了很久。
他和那位老族长,隔着一条青河,做了一辈子的对手。
抢水那年,对面那个老头拄着拐棍站在河堤上,指着他的鼻子骂,骂他王枭坏了规矩,骂得字字诛心。
后来大旱缓了,他在自家祠堂里,把那老头骂他的话,原封不动地,骂给了自己村里的青壮听。
守了一辈子规矩的人,走了。
他这个坏过规矩的,得来送这一程。
王猇跟在队伍里,二话不说,撸了袖子就奔最重的活去。
这条当年在河堤上最凶的汉子,自打蝗灾那一回,性子整个换了。
那天漫天的虫子遮了日头,他跪在田埂上给一个半大的少年磕头,磕得满脸是泥。
那少年一指灭了蝗群,分文不收,转身就走。
打那天起,王猇就认了一个理。
拳头硬,硬不过人心正。
如今谁也使唤不动他,唯独苏家的活,他抢着干。
晌午前后,黎家庄和黄家屯的车队也到了。
黎大勇和黄老财并排走在前头,身后跟着满满当当的香烛纸马。
两个老滑头一路上还在嘀咕,琢磨着礼单怎么递、脸怎么露,才能在新乡里站个好位置。
可一进村,两个人都不嘀咕了。
他们看见世仇王家村的人在扛木头。
看见一群衣着不凡的年轻人,蹲在灶台边、阵盘旁、木架底下,跟泥腿子们混在一处干活。
黄老财扯了扯黎大勇的袖子,压着嗓子:
“你瞧那几位……一身的灵气,那是仙师啊……“
“仙师在给咱乡下的白事,搭棚子……“
黎大勇没接话。
他想起了蝗灾那一日。
那个少年清空了王家村的漫天虫子,王枭捧着血汗银子追出去三里地,人家不收,只留下一句话。
术归于民。
那时候他不懂这四个字。
今日站在这满村的白幡底下,他忽然懂了。
黎大勇把怀里那份琢磨了一路的礼单,默默塞回了袖子里。
“闭嘴。”
他低声道:
“搭你的手去。”
半个时辰后,黄家屯最精明的黄老财,扛着一匹白布满场跑。
黎家庄最圆滑的黎大勇,蹲在柴堆边劈柴,劈得满手血泡。
两个老滑头自己都纳闷,这一趟明明是来钻营的,干着干着,心里那点算盘珠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而那些让黄老财看直了眼的仙师,正是苏秦的同窗们。
灶房里,两口大灶日夜不熄。
陈鱼羊天不亮就到了。
这位出了名睡不醒的灵厨首席,这两日眼里全是血丝,刀却快得像雨。
粗粮到了他手里,能翻出十八般花样。
一块豆腐,他能做出荤素十二味,摆出来白生生一片,又素净,又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