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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大办葬礼!仙官齐至!苏家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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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秦跪在藤椅前,握着那只已经凉透的手。

  不知跪了多久。

  满院的哭声还在一波一波地涌。

  忽然,跪着的那道青衫,动了。

  苏秦把老人的手,轻轻搁回藤椅的扶手上,又替老人把寿衣的领口抚平了。

  而后,他站起身。

  转身。

  走。

  没有一句话。

  没有一个眼神。

  他从跪满了人的院子里穿过去,步子又快又直,满院的人都怔住了,下意识地朝两边让。

  “娃?”

  苏海哭哑了的嗓子在身后喊:

  “娃,你去哪?”

  苏秦在院门口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

  “爹。”

  “守好叔。”

  “我天黑前回来。”

  说完,他跨出了院门。

  门外,丁巡检的随从牵着那匹快马,已经候在道边。

  丁巡检立在马旁,什么都没问,只把缰绳递了过来。

  这位人精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拦不住,也不该拦。

  苏秦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马鞭一抖,快马冲出村道,蹄声踏碎了一地金黄的稻浪,朝着青云府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官道在马蹄底下一寸一寸地退。

  苏秦伏在马背上,风灌进领口,吹得人脸生疼。

  他的脑子却烧得厉害。

  阴阳有别。

  城隍也没资格。

  可那一日,养灵窟里,上万人,是真真切切活回来的。

  天底下摸过那条线的,只有一个人。

  很快...青云院就到了。

  苏秦在山门前勒住了马。

  他还没递上名帖,山门旁的弟子便迎了上来,看了他一眼,躬身一礼:

  “可是苏贡士?”

  “顾长风教习吩咐过。”

  “苏贡士到了,不必通传,直接领去丹枫院。”

  苏秦的心,沉了一下。

  吩咐过。

  顾长风教习,连他会来,都算到了。

  执事弟子在前引路。

  山道盘旋而上,过了几重院落,眼前的景色骤然一变。

  满山的丹枫。

  枫叶红得像一山的火,层层叠叠,烧到天边去。

  夜风一过,红浪翻涌,沙沙的声响铺天盖地,又静得出奇。

  枫林深处,一座孤亭。

  亭中一灯,一案,一局棋。

  顾长风一袭布袍,独坐灯下,正自己跟自己下棋。

  黑子白子在他指间起落,不疾不徐。

  执事弟子在林外便止了步,躬身退去。

  苏秦独自穿过枫林,走到亭前,撩衣,深深一揖:

  “学生苏秦,深夜叨扰,求见老师。”

  “坐。”

  顾长风没有抬头。他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淡淡地道:

  “我知道你要来。”

  “早晚的事。”

  苏秦在案对面坐下了。

  顾长风落了子,啪的一声轻响。

  他这才抬起眼,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灯下静静地看着苏秦,看了片刻:

  “为一个老人。”

  “和一个姓王的同窗。”

  苏秦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什么都还没说。

  顾长风教习连他心里揣着的两个名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秦没有问怎么知道的。

  问也是白问。

  他把袖中攥紧的手松开,迎着那道目光,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老师。”

  “学生今日,只问一件事。”

  “青云养灵窟,当日上万灾民死而复生。

  丁大人说,那是养灵窟自爆,加上老师的手段,千年难遇,再不会有第二回。”

  “学生想听老师亲口说。”

  “人死之后。”

  “到底,能不能活回来。”

  亭中静了下来。

  枫林的沙沙声漫进来,灯花爆了一声。

  顾长风拈起一枚黑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缓缓开口:

  “丁主簿那个说法,是说给外人听的。”

  “七分真。”

  “三分,假。”

  苏秦坐直了。

  “养灵窟自爆,确有其事。

  万千生机法则倾泻,确有其事。”

  顾长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卷宗:

  “老夫的果位之力在后头托着,也确有其事。”

  “可这三样加在一处,做不成那件事。”

  “生机法则能续命,能催生,能让一颗枯种发芽。”

  “它续不了死。”

  顾长风落下那枚黑子。

  “老夫的果位,能托住万千残魂不散,能给他们搭一座回来的桥。”

  “可桥搭好了,得有人,把他们从那一头,喊回来。”

  “喊这一声的资格,老夫没有。”

  苏秦的指尖,微微发紧:

  “那当日……“

  “当日喊那一声的。”

  顾长风抬起眼,静静地望着他:

  “是你。”

  “确切地说,是你头顶那一道敕名里,那个未来的你。”

  “一言禁灵,一言禁生。再一言,万魂归位。”

  “那一声,借的是你未来的权柄。

  是一位将来必然站在生死之上的人,提前回头,把那一万个名字,从簿子上喊了回来。”

  “养灵窟是柴。老夫是灶。”

  “火,是你自己的。”

  顾长风拈起一枚白子,轻轻一笑:

  “所以丁主簿说,那等场面再不会有第二回。他说错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铃是你系的。”

  “将来解铃的,也只能是你。”

  苏秦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他心口那团烧了一路的火,这一刻烧得他指尖都在抖。

  能。

  人死之后,能活回来。

  而且那条路,就长在他自己身上。

  “老师。”

  他压着声音:

  “学生该怎么走。”

  顾长风没有直接答。

  他放下棋子,伸出一根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

  “先把一个理,给你掰开。”

  “你以为,复活一个人,靠的是力量?”

  “错了。”

  “这天地是一座衙门。

  万事万物,皆有司掌。

  雨归雨的司,雷归雷的司。

  一个人能活多少年,归一条规管。

  一个死了的人能不能回来,归一桩权柄批。”

  “修为再高,也只是这衙门里的百姓。百姓拳头再硬,改不了衙门的章程。”

  “丁主簿说阴阳有别,城隍也没资格。

  他说得对。城隍掌生死簿册,可他只是管账的书办。

  账他能翻,能查,能批阴间的文。

  把一个名字从死往生勾,那是改章程。”

  “书办,改不了章程。”

  “能改章程的,只有一种人。”

  顾长风的手指,点在了棋盘正中央:

  “坐在章程上面的人。”

  “果位之主。”

  苏秦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果位。

  顾长风缓缓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棋子落盘:

  “复活一个人,要批两道公文。”

  “第一道,叫定寿。”

  “人死,是因为寿数这条规走到了头。

  你要让他活回来,先得把他那一条已经写完的寿数,重新提笔,添上一段。

  这一笔,归一座果位管。”

  “大寒,定规。”

  “定规者,天地章程的笔。寿数也是章程。入主此位,寿数这条规,你可以重写。”

  “一言。”

  “定寿。”

  苏秦坐在灯下,整个人僵住了。

  大寒·定规。

  那一道早就落在他身上的青睐。那九缕养满的大寒。那一座只差临门一脚的果位。

  他原以为,那只是一条修行的路。

  顾长风看着他的脸色,继续落子:

  “第二道公文,叫复生。”

  “寿数添好了,人还是死的。一盏熄了的灯,你给它添满了油,它自己不会着。得有人,把火重新点起来。”

  “这一笔,归另一座果位管。”

  “冬至,复灵。”

  “冬至者,一阳来复。天地间所有熄过又燃的火,归它管。入主此位,方有资格把一个熄了的人,重新点亮。”

  “一言。”

  “复生。”

  顾长风把手里那枚白子,端端正正按在了棋盘上,与方才那枚黑子,并排:

  “两道公文,两方大印。”

  “只有定规,没有复灵,你给一个死人添寿数,是给空屋子挂门牌。”

  “只有复灵,没有定规,你点起来的火,寿数已尽,燃一息,便灭。世人管那个,叫回光返照。”

  “两印齐落。”

  “一言定寿。”

  “一言复生。”

  “死人,才能堂堂正正地,活回来。”

  亭中,落针可闻。

  苏秦望着棋盘上那并排的一黑一白两枚棋子,望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三叔公藤椅上那一丝没收回去的笑。

  想起了王虎在食堂里讨饼的那张脸。

  想起了冬寒道人那一句借窗能办、开账办不到。

  想起了丁巡检那一句阴阳有别是天条。

  天条。

  原来天条改不了,是因为他们都站在天条底下。

  站到天条上面去,天条,便是一支笔。

  “老师。”

  苏秦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寿终正寝的人,也可以?”

  “寿终正寝的人,尤其只能这么救。”

  顾长风淡淡地道:

  “横死的,冤死的,账目或有未清,阴司或留缝隙。

  寿终正寝,是天道把账算完了,印盖好了,干干净净。”

  “干净的账,谁也翻不动。”

  “除非翻账的,就是盖印的那只手。”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把这条路飞快地铺开来算。

  大寒·定规。九缕大寒已养满,果位青睐在身,九成胜算添到了十成。

  只等他踏入铸身境,便可入主。这条腿,齐了。

  冬至·复灵。

  他正要开口问,顾长风却先一步,拈着棋子,轻描淡写地点破了:

  “至于冬至那一座。”

  “你也不必愁没有门路。”

  “你自己掂一掂。冬至一脉的注视,落在你身上多久了。”

  苏秦怔住了。

  护生使。

  那一道因养灵窟护民而生的敕名,连带着冬至一脉的关注,早就悬在他头顶了。他一直只当那是一份遥远的善意。

  原来那也是一扇门。

  苏秦的脑子转得飞快。

  三缕。

  丁巡检送来的自选节气玉符,三缕民生气,任选。

  原来那份赏,落在这条路上,竟是三缕现成的冬至。

  再加上一缕民生气,一缕万愿气...

  再差四缕,差一个装得下它们境界的节衍身。

  路远。

  可路,是通的。

  他猛地抬起头:

  “老师。”

  “为什么。”

  “大寒的青睐,冬至的注视,未来的权柄。为什么这些,桩桩件件,都落在学生一个人身上?”

  顾长风拈着棋子的手,停了一停。

  灯下,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深不见底的笑:

  “天意。”

  “或者说。”

  “有人替天,多看了你几眼。”

  他不再多说,落下了那一枚棋子。

  苏秦盯着他看了片刻,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他把满腹的疑问,尽数压回了心底,而后站起身,整衣,对着顾长风,长揖到底:

  “学生明白了。”

  “大寒·定规。冬至·复灵。”

  “这两座果位。”

  “学生,都要。”

  亭外,满山的丹枫在夜风里翻涌,红浪声铺天盖地。

  顾长风抬起眼,望着灯下这个青衫学子,望了很久。

  “果位生死这条路,千年无人走通。”

  这位执棋的老师,缓缓地道:

  “如今,倒是热闹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苏秦听不透,也没有问。

  “回去吧。”顾长风重新低下头,看他的棋,“入了院,行了礼,余下的,再细说。”

  苏秦再拜,退出了枫林。

  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快马驮着他,沿着来路往回赶。夜风扑面,他心里那团火却烧得又稳又亮。

  路,他看清了。

  铸身境。大寒·定规。冬至·复灵。一步一步,一座一座。

  等两方大印都握在手里的那一天,他要批的头两道公文,名字早就写好了。

  一个王虎。

  一个,三叔公。

  老人说,仙家的人情是天底下最贵的债,不许他去欠。

  好。

  那他就一文人情都不欠。

  等他自己坐到那个位子上,一言定寿,一言复生,堂堂正正把老人请回来。

  让老人亲眼看一看,苏秦分院里头一批娃开蒙,看一看那块碑立在祠堂前的模样。

  苏秦伏低了身子,马鞭一紧。

  不过,在修炼之前。

  他还得先办一件事。

  他要为三叔公,举行一场葬礼。

  风风光光地,送老人最后一程!

  .....

  夜里,苏秦从府城赶回来的时候,老屋前的灯还亮着。

  三叔公停在堂屋正中的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

  苏海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守着,背驼得厉害,像一截被霜打透的老树桩。

  这老汉两天里瘦了一圈。

  白日里他要支应全村的事,到了夜里,他谁也不让换,就这么守着他叔,守一宿。

  听见马蹄声,苏海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望过来。

  他没问儿子去了哪,一个字都没问,只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截门槛。

  苏秦在他爹身边坐下了。

  爷俩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守着。

  堂屋里一灯如豆,香烟笔直,门板上的白布纹丝不动。

  守了小半个时辰,苏秦开口了:

  “爹。”

  “留青石,还在吗?”

  苏海愣住了。

  他扭过头,借着灯火看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答:

  “在的。”

  苏海低着头,声音又低又涩:

  “爹把它洗干净了,裹了三层油布,藏在柴房最里头。”

  “爹想着,寻个好日子,配上好石匠,风风光光给你三叔公送过去。”

  老汉说到这里,声音抖了起来:

  “爹去了三回。”

  “三回都走到老屋门口了,又折回来了。头一回,爹没脸。第二回,爹想等秋收了再去,体面。第三回……“

  “第三回是前几天,爹想着,等娃的喜信落定了,连石头带喜信,一并给老人家送去,让他双喜临门……“

  “等来等去……“

  苏海捂住了脸。

  粗糙的手指缝里,呜咽声闷闷地漏出来。

  苏秦伸手,搭在他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爹,不晚。”

  他望着堂屋里那一方白布,缓缓地道:

  “叔等的,从来不是石头进他屋。”

  “叔等的,是石头立起来。”

  “我要给叔,办一场葬礼。十里八乡,谁家都没见过的葬礼。”

  “苏家的碑。”

  “也该立了。”

  此后两日,苏秦乡没有一户人家的灯,是按时熄的。

  消息像长了腿。

  头一天传遍全乡,第二天传出乡界,第三天,连青云府城的茶肆里都有人在说,钦点第一的家里,老族长走了,是喜丧,要大办。

  通往苏家村的几条土路上,人流车马,络绎不绝。

  王有财把副村长的本事,使到了十成。

  这个被苏秦从死里拽回来的汉子,胳膊上缠一圈白布,站在村口的老树底下调度。

  难处摆在眼前,满田的谷子是催熟的,熟透了不收就要落穗,可白事上又处处缺人。

  王有财一拍板,全乡劳力分成两拨。

  一拨下田抢收,一拨操办白事,两不耽误。

  “三叔公是看着满田金黄走的。”

  他冲着田里喊:

  “咱不能让谷子烂在地里,丢老人家的脸!”

  于是这几日的苏秦乡,成了一幅旁人没见过的景。

  田里金浪翻滚,镰刀霍霍,新谷一担一担挑进仓。

  村里白幡轻晃,柏枝青青,孝布一匹一匹挂起来。

  谷香混着香烛的烟,一路从田头漫到灵棚。

  丰收和送行,在这片土地上,肩并着肩。

  老屋前的空场上,刘二婶领着一群婆娘,盘腿坐了一地。

  剪白布的,缝孝衣的,浆孝带的。

  老婆子自己手里捏着针,给苏秦爷俩赶制孝服,一针一线密得能数出来。

  她纳过半辈子的鞋底,这两件孝服,是她这辈子下针最重的活计。

  她身边围着那几个孤儿,一人面前一摞黄纸,跟着她学折纸锞子。

  “角要捏尖。”

  刘二婶手把手地教,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这是给三叔公带的盘缠。捏得周正了,老人家在那头,才花得体面。”

  娃们似懂非懂,一个个折得满头是汗。

  最小的那个折坏了一只,急得直掉泪。

  刘二婶把他搂过来,替他把那只纸锞抚平了,重新折好,塞回他手里:

  “不哭。三叔公最稀罕娃。你折的,他越发要多看两眼。”

  空场另一头,王二牛光着膀子,一根接一根地扛木料。

  搭灵棚的杉木,一根有他半人粗。

  这愣汉一声不吭,扛起来就走,肩膀磨破了皮,扯条白布一缠,接着扛。

  有人劝他歇,他眼一瞪:

  “歇啥!”

  “俺这条命都是苏大人给的,苏大人家的事,俺多扛一根,心里就多踏实一分!”

  李庚带着苏家村的老把式,去后山割柏枝。

  一捆一捆青翠的柏枝运下来,扎在灵棚的棚顶和门楣上。

  李庚扎得仔细,扎着扎着就走神。

  他想起多年前,村里有个浑小子偷砍祖坟边的树,三叔公拄着拐棍追了半座山,追上了,一棍没舍得打实,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守了一辈子的老人。如今这满村的柏枝,都来守他了。

  秀姑挺着肚子在灶口烧水。

  婆娘们撵了她三回,她不走,说她就烧个水,累不着。

  三叔公活着的时候,照着族谱给她肚里的娃排过字辈,这份情,她得还。

  李跛子拄着棍,把夜里守火的差事,硬抢到了自己手里。

  “俺腿慢。”

  老汉咧着嘴,理直气壮:

  “守夜正好。跑不了,也不用跑。”

  “再说了,守着这一炉火,就当陪老族长说说话。

  他在的时候嫌俺这腿不利索,总骂。如今俺守着他,他骂不着了,俺占回一回便宜。”

  说完自己先笑,笑着笑着,拿袖子抹了把脸。

  第二日天蒙蒙亮,村口来了一支谁也没想到的队伍。

  七八辆牛车,几十条精壮汉子,车上装着白布、粮食、整捆的麻。打头一个老者,须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

  王家村。

  王枭。

  村口正干活的苏家村老人们,手里的家什差点掉了。

  当年为了青河里那半沟水,两个村子在河堤上见过血。

  王家村这三个字,在苏家村老一辈嘴里,咬了半辈子的牙。

  王枭下了车,整了整衣裳,走到迎出来的苏海面前,端端正正,深深一揖:

  “苏老哥。”

  “老族长走得齐整,是喜丧,是福气。”

  “我王家村,全村青壮,来出一份力。老哥只管派活,别拿我们当客。”

  苏海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手把这位老对头扶起来,两个老汉的手握在一处,都是一样的老茧,一样的抖。

  王枭直起身,目光越过苏海的肩膀,望向老屋的方向,望了很久。

  他和那位老族长,隔着一条青河,做了一辈子的对手。

  抢水那年,对面那个老头拄着拐棍站在河堤上,指着他的鼻子骂,骂他王枭坏了规矩,骂得字字诛心。

  后来大旱缓了,他在自家祠堂里,把那老头骂他的话,原封不动地,骂给了自己村里的青壮听。

  守了一辈子规矩的人,走了。

  他这个坏过规矩的,得来送这一程。

  王猇跟在队伍里,二话不说,撸了袖子就奔最重的活去。

  这条当年在河堤上最凶的汉子,自打蝗灾那一回,性子整个换了。

  那天漫天的虫子遮了日头,他跪在田埂上给一个半大的少年磕头,磕得满脸是泥。

  那少年一指灭了蝗群,分文不收,转身就走。

  打那天起,王猇就认了一个理。

  拳头硬,硬不过人心正。

  如今谁也使唤不动他,唯独苏家的活,他抢着干。

  晌午前后,黎家庄和黄家屯的车队也到了。

  黎大勇和黄老财并排走在前头,身后跟着满满当当的香烛纸马。

  两个老滑头一路上还在嘀咕,琢磨着礼单怎么递、脸怎么露,才能在新乡里站个好位置。

  可一进村,两个人都不嘀咕了。

  他们看见世仇王家村的人在扛木头。

  看见一群衣着不凡的年轻人,蹲在灶台边、阵盘旁、木架底下,跟泥腿子们混在一处干活。

  黄老财扯了扯黎大勇的袖子,压着嗓子:

  “你瞧那几位……一身的灵气,那是仙师啊……“

  “仙师在给咱乡下的白事,搭棚子……“

  黎大勇没接话。

  他想起了蝗灾那一日。

  那个少年清空了王家村的漫天虫子,王枭捧着血汗银子追出去三里地,人家不收,只留下一句话。

  术归于民。

  那时候他不懂这四个字。

  今日站在这满村的白幡底下,他忽然懂了。

  黎大勇把怀里那份琢磨了一路的礼单,默默塞回了袖子里。

  “闭嘴。”

  他低声道:

  “搭你的手去。”

  半个时辰后,黄家屯最精明的黄老财,扛着一匹白布满场跑。

  黎家庄最圆滑的黎大勇,蹲在柴堆边劈柴,劈得满手血泡。

  两个老滑头自己都纳闷,这一趟明明是来钻营的,干着干着,心里那点算盘珠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而那些让黄老财看直了眼的仙师,正是苏秦的同窗们。

  灶房里,两口大灶日夜不熄。

  陈鱼羊天不亮就到了。

  这位出了名睡不醒的灵厨首席,这两日眼里全是血丝,刀却快得像雨。

  粗粮到了他手里,能翻出十八般花样。

  一块豆腐,他能做出荤素十二味,摆出来白生生一片,又素净,又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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