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送葬的队伍归了村,可这一场丧事还没散。
四村的人都没走。
新立的石碑前重新摆起了香案。
乡亲们排着队一拨一拨地上前,给碑上那三行名字磕头。
磕一个起身抹一把眼睛,再让出位子给后头的人。
聂争负手立在人群之外,赵县尊陪侍在侧。
徐黑虎那一百甲士仍在村外的官道上垂矛肃立,从晌午站到这会儿纹丝不动。
罗姬立在山坡的白花丛边,望着自己的学生,什么话也没有。
谁也没有先走的意思。
这些天外之天的贵人都在等,等这一场惊动了阴阳两界的葬礼落下最后一抔土。
苏秦跪在碑前的草垫上,替他爹答着乡亲们最后的吊唁。
两天两夜没合眼,他那一身重孝早已被露水和香灰浸得发沉,可腰背始终挺得笔直。
来一个人还一个礼,从清晨到日暮没有塌下去过一回。
就在这个时候,村口起了一阵骚动。
一骑自官道尽头缓缓而来。
来人一袭青衫,身形挺拔,独自一人,没有随从,没有仪仗。
他骑在马上不疾不徐,任由那匹马踏着满地的白花,一步一步朝着村里来。
日头在他身后,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
村口望风的后生看清了来人的脸,先是愣了一愣,而后脸色骤然就变了。
这后生撒腿跑回灵前,凑到正在帮着照应的古青耳边,压着嗓子急急说了一句。
古青手里正捧着那本记着白事流水的账册。
听见这一句,他捧册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这位刚接了胡门社社长印的年轻人,缓缓抬起头。
望向村口那道青衫的身影,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
“谁来了?“
陈鱼羊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还在滴着油。
古青没立刻答。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片刻,才低声吐出三个字:
“姜望。”
“年考第二。”
这三个字一出,这一拨同窗的脸色,齐齐变了。
赵立刚扶着苏海歇下,闻言豁地站起了身。
刘明那张闷葫芦似的脸,也沉了下来。
丁洛灵从阵盘边站起,莫白立在棚外,缓缓地把目光投向了村口。
他们太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了。
年考改制那一日,水镜之前百万学子同台。
最后那一刻,三朵金花齐齐落在了苏秦的身上,把苏秦推上了钦点第一的位置,压过了一路高歌猛进的姜望。
姜望落了第二。
那是何等的人物。
姜家的天骄。
胡门社的人,在外头跑得多,见得广,比旁人更清楚姜望这个名字背后立着的是什么。
那是青云府数一数二的姜家。
当朝冯丞相的夫人便出自姜氏。
那是真正的一品门第,是当朝的顶尖权贵,是他们这些寒门子、商户子、小吏家的孩子做梦也够不着的云端。
更要紧的是姜望的来路——截天学党的人。
学党之中,截天一脉门户最大,主张有教无类,门下鱼龙混杂,什么出身的人都收。
可越是这样海纳百川的大党,真正能从千万门人里头杀出来的天骄,根骨心性便越是百里挑一。
这样的人物,被苏秦压了第一。
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
偏偏是在今日。
古青的心,沉了下去。
他接了社长的印才几天,这社里大大小小的事,如今都压在他肩上。
老社长把里子全给了大伙儿,自己却在这个时候遭了丧亲之痛。
古青这两日守在灵前,看着苏秦一跪就是一天,心里早已认定了一桩事:
今日,无论如何,不能让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来给苏秦添半分堵。
哪怕来的是姜家的人。
古青把账册往陈鱼羊怀里一塞,站起身,大步迎了上去。
“社长?“
赵立低声唤了一句。
“跟我来。”
古青头也不回:
“别动手,别失礼。咱们就是去……站着。”
陈鱼羊抹了把手上的油,赵立、刘明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几个胡门社的人,默默地缀在古青身后,朝着村口走去。
他们谁也没有明说要做什么。
他们只是想挡在前头。
古青迎上去的脚步,在认清来人那一身气度的刹那,顿了一顿。
那一品门第的气象,压得他这寒门出身的胸口有些发闷。
可他还是没有停,只把脚步放得更沉了些。
论身份他拦不住,论道理人家还什么都没说,可论情分,他就是想拦,拦在苏秦身前。
人群之外,聂争与赵县尊,也都察觉到了村口的异动。
赵县尊先变了脸色。
他眯起眼,认出了那道青衫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
姜望。
这位即将高升州府的县尊大人,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年考那一场,他作为三大主考官之一,亲手将一朵金花投给了苏秦。
三花齐落,凌驾图判,这才把苏秦从图判的次席,硬生生抬上了钦点第一的位置,压过了姜望。
这一朵花,他投得心甘情愿。
但他没想到...后面,聂争也会投那一朵花。
而这三朵花一起投下去,姜家那边的脸面,他终究是驳了。
姜家是什么门第?
冯丞相的妻族。
他赵某人不过一个即将升任八品的主客清吏司,在姜家眼里,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
往日里他从不曾把这点芥蒂放在心上。
山高水长,姜家未必会为一个年考第一,记恨他这么个小人物。
可今日,姜望偏偏在这个时候,寻到了苏秦的头上。
赵县尊的脸色,一点点地不自然起来。
他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一种最坏的可能。
这位姜家的天骄,是为那一口落第之气而来。
年轻人心气高,在百万人面前被压了一头,心里存了刺...
挑在苏秦最难的时候登门讨个说法,也在情理之中。
若当真闹将起来……
赵县尊飞快地盘算着。
苏秦是他的棋,今日满堂冠盖,聂院长还在场。
这个时候若让姜家的人当众折了苏秦的颜面,他这一注,这一场体面,可就都要打折扣了。
他正要侧身,凑到聂争耳边说点什么,却见身旁那位布袍老者,动也未动。
聂争负着手,望着村口,神色平静无波。
这位惠春分院之主,七品仙官,也是那三朵金花的投花人之一。
他那一朵花投得最是干脆。
在他眼里,苏秦的德行与才具,担得起那个第一。
他便投了,旁的一概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姜家也好,门第也罢,聂争从不曾放在心上。
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理:
谁配得上,谁就该得。
此刻他望着那道独自而来的青衫身影,眼底深处,反倒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兴味。
他在掂量。
掂量这位被自己那一拨人压了第二的姜家天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心性。
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
聂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要看一看。
青衫少年的马在距离人群十步开外停住了。
姜望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落地之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这满村的缟素,扫过迎上来的一张张紧绷的脸,扫过那几个明显要挡在前头的青年。
他什么都没说。
姜望只是负手立在原地,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人群最深处。
那里,一身重孝的苏秦,正缓缓地站起身来。
这是两人头一回,这样面对面地照面。
水镜之中百万人同台,他们各自登顶,却从未打过照面。
直到三花落定,一个登了顶,一个落了第二,彼此连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四目相对。
古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这位姜家天骄说出半个不敬的字,他古青今日便是拼着开罪一品门第,也要把人请出去。
人群之外,赵县尊的眉头也拧紧了,下意识朝苏秦的方向迈出半步。
却见姜望收回了目光。
他迈开步子,径直朝着祠堂前那块石碑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稳,绕开了挡在前头的古青,目不斜视。
古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那道径直走向石碑、对周遭所有人恍若未见的背影,竟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姜望走到香案前停下了。
他抬起眼,看了看碑上那三行新刻的名字。
最上首的一行,守谱一生,护村之根。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而后极其自然地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满场的人都怔住了。
古青怔住了,陈鱼羊怔住了。
赵立张大了嘴。
人群之外,赵县尊的脸色,一瞬间僵在了那里。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场兴师问罪,一场当众的难堪。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位被自己那一朵金花压了第二的姜家天骄....
登门的头一件事,竟是给一个素昧平生的乡野老农,恭恭敬敬地上香。
赵县尊那一颗悬着的心,缓缓地落了回去。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了人家的肚量。
他偷眼瞧了瞧身旁的聂争。
聂争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这位布袍老者望着碑前那个上香的青衫少年,眼底那一丝兴味,渐渐化作了一缕赞许。
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了颔首。
果然。
能在百万学子里登到那个位置的人,心性,本就不该是睚眦必报的器量。
这位姜家的天骄,没有让他失望。
他这一拨人压了人家的第一,心里原也存着一丝说不清的歉然。
此刻见姜望这般光风霁月,那一丝歉然,也淡了下去。
棋逢对手,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姜望持香后退半步,对着石碑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一拜。
二拜。
三拜。
每一拜都俯得极深,礼数周全,没有半分敷衍。
他这一身的天骄气度,在这三拜里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晚辈对一位长者的恭敬。
他把香插进香炉,而后立直了身子,对着石碑静立了良久,像是在心里默念着什么。
满场死寂。
古青张着的嘴慢慢地合上了。
他迎上去时绷紧的那一身气力,此刻不知该往哪里使。
先前那些寻场子、挑衅的念头,在这三炷香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小家子气,那样的以己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