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是在白松院自己的灵筑考核里出了岔子,松针品阶跌到了底线以下。
年考倒是过了,可白松院这头把他们黜了。
有几个是德行分被扣光的,也走人了。
还有三四个是自己撑不住主动退出的。
这里头有一个还挺可惜,根骨不差,就是心气太高,跟徐子谦师兄起了冲突,第二天就收拾包袱走了。”
陈南顿了顿,又道:
“也有几个是被学党挑走的。
截天那边挑了两个,新民那边拉走了一个。
挑走的不算黜落,算提前毕业,直接进了各学党的内门。
不过这种人以后就是各家的嫡系了,和咱们走的路不同。”
苏秦默默地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每一条信息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前程。
年考没过的是最大的一拨,他们在白松院熬了半个多月,到头来还是倒在了那座绞肉机面前。
白松院内部淘汰的是第二拨,过了年考却没过白松院自己的坎,虽然还能在三级院就读,但却失了机缘。
被学党挑走的是第三拨,路虽然没断,可从此便是别人棋盘上的子了。
年考加上白松院,两道关卡叠在一起,一百一十七个人只剩五十三个。
这口鼎的火候,比他想的还要猛。
“师兄们呢?”
“师兄们都在。”
陈南望了一眼回廊深处的方向,压着嗓子:
“不过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
“怎么?“
“几位教习都到了。”
苏秦的眉头微微一动。
几位教习都到。
他在白松院试听了这么久,见过唐逸尘教习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位穿着洗得发白的深青粗麻教习服的人物,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
上课从不讲废话,扔下一道任务便消失。
另一位刘显健教习更是连面都没露过几回,苏秦对他的印象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
今日两位教习齐至。
这意味着白松院要出大事。
“还有一件事。”
陈南的声音又低了半分,凑到苏秦耳边:
“听说今天院主也要来。”
“李安之?“
“对。从你进院到现在,这位院主一次面都没露过。今日忽然要来,你说能是什么事?“
苏秦没有答话。
他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白松院的权力格局。
院主李安之,五品灵筑的名义执掌者。
这等人物平日里不是闭关就是幕后掌控全局,从不亲自下场。
今日亲至,必有重事。
试听期结束,正式入籍。
大概率和这件事有关。
苏秦和陈南一道,朝着白松院的正堂走去。
正堂设在松林最深处,是一座四面通透的木构大殿。
殿中没有桌案,只有一圈一圈的蒲团铺在打磨得光滑的青石地面上。
大殿的四面都敞着,松林的晨风直吹进来,殿中松脂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苏秦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大半。
五十多个人,比起当初一百多号人挤满大殿的景象,空旷了许多。
蒲团之间的间距也大了不少,人和人之间不再肩挨着肩,各自都有了一片自己的地盘。
可那份安静却比当初一百多人挤在一起时还要沉。
苏秦一脚踏进殿门的刹那,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射了过来。
五十多道目光。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敬畏的,也有刻意避开的。
各种各样的目光裹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像五十多把大小不一的尺,同时在量他的分量。
当初他刚进白松院的时候,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大多是平视,有些甚至是俯视。
一个惠春县来的泥腿子天骄,在群星荟萃的白松院里,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如今不一样了。
那些平视和俯视的目光,此刻大半变成了仰视。
剩下没有仰视的,也至少是正视。
苏秦对这些目光的变化有数。
他面色如常,微微拱手朝殿中一揖,算是跟所有人打了个招呼。
而后他走到自己原先的蒲团旁,撩衣坐下。
动作和半个多月前一模一样,没有因为多了两道光环就挑一个更靠前的位子。
这一个细节,落在有心人眼里,各有解读。
有人觉得他沉得住气,有人觉得他不张扬,也有人觉得他不把在座的人放在眼里,所以连换个位子的兴致都欠奉。
陈南在他旁边落座,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
苏秦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殿中左侧,六位授课师兄的位置上,坐了五个人。
王锤坐在最靠墙的位置,一如既往的沉默。
他面前摊着一卷教案,低着头在看,仿佛殿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秦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连抬都没抬,翻教案的手指头也没停。
但苏秦注意到,他翻过去的那一页,停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一页的内容他早该看完了。
苏秦心里微微一动。
王锤这个人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面孔,可公事公办的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谁都深。
徐子谦靠着柱子半阖着眼。
他今日穿了一件极考究的锦袍,袍上暗绣的纹路在晨光里隐隐泛光。
在一片素色的教习服和学子青衫中间,他这一身打扮显得格外扎眼。
像是刻意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徐子谦的阶级和在座的诸位不在一个层面上。
苏秦进来的时候,他掀了掀眼皮,目光在苏秦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的目光很复杂。
苏秦读出了好几层意思。
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徐子谦是徐子训同父异母的哥哥,新民学党的核心。
苏秦和徐子训的交情他知道,也多半知道子训为了苏秦弃考退出的事。
这位新民学党的核心成员此刻看苏秦的眼神,究竟是在看一个值得拉拢的棋子,还是在看一个害得自己弟弟断了前程的人,苏秦拿不准。
他把这份拿不准记下来,没有在脸上露出分毫。
杜如晦端坐如钟,手中捏着一串念珠,不知在默算什么。
他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
这位天机社社长杜望尘的亲兄长,在白松院里一向是这副深不可测的做派。
苏秦跟他打过几次照面,每一次都觉得这个人像一口封着盖子的井,看不见底。
周星星倒是冲苏秦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这位与薪火学党交情匪浅的师兄,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善意。
当初莫白能拿到白松院的试听名额,就是周星星耗费了海量的功灵点帮忙砸下来的。
冲着这一层关系,苏秦对他也多了一份亲近。
郝穷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自斟自饮,对殿中的一切浑不在意的模样。
他端起茶碗的手很稳,喝一口放一口,节奏不紧不慢。
苏秦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代表的是三级院内另一股势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却没人敢小瞧他。
而第六个位置,空着。
不对。
苏秦的目光扫过去,在那个空蒲团旁边的柱子后头,找到了第六个人。
罗影。
他没有坐在蒲团上。
他靠在柱子上,双臂抱在胸前,脸朝着殿外松林的方向,背对着满殿的人。
苏秦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转头。
满殿五十多道目光齐齐落在苏秦身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至少看了一眼。
唯独罗影,从始至终,一眼都没有看过来。
他就那么靠在柱子上,望着殿外的松林,像是在看松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但苏秦注意到,他抱在胸前的那双手,指节微微发白。
陈南在旁边又悄悄使了个眼色,凑过来压着嗓子吐出一句:
“他那样子,从你消息传回来那天起就这个德行了。
整天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跟人搭腔。
上回周星星找他说了几句,他也只是嗯了两声就没了下文。”
苏秦没有应声。
他心里清楚罗影的心结。
在顾长风当众收他为第七亲传的那一日,罗影是唯一一个站出来当众质问的人。
他说苏秦不够格,说有更多人比他配得上这个名额。
苏秦当时只回了一句,时间会证明一切。
如今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时间确实证明了。
可证明了之后呢?
罗影那一日当众放出的话,如今一个字一个字地抽回到了自己脸上。
他是截天学党的核心,身后站着三位仙官,他的傲气和他的实力一样是实打实的。
这样的人被打了脸,不会撒泼,不会使阴招。
他只会沉下来。
把所有的不甘都压进骨头里,化成往后每一天的修行的筹码。
沉得越深,日后爆发起来力道便越重。
苏秦把目光收了回来,没有再看罗影。
这份账他记下了。
不是防备,是尊重。
罗影有那个实力跟他较劲。
这条路上,能被他记在心里的对手,不多。
殿中的低语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因为两道身影从殿后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唐逸尘在前。
这位白松院的实际管理者穿着深青粗麻教习服,步子不紧不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像一个老农在清点田里的庄稼,看哪些活了,哪些该拔了。
他的目光扫过苏秦的时候,停了半息。
只有半息。
而后移开,继续往下扫。
那半息里头没有赞赏,没有另眼相看,什么都没有。
这位冷酷的教习用那半息的目光告诉苏秦一个道理:
在白松院,你年考第一也好,三花灌顶也罢,走进这扇门你就是一个学子,跟旁人没有任何不同。
苏秦反倒觉得舒服。
这种不讲情面只认规矩的冷酷,比那些因为他得了第一就换上另一副面孔的人,干净得多。
刘显健在后。
这位平日里极少露面的教习今日也来了。
他的穿着比唐逸尘讲究得多,一身裁剪考究的灰蓝官袍,腰束玉带,气度沉稳。
和唐逸尘并肩站在殿前的时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一个像霜,一个像水,一冷一温,在殿中汇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压力。
满殿的人都正襟危坐。
连呼吸都放轻了。
唐逸尘站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五十多张脸,每一张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被他收进了眼底。
扫完一圈,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青石地面里:
“试听期,结束了。”
四个字落地,殿中静得针落可闻。
唐逸尘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当初走进这扇门的人,有一百一十七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殿中虚虚一划:
“如今坐在这里的,五十三个。”
他报出这两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可这两个数字之间的落差压在殿中每一个人心头,重得像一座山。
一百一十七,变成五十三。
六十四个人在这半个多月里离开了白松院。
有的是被刷落,有的是被学党提前挑走,有的是自己扛不住退出的。
原因各异,结果一样——他们不在了。
殿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膝上的手。
这些留下来的人比谁都清楚,那些走了的并非庸才。
走掉的六十四个人里头,有好几位的天资和根骨丝毫不逊于在座的任何人。
他们只是在某一道关卡上差了那么一线,或是运气,或是心性,或是一念之差的选择,便从这口鼎里翻了出去。
留下来的,不过是那一线之差站对了的人。
唐逸尘似乎看透了殿中这些人的心思,淡淡开口:
“你们当中有人觉得自己运气好,侥幸留下了。”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几张脸:
“把这个念头收起来。”
“白松院的规矩从第一天起就摆在台面上。
松针品阶,德行考核,灵筑评分,三条线哪一条跌破底线都是死路。
你们能坐在这里靠的不是运气。”
“是你们在这口鼎里被熬了半个多月,没有被煮烂。”
满殿寂然。
唐逸尘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来: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试听生。”
“你们是三级院的正式学子。白松院的籍契即刻生效。”
这一句话落下来,殿中终于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正式学子。
这四个字的分量只有在白松院被熬过半个多月的人才掂得出来。
试听生和正式学子之间隔着的那道坎看着不高,跨过去的却只有一半。
从今日起,他们的名字将正式刻进三级院的籍册里,再也不是那个随时可以被拎出去扔掉的试听身份。
陈南在苏秦旁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攥着膝头的手松开了。
但唐逸尘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消化这份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的话锋一转:
“正式入籍的第一天,院里要给你们发一样东西。”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亮了一度。
白松院从来不是一个慷慨的地方。
这半个多月里,每一缕资源都要靠考评分去换,每一丝灵气都要拿德行去挣。
唐逸尘这样的人忽然说要发东西,这东西的分量,绝不会轻。
殿中几十个脑袋都竖直了。
可唐逸尘没有说那是什么。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刘显健,而后退后半步,让出了殿前正中的位置。
刘显健迈前一步,对着殿中微微颔首,温声道:
“诸位稍安勿躁。”
“这份入籍之礼的分量不轻。”
“须得由院主亲自发放。”
院主。
李安之。
这个名字在殿中炸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试听生们在白松院熬了半个多月,连这位院主的声音都没听过,只在师兄们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今日,要出来了。
殿中六位授课师兄的反应各有不同。
王锤终于合上了那卷教案,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望向殿后的屏风。
徐子谦睁开了眼,靠着柱子的身子微微坐直了几分。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郑重,连那件考究的锦袍都被他下意识地抚平了褶皱。
杜如晦停下了手中的念珠。那串被他捻了一上午的念珠此刻静静垂在指间,不再转动。
周星星收起了笑容,正襟危坐。
郝穷放下了茶碗,在袖中擦了擦手。
而靠在柱子上背对着满殿人的罗影,在听到“院主”两个字的刹那,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朝着殿内。
苏秦第一次在今日看清了他的脸。
消瘦了一些。
眉眼之间那股惯常的傲气还在,可压着那份傲气的,是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说不清是不甘还是隐忍,或者两者兼有。
他的目光终于在苏秦身上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旁人不会留意。
可苏秦接住了。
那一瞬的目光里没有怨毒,没有挑衅,也没有服气。
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较劲。
苏秦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对了。
满殿五十三个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连风吹松针的沙沙声都像是被这一殿的凝重给压了下去。
殿后的屏风后面,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松林的晨风恰在此时吹进了大殿。满殿的松脂香气被风荡开,殿中的烛火齐齐一伏。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一袭半旧的青灰长袍,身形清瘦,面容和气,像个进村访友的教书先生。
可他一走出来,唐逸尘和刘显健同时让出了正中的位置,六位授课师兄齐齐起身。
李安之。
白松院院主。
满殿的呼吸同时轻了三分。
这位院主在殿前站定,扫了一眼满殿的人,开口第一句话却极其随意:
“都坐着。唐教习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不重复。”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温水:
“你们能留下来,说明在这口鼎里熬住了,这很好。
五十三个人,比我预想的多了几个。”
说完他微微一顿,从袖中取出了一摞籍契,随手递给了身旁的刘显健:
“入籍的手续,你来办。一个一个签押,签完了领松针令牌,就算正式入册了。”
刘显健接过籍契,点头应下。
满殿的人都松了半口气。
原来是这个入籍仪式。
签契,领牌,走个流程。
虽说正式入籍这件事本身意义重大,可流程听起来并不复杂,悬着的心便落了下来。
陈南在苏秦旁边悄声嘟囔了一句:
“还以为多大的事。签个字就完了?“
苏秦没接话。
因为李安之把籍契交出去之后,没有退开。
他仍然站在殿前正中的位置上,没有走。
刘显健捧着那摞籍契,等着院主让位。
可李安之站在那里,目光又在殿中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殿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松下去的呼吸,又一根一根地绷了回来。
“入籍的事不急。”
李安之开口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可这一句话一出来,满殿的人都意识到了,后面,还有事。
“在那之前,先办一桩别的。”
他从袖中又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
这枚令牌和方才提到的松针令牌完全不同。
它通体青白,像是用白松的木芯雕成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李安之托着它的姿势极其郑重,比方才递那一摞籍契时正式了不知多少倍。
满殿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那枚令牌上。
“你们在白松院待了这些日子,应当知道白松院是五品灵筑。”
李安之托着令牌,不紧不慢地道:
“灵筑有灵。自开辟之日起,白松院的阵眼深处便设有一道敕名。此名有一个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它不由院主授,不由教习赐。”
“它由灵筑自行感应、自行触发。
松针品阶、德行考评、灵筑共鸣,三者齐至,缺一不可。
做不得假,也强求不来。”
满殿的人都直了腰。
一道由五品灵筑自行触发的敕名。
这句话的分量,在座的天骄们掂得出来。
灵筑不是人,没有私心,没有偏袒,没有政治站队。
它认了你,就是认了你,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院主。”
徐子谦忽然睁开了眼。这位新民学党的核心成员靠着柱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殿的人都听见:
“这道敕名,上一次触发,是什么时候?“
这一问,问到了满殿人的心坎上。
李安之看了他一眼:
“三十一年前。”
三十一年。
殿中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三十一年才触发一次的敕名。
在座的人里头,有大半连三十一岁都还没活到。
也就是说,从他们出生到今天,这道敕名从来没有落在过任何人的头上。
“那今日……“
徐子谦的目光落在了李安之手中那枚令牌上,声音里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是第几次?“
“白松院开院至今,算上今日,第七次。”
第七次。
几百年的白松院,总共只出过七位。殿中有人已经开始飞快地算,平均下来几十年一个。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在座五十三个人里头,几乎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拿到这道敕名。
这一次的名额用掉了,下一次触发,在座的人多半已经离开了白松院。
只有一个人。
到底是谁?
殿中的目光开始游移。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了六位授课师兄的方向。
会不会是哪位师兄?
罗影?杜如晦?
他们在白松院的时间最久,资历最深。
罗影靠在柱子上,面色沉静,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没有看李安之手中的令牌,而是望着殿外的松林,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一样。
杜如晦手中的念珠停了。
他没有去猜,只是安静地等。
李安之把令牌托在掌心,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了六位授课师兄的位置,越过了殿中前排的蒲团,径直落在了中间偏后的方向。
满殿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追了过去。
追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李安之开口了:
“苏秦。”
殿中的空气凝住了。
所有的目光在同一瞬间钉在了那道青衫上。
五十二个人的表情在这一刹定格了。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圆了眼,有人手里攥着的衣角都拧出了褶子。
苏秦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满殿的目光跟着他走,跟了每一步。
他在李安之面前停步,躬身一揖:
“学生在。”
李安之望着他。这位院主打量人的方式很特别,像在看一块石头的纹路,看它将来能雕出什么。
“年考改制,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入院不足两月,松针品阶至上等,德行居首,灵筑共鸣自行触发。”
李安之把这些一条一条地念出来,语气还是那么平:
“三条线你全踩上了。”
“这道敕名,叫白松雅士。”
他把令牌递了过来:
“接着。”
苏秦双手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的一刹,整座大殿的地面微微一颤。
殿外的松林里骤然响起了一阵极细密的沙沙声,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千万根松针同时在转向。
满殿的人都感觉到了,脚下的青石板在振,头顶的松枝在响,身周的灵气像潮水一样朝着苏秦掌中那枚令牌汇聚。
灵筑在回应。
五品灵筑在回应它选中的人。
那股力道从令牌里漫上苏秦的掌心,顺着经脉走了一遍。
温润,沉厚,像是这片松林用了几百年的时间攒下的底蕴,在这一刻倾注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殿中五十二个人都感觉到了这股灵气的流动。
他们在这座灵筑里修行了数月,日日夜夜与这片松林共呼吸,对灵筑的灵气走向比谁都敏感。
此刻他们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整座灵筑的气机都在朝着苏秦的方向倾斜,像满山的树同时朝一个方向弯了腰。
这片松林选了他。
他们修行其中的这座灵筑,亲自开口,选了苏秦。
松针的沙沙声渐渐平息了。地面不再振动。
苏秦把令牌收入袖中,对李安之深深一揖:
“学生谢院主。”
李安之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此名非人所授,是白松院自己选的你。”
他说完这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淡淡地补了一句:
“对了。你们当中有惠春分院来的学子,应当知道你们的聂院长。”
苏秦抬起了头。满殿来自惠春的几个学子也同时一怔。
“聂争。七品仙官。惠春分院之主。”
李安之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就像在念一份旧档案:
“当年他在三级院求学的时候,林渊四雅的青梧院,给了他一道敕名。”
他望着苏秦,把最后四个字说了出来:
“青梧雅士。”
“和你今天拿到的这一道,同一级别。”
这一句话落下来,殿中炸了。
没有人出声,可所有人的表情都炸了。
聂争。
那个坐镇一方的七品仙官。
那个年考点将台上亲手投花的分院之主。
那个在惠春县说一不二、连县尊都要让三分的大人物。
他当年,也拿过这道敕名。
也就是说,白松雅士这四个字的上限,至少是七品仙官。
至少。
殿中有人的手开始发抖。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道敕名的分量。
这不是一块好看的牌子,这是一条路。
一条前人走过的、通向七品仙官的路。
而苏秦,今日踏上了这条路的起点!
陈南坐在蒲团上,攥着膝头的手指已经发白了。
他偏过头看了苏秦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里头的东西很复杂,可最表面那一层是真心实意的痛快。
殿中左侧,罗影靠在柱子上,闭着眼。
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没有质问,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白得像松林里的霜。
白松院开院至今,七次。
他不在那七个名字里头。
灵筑没有选他。
灵筑选了苏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