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们陆续辞去。
聂争与赵县尊先行一步,轿子出了村口便折向府城。
罗姬走之前,在苏秦肩上拍了一拍,说了句入院之后好生修行,便也上了车。
丁巡检带着随从收了仪仗,临行前朝苏秦拱了拱手,没多说什么。
村外那一百甲士也撤了。
徐黑虎翻身上马,扫了一眼还站在碑前的儿子。
这位一方统领的目光只在儿子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没有多留,也没有催,只朝苏秦遥遥一抱拳,带着马队沿官道远去。
马蹄声碎了一地白花,很快便淹没在暮色里。
碑前的人散了大半。
乡亲们陆陆续续地回了家,同窗们也各自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返院。
古青带着陈鱼羊去灶房熄火,赵立和刘明扶着苏海进了堂屋。
石碑前,只剩下了两个人。
苏秦和徐子训。
暮色里,这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碑前,看着碑上三行名字被最后一缕天光笼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裹着新谷的香气。
满山的白花还没有谢,在暮色里影影绰绰,铺了一地的素白。
徐子训先打破了沉默。
他蹲下身,从碑脚边捡起一片白花的花瓣,在指间转了转,声音很轻:
“罗先生这一手,真是绝了。”
苏秦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你是说白花?“
“嗯。十里白花送行,我只在古书上读到过。今日算是见着了。”
徐子训把花瓣搁回了碑脚,拍了拍手上的土,侧过头望着苏秦:
“三叔公走得风光。你给老人家办的这一场,够他在那头跟人吹一辈子了。”
苏秦笑了笑,没接话。
他望着碑上的字,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子训。”
“嗯?“
“你往后,打算怎么走?“
这一句问出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便沉了下来。
往后怎么走。
这五个字搁在旁人身上,答案是现成的。
三级院,全朝大考,争果位,搏官身。
一条路铺到底,只看你跑得快不快。
可搁在徐子训身上,这五个字,是一堵墙。
年考的规矩摆在那里。
他在遗迹中主动弃考退出,终生失去了参加二级院年考的资格。
也就是说,三级院的门,对他永远关上了。
没有三级院,便没有全朝统考。
没有统考,便拿不到正统的官印。
那条康庄大道,他亲手给自己封死了。
为了苏秦。
苏秦很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在混沌秘境那道二留其一的死局面前...
徐子训没有犹豫。
他封住苏秦的穴道,抢先一步弃考,把那条活路硬塞给了苏秦。
那一天的事,苏秦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他心里有一笔账。
这笔账他一直想还,却找不到一个配得上那份重量的还法。
今日,他想试一试。
“子训。”
苏秦的声音放得很沉:
“我手上有些东西,想给你。”
徐子训转过头,看着他。
苏秦伸出手,掌心朝上。
养气九层的灵力微微一动,掌心之上,依次浮现出几缕形态各异的气。
“这是一缕民生气。”
他指了指最左边那一缕温润的微光;
“当初凝聚护民使敕名时神通产出的。”
“这一缕,是万愿气。万愿穗之法走向归宗的产物。”
“这一缕,是惊蛰气。蔡云师兄给的。”
三缕气在掌心上并排浮着,微光明灭。
徐子训的眉头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秦又接着往下说:
“年考奖励的自选节气玉符,三缕二十四节气,任选。我还没用。”
“另外,这一回年考,惠春分院拿了第二。
蔡云师兄答应过我,分院奖励的二十四节气,让我在冬水六序上任选三缕。”
苏秦抬起眼,望着徐子训,一字一句:
“加在一起,九缕。”
“我全部,给你。”
碑前的风忽然大了一阵,吹得白花满地翻滚。
徐子训蹲在那里,看着苏秦掌心上那几缕微光,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喉头滚了滚。
九缕二十四节气。
在大周仙朝的体制里,这九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寻常的三级院学子,倾尽一生的修行,未必能攒下这样的家底。
这是苏秦拿命挣回来的东西,是他从养灵窟、从年考、从蔡云手里,一缕一缕搏来的前程。
如今,他要把这份前程,一股脑地倒给自己。
因为自己当日在混沌秘境里,替他挡了一回。
徐子训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暖,有酸,也有几分苦。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苏秦摊开的掌心,合了回去。
“收起来吧。”
苏秦一愣:
“子训……“
“我说收起来。”
徐子训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些东西给了我,我也用不上。”
苏秦皱起了眉。他知道徐子训的脾气,可他这一回,不打算让步:
“怎么用不上?九缕节气,搁在谁身上都是脱胎换骨的底子。
你的根骨不比任何人差,有了这些……“
“苏秦。”
徐子训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望着远处暮色里渐渐模糊的田野,声音放得很轻:
“三级院的路,我走不了了。”
“这一点你知道,我也知道。没有三级院,就没有统考,就拿不到正统的官印。”
“你给我的这些节气,是拿来冲果位的好东西。可我这辈子,冲不了果位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秦,目光平静:
“我能走的路,只剩一条。”
“从吏。”
“走举贤制。”
从吏。
举贤制。
这六个字落下来,苏秦的心,沉了一下。
他太清楚举贤制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一条攀附大树的路。
你的官位、你的权力、你的前程,全都系在举荐你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升了,你跟着喝汤。
那个人倒了,你便是头一个被清算的弃子。
在大周官场的黑话里,这叫浊流。
一辈子戴着脚镣跳舞的家臣。
可对于一个终生无法参加统考的人来说,这是唯一的路。
苏秦沉默了。
他知道徐子训说的是实话。
九缕节气再珍贵,搁在一个走不了果位路的人身上,便只剩下筑基强身的用处。
这点用处,徐子训不愿让苏秦把他的家底掏空。
苏秦心里那笔账,还是还不上。
“你打算去哪里做吏?“
苏秦问。
徐子训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村外那条已经空了的官道,望着他父亲策马离去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不去我爹那里。”
这一句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依然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可苏秦听得出来,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碑上的石头还沉。
徐黑虎,惠春县典史,掌一县刑狱,实权酷吏,他的亲生父亲。
若论捷径,去老子手底下做吏,是天底下最顺理成章的事。
有老子护着,有门路铺着,举贤制走起来快得很,三五年便能挣个官身。
可徐子训不去。
道不同。
这三个字,苏秦听懂了。
他想起今日徐黑虎来赴葬礼的那一幕。
那位一方统领带着百人甲士,为三叔公垂矛默送。
可他的亲生儿子,从始至终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
父子二人同来,却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河。
能一道来看苏秦这一趟,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了。
苏秦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有追问徐子训和他父亲之间的事。
有些伤疤,不碰,便是最大的体面。
沉默了片刻,苏秦忽然开口:
“子训。”
“你对天润县,熟不熟?“
徐子训一愣。
天润县。
那是青云府下辖的另一个县,隔着惠春县几百里山水。
他在二级院的时候,与来自天润县的学子打过照面,知道那是一个被妖兽毁过又重建的县。
除此之外,了解不多。
“不太熟。”
他老实答道:
“怎么了?“
苏秦没有直接说,而是先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你知道罗先生有几个弟子?“
“三个。宋询师兄,王烨师兄,还有你。”
“还有一个。”
苏秦缓缓道:
“大师兄。谭云生。”
“天润县,现任县尊。”
徐子训的眉头微微一动。
苏秦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示意徐子训也坐。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面前是一片暮色中的田野。
“谭师兄的事,我也是从先生那里听来的。”
苏秦的声音放得很低:
“二十年前,天润县地龙翻身,大妖破封,十几万百姓命悬一线。
当时谭师兄在都察院任候补,上头的人扣了赈灾的粮草和法器,要拿十几万条命去换一桩政绩。”
“谭师兄违抗军令,私开战备库,带着物资杀进天润县,斩了大妖,救了那十几万人。”
“私开战备库,在大周是满门抄斩的罪。
他差一点上了斩仙台。
最后保下一条命,被贬到了天润县,从一个府城的候补大员,打落成九品小官。”
“他在那片废墟上蹲了二十年,把天润县一砖一瓦重新建了起来。”
徐子训听着,没有说话。
可他攥着膝头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
二十年前,为了十几万素不相识的百姓,赔上了满门的性命和一生的前程。
这个人,和他在养灵窟里捏碎万愿穗的那一刻,做了同样的选择。
“谭师兄要高升了。”
苏秦转过头,望着徐子训:
“先生上回提过一嘴,说天润县的政绩今年报上了府城,谭师兄多半要动一动。
他一走,天润县会空出一大片位子。”
“天润县是谭师兄一手带大的地方,根基扎实,风气正,不搞那些阳奉阴违的把戏。
那个地方需要的吏员,不是会算计的人,是肯下地种田、肯给百姓办事的人。”
苏秦顿了顿:
“子训,你去天润县。”
徐子训转过头,望着他。
苏秦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谭师兄的脾气,我从先生那里听了不少。
他看人看的是骨头,不是来路。
你去了,踏踏实实做两年,他了解了你的性格和做派之后,会举荐你的。”
“他举荐的人,不是家臣,不是附庸。他要的,是能替百姓扛事的人。”
“你走举贤制,走这一条,干净。”
徐子训沉默了。
他在心里把苏秦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天润县。
谭云生。
一个为了救十几万百姓赔上了前程的人,一个在废墟上蹲了二十年把一座县重新建起来的人。
和他父亲截然不同的路。
苏秦看着他的表情,又轻声补了一句:
“说不定……你比我先做官。”
徐子训怔了一下。
“你有免试官身,出了三级院直接授官。我怎么可能比你快?“
苏秦笑了:
“我那个免试官身,出了三级院才能用。
三级院少说也要几年。
你要是去了天润县,谭师兄高升之前把你报上去,就最近的事。”
“真算起来,你穿上官袍的日子,说不定比我早。”
徐子训看着苏秦的笑脸,愣了好一会儿。
而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
方才的笑里有酸有苦,这一回的笑,是从心底淌出来的,干干净净。
“好。”
徐子训只说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在碑前拍了拍身上的土。
暮色已经很深了,星子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
远处的田野里,新收的谷垛一座接一座,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九缕节气,你自己留着。”
徐子训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润的平淡:
“你若想走的更高,还要打造节衍身,那是吞节气的大户。
你往后要走的路,比我远得多,也险得多。
大寒定规,冬至复灵,你自己心里有数。”
苏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徐子训抬手止住了他:
“苏秦。”
“你一直觉得,混沌秘境那一回,你欠了我的。”
“你不欠我。”
他望着苏秦,那一双经历过太多东西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平静:
“你在养灵窟里捏碎万愿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这个人,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值得。”
“我那一天做的事,跟你今天想给我节气一样,不是为了还什么,也不是为了算什么账。”
“就是觉得,该做。”
苏秦望着他,喉头堵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一天。
混沌秘境里那道二留其一的死局。
徐子训封住他的穴道,笑着说了句你走,而后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弃考的阵法。
那一笑和今日这一笑,一模一样。
干干净净的笑。
苏秦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堵在喉头的酸涩咽了下去。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到了天润县,遇着过不去的坎,给我传讯。”
“好。”
“遇着委屈的事,也给我传讯。”
徐子训笑着摇了摇头:
“行,行,都答应你。你比我爹还啰嗦。”
苏秦被他这一句逗笑了。
两个人站在碑前,笑了一阵。
笑声不大,却在这空旷的暮色里,传得很远。
笑过之后,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看着碑上的名字,看着远处的田野和星空。
有些话不用说。
苏秦往三级院去,攀那座最高的山。
徐子训往天润县去,扎进最深的泥地里。
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沉。
路不同,心相通。
良久,徐子训开口了:
“我明日一早就走。趁着天还没亮,路上清静。”
苏秦点了点头。他知道徐子训的性子,走就走,不喜欢拖泥带水,更不喜欢当着众人的面告别。
“我送你到乡界。”
“不用。”
徐子训摆了摆手:
“你这两天没合过眼,歇着吧。明天你的同窗们也要散了,一个一个地送,送不过来。”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又道:
“古青那小子接了社长的印,今日拦我的时候,腰杆子挺得比铁还直。
你这帮兄弟,够硬气。”
苏秦笑了笑:
“他们还以为你是来找我麻烦的。”
“像吗?“
“不像。”
“那就行。”
徐子训笑着,伸出了手。
苏秦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暮色里握在了一起。
这一握不重,但很稳。
“苏秦。”
“嗯。”
“全国大考的时候,我去天润县那边的酒肆给你摆一桌。”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走到全国大考?“
“你能。”
徐子训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朝着碑上的三行名字拱了拱手:
“三叔公,晚辈告辞了。”
“往后苏家村这一亩三分地,有您老人家的碑镇着,谁也动不了。”
他拱完这一手,转过身来,又朝苏秦拱了一次:
“苏师兄。”
他喊了这一声,喊得极轻,嘴角带着笑。
苏秦听懂了。
他们不是同门,却胜似同门。
这一声师兄喊出来,比什么九缕节气都重。
苏秦还了一礼:
“徐师兄。”
“天润县见。”
徐子训笑着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大步朝着村道走去。
苏秦站在碑前,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背脊挺得笔直。
那是一个被父亲毁过、被体制弃过、把自己的前程碎在了兄弟脚下的人。
此刻走在满地白花和月光里,步子却稳得像脚下踩着的是整座大地。
他没有回头。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夜风把他的一句话,隐隐约约地送了回来:
“等你做了大官,记得给天润县的穷小子们多批几斗粮。”
苏秦在碑前站了很久。
月光落在碑上,落在那三行名字上,也落在他身上。
他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
有的人,他要从生死簿上追回来。
有的人,他要风风光光地送好。
还有的人,他亏欠着,还不清,也不必还清。
因为有些情分,本来就不是用来还的。
是用来记一辈子的。
苏秦转过身,朝着堂屋走去。
明日,他也该启程了。
三级院的山,在等着他。
.......
白松院。
苏秦踏进院门的时候,正是清晨。
晨雾还没有散。
松针上挂着露水,院里的石板路被露气浸得发亮。
白松院坐落在三级院最东侧的山腰上,院墙围着一片古松林,松枝遮天蔽日,林间常年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松脂气。
他离开了半个多月。
从年考到回乡,从丁巡检的令牌到三叔公的葬礼,从顾长风的枫林孤亭到苏家村碑前的最后一炷香。
这半个多月的事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一桩接着一桩,容不得他喘半口气。
如今踏进这座松林里,松脂的气味灌进鼻腔,他才觉出一丝久违的安静来。
可这安静只维持了几个呼吸。
他一进院门便察觉出了异样。
院中的气氛和他离开时截然不同。
他走的时候白松院里人声鼎沸,一百多号试听生挤在松林里。
各自争抢资源,勾心斗角,走到哪儿都能撞上三五个人。
如今院里安安静静,人少了一大半。
偶尔有三两个人影从回廊下经过,脚步声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林子里的松针也比他走的时候稀疏了不少。
白松院的规矩他记得清楚,松针品阶直接挂钩着试听生的考评分。
松针越密,说明院中的灵气循环越旺,这又取决于试听生整体的修行水平。
人少了,松针自然也跟着薄了一层。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一进门就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是两个他认得的同期试听生。
一个来自金泽县,一个来自云安县,都是当初和他同一批进白松院的。
他离开之前和这两位打过照面,彼此客气地拱过手,算是点头之交。
此刻这两位见了他,表情同时一变。
金泽县那位愣了一下,随即退后半步,端端正正拱手行了一礼:
“苏师兄。”
苏秦微微一怔。
师兄。
他离开的时候,大家互称道友。
如今再见面,变成了师兄。
这一声称呼的转换里头,隔着的东西比半个多月的时光要重得多。
云安县那位跟着也拱了手。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有几分敬畏,有几分客气,也有几分刻意拉开的距离。
这种目光苏秦见过。
在惠春分院一级院的时候,那些外舍的学子看内舍的天骄,也是这种眼神。
不远,也不近。
恰恰好是一个能安全仰望的距离。
苏秦还了礼,客气了两句。
两人匆匆告辞,走出去老远还在回头看。
苏秦听见金泽县那位压着嗓子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什么,同伴飞快地点了点头。
苏秦站在松林的石板路上,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明白了大半。
年考的消息传回来了。
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这六个字砸下来,在白松院这个试听生扎堆的地方掀起的浪能有多大,他想得到。
当初他进白松院的时候,头上顶着的是二级院惠春分院那一圈的名头。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搁在满院各县天骄里头,充其量算个有本事的新面孔。
如今不一样了。
三花灌顶,钦点第一,加上顾长风的第七亲传。
这两道光环叠在一起,他在白松院里的位置已经从“有本事的新面孔“变成了“谁也不敢轻忽的人物”。
苏秦把这些变化默默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种转变的好处和坏处。
好处是路会宽一些,坏处是盯着他的眼睛也会多一些。
他正要往自己的住处走,迎面又遇上了一个人。
陈南。
这位寒门散修见了苏秦,脸上先绽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
那笑容粗粝坦荡,还是当初在白松院第一天结识时的那个样子,半分没变。
“回来了!“
陈南快步走上来,一巴掌拍在苏秦肩上:
“我就说你肯定没事。三花灌顶,钦点第一,满院都传遍了!“
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上回那个从金泽来的蓝才,听见消息的时候脸都绿了,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苏秦被他拍得肩膀一歪,笑着把他的手拨开:
“别闹。院里什么情况?“
陈南的笑容收了收,拉着苏秦往松林深处走了几步,找了一块僻静的石头坐下。
压低了声音把这半个多月的事,一桩一桩地说给他听。
“你走之后又刷下去了一批。如今整个白松院只剩五十三个人了。”
苏秦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百多号人,只剩五十三个。
刷掉了一半还多。
“走的那些人,大半是年考没过的。”
陈南掰着指头数:
“你也知道,咱们这些试听生说到底还是二级院的学子。
年考一开,该上场的都得上场。
结果出来,晋级的留下,没晋级的自然就得走人。
光这一拨,就走了三十多个。”
苏秦默默听着。
三十多个。
这些人当初能挤进白松院试听,无一不是各县的天骄,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尖子。
可年考那座绞肉机一转,哪怕在白松院里表现再好,回到年考的考场上照样有失手的时候。
天骄也是人,不是每一次出手都能稳稳拿住。
“剩下走的那些,原因就杂了。”
陈南接着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