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院长,在等你。”
顾长风这一句话,落在满堂错愕的寂静里,触耳可闻。
苏秦握着那枚第七亲传的玉牌,对着自己这位新拜的老师深深一揖,而后转身朝堂外走去。
满堂的目光,一路追着他的背影。
苏秦走得很稳,可他心里头并不像脚步那样平静。
走出堂门的那一刻,午后的天光落在他脸上。
他下意识地停了一停,抬头望了一眼。
短短半日。
他从白松院的试听生成了三级院的正式学子,又在转眼之间得了白松雅士的敕名,成了顾长风的第七亲传。
如今这亲传的拜师礼还没行完一炷香,他又要被一位连面都没见过的院长召去一个叫青云班的地方。
一桩接着一桩,快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走。
苏秦心里生出了一丝极淡的感慨。
他想起自己在苏家村的时候,一年到头的日子是按着节气过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慢得能数清每一粒落进土里的种子。
那时候他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命会走得这样快。
快到他这个素来谋定而后动的人都有些跟不上了。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他比谁都清楚,水涨得越急,底下的暗流就越凶。
这半日里一道接一道砸下来的际遇,是顶顶好的东西,也是顶顶烫手的东西。
捧着它们的人稍有不慎,就会被烫得脱手,摔下去。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一丝感慨连同心头的浮动一并压了下去。
走一步,是一步。
眼下这一步是去见那位院长。
那便先把这一步走稳了。
他收回望天的目光,迈步出了堂。
堂外候着一个引路的执事,显然是早就奉了命来等他的。
那执事见苏秦出来,躬身一礼,什么也没多问,只道了一句请,便在前头引路。
路,越走越高。
三级院依山而建,层层叠叠。
苏秦入院这几日只在山腰一带走动,白松院、丹枫院都在那一片。
他从前只当三级院已经够高了,直到今日跟着这执事一路往上,他才知道自己先前看见的不过是这座山的脚趾头。
过了第一重院落,人声还稠。
一群群的学子在廊下、在演武场里,或谈或练。
过了第二重院落,人就稀了。
来往的学子身上的气息一个比一个凝实。
苏秦的神识极淡地拂过,发现这一带的学子大多已是养气后期的修为。
再往上过了第三重院落,他便几乎见不着寻常学子的影子了。
偶尔遇上一两个,也都是面色沉静、气度不凡的人物,瞧着像是入院多年的老生,甚至有几个苏秦掂量不出深浅。
越往上,草木越稀,石阶越古。
那石阶被千百年来的脚步磨得光滑温润,每一级的边角都钝了。
苏秦踩在上头,心里头莫名生出一种感觉。
这些石阶踏过的人,一代比一代少。
能踏到最高处的,更是寥寥。
到后来,连那一两个老生的影子都见不着了。
整座山的最高处,静得只剩下风声。
天,仿佛也低了下来。
苏秦抬起头望了一眼。
云,就在头顶不远处流动,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缕来。
直踏青云。
苏秦的脑海里莫名地浮起了这四个字。
他忽然明白了青云院这个名字的由来。
立在这座山的最高处,人离天最近。
也离脚下那万千匍匐的众生最远。
这一路爬上来,苏秦的心境也随着脚下的高度一点一点地沉静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从苏家村那片烂泥地里一步一步爬到今天,从聚元境的垫脚石,到养气九层,到年考第一。
他爬了很久,自以为已经爬得够高了。
可此刻站在这座山上,看着头顶那触手可及的云...
他心里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先前所谓的高,在这座山面前什么都不是。
执事在一座孤立的院落前停了步。
那院落极简。
一道院墙,几间瓦房,门口立着两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古松。
没有匾额,没有守卫,没有半分张扬。
寻常人路过,只当是哪个隐居的老者的住处。
可苏秦立在院门外,只觉得心口一沉。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仿佛这座简朴的院子里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比脚下这座山还要高的山。
苏秦在惠春见过赵县尊那等天官的威仪,前呼后拥,仪仗辉煌。
可眼前这座连块匾额都没有的院子,带给他的压迫比赵县尊那一身绯袍玉带重了不知多少倍。
他这才懂了一个道理。
真正立在高处的人,是不需要靠那些外在的东西来撑场面的。
越是顶端,越是简朴。
简朴到极致,便是一种谁也无法忽视的重。
“院长在里头,候着苏公子。”
执事躬身道:
“小的,就送到这里了。”
说罢,执事行了一礼,转身顺着来路下山去了。
苏秦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院。
院里,一个人背对着他立在那两株古松之间,正仰头望着天上的流云。
那人一袭素色长袍,身形挺拔,看不出年纪。
他就那么立着,一动不动。
可苏秦一踏进院门,便觉出了那人身上那种深不见底的气象。
比顾长风更深。
比聂争更沉。
苏秦在这一刻真切地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位真正立在大周仙朝顶端的人物。
他不敢造次,在院中站定,撩衣,深深一揖:
“惠春分院,苏秦。拜见院长。”
那人没有回头。
他仰望着天上的云,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清清楚楚地落进苏秦的耳朵里:
“卫长缨。”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这青云院,我看了三十多年了。”
苏秦垂手而立,没有出声。
他知道,在这等人物面前,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是错。
“三十多年。”
卫长缨缓缓道:
“我在这院子里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人,看着他们从山脚下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爬上来的,踏青云,登天阙,出将入相。爬不上来的,跌下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他顿了顿:
“这座山看着是一座学府,在我眼里,它是一架筛子。”
“一层一层地筛,把那些不够格的一层一层地筛下去。”
“能筛到我这院子门口来的,三十多年没有几个。”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听得出来,这位院长的每一句话里都压着三十多年的分量。
那不是说教,是一个站在顶端的人看尽了无数沉浮之后,信手拈来的几句实话。
“你知道我每一届最爱看的是什么人吗?“
卫长缨忽然问。
苏秦沉吟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答:
“学生不知。”
“是那些本不该爬上来的人。”
卫长缨终于转过了身。
苏秦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平和的脸,平和得近乎寻常,放在乡间就是一个会在门口晒太阳的老者。
可那一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太多太深。
三十多年里看过的所有登顶与跌落,所有的意气风发与黯然离场,都收在了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落在了苏秦身上。
像是在看一块刚从矿里挖出来的、还带着泥的璞玉。
“世家的天骄,生下来就在半山腰。”
卫长缨缓缓道:
“他们爬上来是顺理成章的事。
资源堆着,长辈护着,师门铺着路。
他们能爬上来,我半点不意外,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爱看的,是从最底下的泥地里赤手空拳,自己一锹一锹把自己从泥里挖出来的人。”
“那样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比旁人难十倍。”
“可也正是那样的人,每爬一步都能让我这把老骨头看出点新鲜的、有意思的东西来。”
他望着苏秦,一字一句:
“年考改制,我在这山顶上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
“百万学子同台竞逐。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那个从惠春县泥地里爬上来的名字,我记住了。”
苏秦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自己年考的那一场竟入了这位立在顶端的院长的眼。
更没想到,这位人物开口的头几句话,说的竟是泥地。
苏秦谦道:
“学生侥幸。”
“侥幸的人,爬不到第一。”
卫长缨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在我这里,你不必自谦,也不必拿那一套官场上的客套来糊弄我。
第一就是第一。
你那个第一,我从头看到尾,没有半分水分。”
他踱了两步,在那古松底下站定,负着手,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我问你。年考那一场,你觉得最难的是哪一关?“
苏秦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位院长会问这个。
他沉吟了片刻,认真地回想了一遍年考的种种,而后缓缓答道:
“回院长。最难的不是哪一道关卡。”
“是……守住自己。”
卫长缨的眼里掠过一丝兴味:
“哦?说说看。”
“年考之中,机缘与凶险并存,每一步都有取舍。”
苏秦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有的时候,只要狠下心,舍弃一些不该舍弃的东西,就能换来更快的捷径,更高的名次。”
“那种时候最难。难的不是闯关,是在那个当口还能不能记得自己最初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守住了,路就还是自己的路。守不住,人就成了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肯舍的另一个人。”
卫长缨静静地听着,听完,沉默了片刻。
而后,这位看了三十多年沉浮的院长,眼底深处泛起了一缕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神色。
“三十多年。”
他缓缓道:
“我问过许多人这个问题。”
“大多数人都跟我说,最难的是某一道关、某一场厮杀、某一个对手。”
“像你这样跟我说最难的是守住自己的——“
他顿了顿:
“不多。”
卫长缨看着苏秦,忽然又问:
“那我再问你。你拿了年考第一,得了免试官身。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官?“
这一问,问得极重。
苏秦沉默了。
他想起了王虎,想起了三叔公,想起了苏秦乡那一片伏倒的稻浪,想起了那本他发誓要去管的、最重的账。
这些话他不能对这位初见的院长全盘托出。
冬寒的传承,生死簿的图谋,这些是要藏一辈子的东西。
可有些话,他可以说。
苏秦抬起头,迎着卫长缨的目光,一字一句:
“学生想做的官,很简单。”
“官者,牧也。”
“学生从那片泥地里爬出来,知道那片泥地里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们被天灾收命,被税赋压垮,被那些穿着官袍的人当成账册上的一个数。”
“学生想做的,就是让那片泥地里的人,以后能挺直了腰杆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至于这个官能做到多大,学生不知道。但学生知道,做得越大,能护住的人就越多。”
“所以,学生会一直往上爬。”
院中,静了下来。
风掠过那两株古松,松针沙沙作响。
卫长缨望着苏秦,望了很久很久。
他这三十多年里听过太多人回答这个问题。
有人说要光宗耀祖,有人说要权倾朝野,有人说要逍遥自在,长生久视。
这些答案他都听腻了。
可眼前这个少年说的——
官者,牧也。
让泥地里的人挺直腰杆活着。
这句话,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一个年轻人嘴里听到过了。
“好。”
卫长缨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他没有多夸,可那一个好字里头,分量极重。
“我破例召你来青云班,本只是因为你那个年考第一。”
“如今听你这几句话,我倒觉得,召你来,召对了。”
青云班。
这三个字,苏秦在枫山堂里头一回听见,满堂的人都变了脸色。
如今从这位院长嘴里再听一遍,他心里那点压了一路的好奇,再也按不住了。
可他依旧没有问。
他知道,该说的,这位院长会说。
果然,卫长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想知道,青云班到底是什么。”
苏秦拱手:
“还请院长指点。”
卫长缨没有直接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一片触手可及的流云:
“你来的路上一定看见了。这青云院的最高处,离天最近。”
“青云班,就在这最高处的最高处。”
“那里头的人,都是要直踏青云、登天阙的人。”
他收回手,目光落回苏秦身上,问了一个苏秦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先问你。你年考第一,得了免试官身。这份奖励在你眼里分量如何?“
苏秦如实答道:
“极重。”
“出三级院,直授九品人官,不必再经全朝大考那座修罗场。”
“学生知道,多少人苦熬一生,挤破了头去拼那一场大考,九死一生也未必能挣一个官身。
而学生年考第一,这官身等于白送到了手里。”
“对学生这样从泥地里出来的人来说,这已是一步登天。”
“嗯。”
卫长缨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免试官身是天大的恩典,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造化。”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渐渐透出了一种属于云端的、苏秦从未领略过的气象:
“可在青云班里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人人,都有免试官身。”
苏秦的呼吸微微一滞。
人人都有。
他这份让寻常学子苦熬一生都求不来的免试官身,在那个班里竟是人手一份的寻常东西。
“对于普通的学子而言,【免试官身】是个极其稀有的东西,意味着,你起码得在考核中,进入前十。”
“但...对于在这座三级院,真正站在巅峰的学子而言...这,却是必备之物。”
“他们每一个人,都和你一样,凭着自己的真本事挣到了一份免试官身。”
卫长缨的声音不疾不徐:
“按理说,他们大可以拿着这份官身,出了三级院,舒舒服服、安安稳稳地去做一个九品人官。”
“这是他们应得的,也是最稳妥的。”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这么做。”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隐隐约约触到了一点这个班的轮廓。
可那轮廓的全貌,还藏在卫长缨的下文里。
“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苏秦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因为……他们要的,不止是一个官身。”
“他们的眼睛,看的是更高的地方。”
卫长缨眼里掠过一丝赞许:
“不错。”
“他们手里攥着免试官身,这份能让旁人安稳一世的造化,在他们眼里只是一块垫脚的石头。”
“他们偏偏要去赴那一场全朝大考。”
“全朝大考你应当知道。
三级院出身的学子,赴考取得名次,官身可以再加一等。
人官升地官,地官升天官,名次越高,起点越高。”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卫长缨负手而立,望着头顶的流云,缓缓道:
“他们不屑于只做一个被免试授下来的九品人官。”
“他们要去那座汇聚了整个大周天下英才的修罗场里,和天下所有的天骄争一个最高的名次,搏一个最大的官身。”
“他们求的,是成为天子门生。”
“是一步登天,直踏青云。”
苏秦立在那两株古松之间,心里头掀起了滔天的波澜。
他想起了自己。
他得了免试官身,心里盘算的是出了三级院先做个九品官,而后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往上熬。
那是他的路,一条他自以为已经足够远、足够高的路。
可这个青云班里的人,从一开始起点就比他高得多。
他视若珍宝、当作天大造化的免试官身,被他们当成了一块随手就能踩过去的垫脚石。
他们的眼睛,从最初就盯着那座苏秦此刻才敢抬头去看的、最高的山。
天子门生。
直踏青云。
这八个字砸在苏秦的心上,砸出了一种他久违了的感觉。
仰望。
自打他从惠春分院一路走到三级院,他已经很久不需要仰望谁了。
可此刻,他需要仰望了。
“这样的人,多吗?“
苏秦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多。”
卫长缨淡淡道:
“整个青云班,只有十个人。”
十个人。
苏秦的心沉了一下。
整个青云府,百万学子。
最顶尖的三级院里,千万天骄。
一层一层地筛,筛到最后,筛到这座立在山巅、人人怀揣免试官身、志在直踏青云的班级里——
只剩下十个人。
苏秦在心里飞快地掂量着这十个人的分量。
能站在那里的,该是何等的存在。
每一个都拿得出一份足以让旁人安稳一生的免试官身,每一个都看不上那份造化,偏要去全朝大考的尸山血海里争天子门生。
苏秦正想着,卫长缨忽然又开口了:
“不过,你来了之后。”
“这青云班,就不止十个了。”
苏秦抬起了头。
卫长缨望着他,神色平静:
“你是年考改制后的第一。这个第一够格站进那个班,所以我破了例,把你召来。”
苏秦心里一动。
他想,自己进了这个班,便是补进这顶尖的十人之中,凑成第十一个了。
凭着一个年考第一能补进这十人之列,这已经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际遇。
可卫长缨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怔在了原地。
“你进来,是第十二个。”
第十二个。
苏秦愣住了。
不是第十一个。
是第十二个。
那也就是说,在他之前,这个班里已经有了十一个人。
而不是十个。
苏秦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卫长缨方才明明说,青云班只有十个人。
可如今他进来,却是第十二个。
那中间多出来的第十一个是谁?
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你在想,那第十一个是谁。”
卫长缨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笑了:
“那个人,你认得。”
苏秦的心猛地一跳。
“年考第二。”
卫长缨缓缓道:
“和你一样,是我破例召进来的。他比你早进了几日。”
年考第二。
苏秦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一道青衫的背影。
那个在三叔公碑前恭恭敬敬上香的人。
那个独自登山久了、把他当作半山腰一个偶然瞧见的同路人的人。
那个伸出手,约他全朝大考再比一比的人。
姜望。
苏秦立在原地,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把青云府第一都不放在眼里的人,那个一路独行、目无余子的人,早就站在了这座最高的山上。
苏秦一直以为,自己和姜望是在同一条山道上。
一个登了顶,一个落了第二,在半山腰彼此颔首的同路人。
可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姜望站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比他高出一阶。
那个人约他全朝大考再比,不是一时兴起的客套。
因为那个人,从最初要去的就是那座全朝大考的山顶。
苏秦,第十二个。
姜望,第十一个。
而在他们前面,还排着整整十个人。
苏秦立在那两株古松之间,心里头那一股久违的仰望,渐渐地烧成了一团战意。
他这一路走来。
在苏家村,他是全村的指望。
在惠春分院,他是天元。
在白松院,他是白松雅士。
在丹枫院,他是让罗影都当众低头的第一。
他走到哪里,都是那个最耀眼的、站在顶点的人。
直到此刻,站在这座山巅。
他头一回站到了一群人的末尾。
第十二个。
他的前面排着十一个人,每一个都怀揣着免试官身,每一个都志在直踏青云。
可苏秦的心里,没有半分失落。
恰恰相反。
一个人若总是站在顶点,便没有了往上爬的方向,看不见前头的路。
可此刻,他面前实实在在地立着十一座山。
他终于又看清了自己该往哪里爬。
卫长缨将苏秦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色尽收眼底。
这位看了三十多年沉浮的院长,见过太多人头一回站到这座山巅时的模样。
有的人被这泼天的际遇冲昏了头,狂喜得忘乎所以。
有的人被前头那十一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当场就怯了,从此一蹶不振,泯然于众。
可眼前这个从泥地里爬上来的少年....
他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惶恐。
只有一种沉静的、燃烧着的战意。
卫长缨的眼底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笑。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他缓缓道:
“那个班里还有一个人,你也认得。”
苏秦抬起头。
“蔡云。”
卫长缨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也在里头。”
苏秦微微一怔。
蔡云。
那个承诺过要给他传承塔甲等令牌、给过他一缕惊蛰气的薪火学党的大佬。
原来,他也是青云班里的一员。
苏秦心里那张关于青云班的网,又多了一个名字。
蔡云,姜望,还有那九个他尚不知名、却各个志在天子门生的人。
这一个小小的、只有寥寥十余人的班,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卫长缨望着他,负手而立,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苏秦,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进了青云班,你那个青云府第一的光环,留在山下吧。”
“在那座山上,这个光环一文不值。”
“那里头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某一处的第一,都和你一样的天才,却比你修行的更久。”
“起码现在...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让你仰望。”
他顿了顿,目光深处透出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那十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存在,我不与你细说了。”
“你自己进去看。”
“看了,你就知道我今日这番话没有半个字是夸张。”
他最后看了苏秦一眼: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从泥地里爬上来的第十二个,在那十一座山里头,最后能爬到第几。”
苏秦迎着那道目光,撩衣,深深一揖,长揖到底。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那些话在这位看了三十多年沉浮的院长面前说出来,反倒轻了。
他只是把这位院长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记在了心里。
而后,他直起身,转过头,望向了那座立在云端深处、藏着十一个人的、最高的山。
风从山巅吹过。
那一片触手可及的流云,在他眼前缓缓地流动。
苏秦的眼睛里,那一团战意之火烧得比来时更旺了。
第十二个。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也记下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
苏秦从那座简朴的院子里出来,沿着原路下山。
来时,他心里装着对青云班的好奇。
去时,装的是十一座山。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着卫长缨那几句话。
人人免试官身,志在天子门生,十个人。
他是第十二个,姜望第十一,蔡云也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