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卫长缨没说,只让他自己进去看。
这种留白,比直说更让人心里发沉。
苏秦活了两世,见过的人多了。
越是这种位置的人物,越不会平白卖关子。
卫长缨那一句你自己进去看,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怕比说出来的还重。
苏秦正想着,前头石阶的拐角处,转出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麻短打,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
他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枯草,趿拉着鞋,慢悠悠地往上晃。
走路的姿势没个正形,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刚从田埂上偷懒回来、正琢磨着怎么躲开管事的闲汉。
在这座处处透着森严气象的青云院里,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扎眼得很。
苏秦的脚步,顿住了。
那张脸,他认得。
太认得了。
只是比起上回见面,这人身上的气息厚实了不止一筹。
苏秦的神识极淡地一拂,心里微微一动。
养气八层。
上回见这位师兄,他还在更低的境界打熬。
这才多久,竟已经摸到了养气八层。
“王师兄。”
苏秦快走两步迎了上去,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头一个发自心底的笑。
王烨。
他的三师兄。
当年在二级院,把胡门社连同那面缝了又缝的绿幡,一股脑塞给他的人。
当年在传承空间里,把三级院血淋淋的内里一层一层扒给他看的人。
苏秦刚入三级院试听那阵子,两眼一抹黑,三级院的规矩门道,有大半是这位三师兄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塞给他的。
哪个学党碰不得,哪条路是坑,哪个秘境的水有多深,王烨说起来,像是在数自家米缸里还剩几粒米。
那时候苏秦就知道,这位看着没正形的三师兄,是真把他当自己人。
王烨叼着草,抬眼瞧见是他,脚步也停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苏秦一遍,那根枯草在嘴角动了动,而后慢悠悠地开了口:
“哟。”
“我当是谁。”
“这不是咱们青云府的头名,苏大天元吗?”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嫌弃里裹着调侃,活像苏秦欠了他八百两没还。
可苏秦听着,心里却是一暖。
这才是王烨。
换了旁人,见了如今的苏秦,要么仰着头巴结,要么端着架子客套。
从执事堂那个站起来的执事,到丹枫院里那一声声师兄,这半日里,人人都因为他头上那几道光环,对他变了脸色。
唯独这位三师兄,还是当年那个叼着草、说话欠揍的混不吝模样。
在这座因为光环而对他客气、对他敬畏、对他疏远的三级院里,这一声阴阳怪气的苏大天元,竟比什么恭维都让苏秦觉得踏实。
像是脚底下忽然踩到了一块结实的旧地砖。
“师兄说笑了。”
苏秦拱手:
“几月不见,师兄精进了。养气八层?”
“嗐。”
王烨摆了摆手,一副不耐烦提的样子:
“卡了好些天,差点没把老子卡死在里头。前阵子刚出关。”
这话说得轻巧。
可苏秦心里清楚,养气境每往上一层都难如登天。
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里啃下八层,王烨这个看着没正形的人,底下下了多少苦功,旁人看不见罢了。
王烨却没在这个话头上多停。
他盯着苏秦看了片刻,那双总带着三分痞气的眼睛里,忽然沉了下去。
他把嘴里那根枯草吐了。
“你家里的事。”
王烨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听说了。”
苏秦脸上的笑,微微一滞。
“我出关那天才听说的。”
王烨别开脸,望着山下:
“一出关,就有人跟我念叨,说你三叔公没了。
葬礼办得惊天动地,聂争去了,谢城隍去了,连徐黑虎都带着兵去了。”
“我当时就愣在那儿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冲,可那股冲劲底下,压着点别的东西:
“那几天,我正卡在那个该死的坎上,闭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
等我出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你三叔公下葬,我一炷香都没赶上。”
他停了停,低低地骂了一句:
“我闭的什么狗屁关。”
苏秦心里头那根弦,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知道王烨的脾气。
这个人一辈子说不出节哀顺变、逝者安息那一类的话。
那些话太软,太漂亮,不是他的路数。
他帮人,从来都是用最刻薄的话、最嫌弃的态度。
当年替赵猛他们垫绿幡的租金,嘴里骂的是你们这帮废物连张幡都租不起。
可此刻,他用一句我闭的什么狗屁关,把那份没能赶去送别的愧疚,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比任何一句体面的安慰都重。
“师兄言重了。”
苏秦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闭关突破是大事,境界这东西,机缘到了半步都耽误不得。
叔公的事,是我家里的私事,哪能为这个坏了师兄的修行。”
“再说。”
苏秦顿了顿:
“叔公的丧事办得很风光。他走得安详。”
“风光?”
王烨瞥了他一眼:
“我托人细打听了。何止是风光。”
“罗姬师叔亲自去了,铺了十里的白花。
聂争一个七品仙官,给一个乡下老头作揖。
徐黑虎一百甲士,在村外垂矛站了一整天。
还有谢城隍,亲自下来,给你三叔公开了阴司的路引。”
他扳着指头数,数着数着,自己都摇起了头:
“我活了这些年,在三级院见识过的大场面也不算少了。”
“可一个乡下老头的葬礼,惊动了阴阳两界这么多大人物——“
“这种事,我头一回听说。”
苏秦没有接话。
那些排场背后藏着的东西,有些能对人说,有些他得藏一辈子。
冬寒的传承,他与冬至一脉的牵连,顾长风那盘还没下完的棋。
这些,连王烨他也不能说。
他只是淡淡道:
“叔公他守了一辈子的根。值得。”
王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这个人最懂分寸。
该问的问到底,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多嘴。
当年苏秦敢从他手里接过胡门社那面绿幡,看中的有一半就是他这份分寸。
“行了。”
王烨一摆手,把那点沉重的气氛一把抹开:
“人死如灯灭,活人还得往前奔。
你三叔公泉下有知,见你出息成这样,做梦都得笑醒过来。”
他重新薅了根草,叼在嘴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说说吧。我闭关这些天,外头是不是翻了天了?”
“我出关到现在,耳朵都快被你的事填满了。”
他掰着指头,一桩一桩地数,那语气又恢复了几分阴阳怪气:
“年考改制,三花灌顶,钦点第一。压了姜家那位麒麟儿一头。”
“白松院的雅士敕名,三十一年没出过,落你头上了。”
“还有,顾长风那个老古板,当众收你做了第七亲传。”
王烨一边数,一边斜眼瞅他:
“我说苏大天元。我就闭了这么些天的关。”
“你这是把三级院搅了个底朝天啊。”
苏秦被他这副语气逗得笑了笑。
这些事,王烨出关后都只是耳闻,还没听苏秦亲口讲过。
苏秦也不藏着,捡着能说的,一桩一桩简略地说了。
说年考改制那一场,百万学子,他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的最后。
说白松院里,那座五品灵筑如何自行触发了雅士的敕名。
说那一日,顾长风如何当众行了亲传的仪式。
他说得平平淡淡,凶险的、藏着的一概略过,只挑那些台面上的,三言两语带过。
可王烨听着,脸上的神色却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叼着草,起先还是那副听热闹的吊儿郎当模样。
听到后来,那根草慢慢地从嘴角耷拉了下来。
他看苏秦的眼神,变了。
王烨是什么人?
他是罗姬的亲传,是从一级院一路跳级杀进三级院的人物。
三级院里头的弯弯绕绕,什么含金量,他门儿清。
苏秦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这几桩事,随便拎一桩出来,都是寻常天骄做梦都不敢想的造化。
而这几桩,全砸在了一个人头上。
还是在他闭关的这短短些日子里。
“嘶。”
王烨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苏秦,半晌憋出来一句:
“我就知道,我当初把胡门社交给你,没看走眼。”
“可我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
“我看走眼了。”
“我把你看小了。”
苏秦正要谦让两句,王烨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这山顶之上:
“对了。你还没说。”
“你不在白松院待着,跑这青云院的山顶上来做什么?”
“这地方,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来的。”
苏秦沉吟了一下。
他心里那一肚子关于青云班的疑问,正没处问。
眼前这位三师兄,对三级院的门道比谁都熟。
当年传承空间里,就是他把三级院最深的水一瓢一瓢舀给苏秦看的。
要解青云班这个惑,再没有比王烨更合适的人了。
“师兄。”
苏秦缓缓道:
“我方才,见了院长。”
王烨叼草的动作,停了一下。
“卫长缨?”
“嗯。”
“那个老家伙,轻易不见人的。”
王烨皱起了眉:
“他见你做什么?”
“那位...可是整个青云院,名副其实的天啊。”
苏秦顿了顿,把那三个字说了出来:
“院长破例,召我进青云班。”
话音落下。
王烨整个人,僵住了。
那根刚叼上去没多久的枯草,啪地一声又掉在了地上。
这一回,他没有去捡。
苏秦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他见过王烨各种各样的模样。
痞的,嫌弃的,算计的,通透的。
当年在传承空间里,这个人把三级院最骇人的秘辛说得像在唠家常,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此刻,这位混不吝的三师兄,直愣愣地盯着苏秦,脸上写满了苏秦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震动。
发自骨子里的震动。
“你再说一遍。”
王烨的声音有些发干:
“院长,召你,进哪儿?”
“青云班。”
苏秦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王烨死死盯着他,盯了足足三个呼吸。
而后,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仰起头,长长地、又像哭又像笑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的老天爷。”
他放下手,看着苏秦,那神情活见了鬼一样:
“苏秦。”
“你知道青云班,是个什么地方吗?”
苏秦摇了摇头:
“院长没细说。只说,那里头都是有免试官身、志在天子门生的人,一共十个。还说,让我自己进去看。”
“十个……“
王烨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像是被这两个字戳中了什么,猛地拔高了声音:
“对!就十个!”
“整个青云府,百万学子!整个三级院,数不清的天骄!”
“层层往上筛,筛到最后,就剩那十个,能站进那个班!”
他一把抓住苏秦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
“你以为那是个寻常的班?那是青云院真正的脸面!是整个青云府,留给咱们这一代的,最锋利的那十把刀!”
苏秦被他抓得生疼,可他没有挣开。
他从王烨这副失态里,读出了事情的分量。
远比卫长缨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要重得多。
“师兄,你别急。”
苏秦沉声道:
“你慢慢说。那个班,到底有多……“
“有多吓人?”
王烨松开手,后退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心里头那股翻涌的劲。
他抬起手,指了指苏秦:
“我问你。罗影,你认得吧?”
苏秦点头:
“白松院,授课师兄。截天学党核心。养气九层。背后听说,站着三位仙官。”
“嗯。”
王烨冷笑了一声:
“罗影这人,你别看他傲。
他傲得有底气。在三级院这一届的正式生里头,他是数得上号的人物。
多少人见了他,得点头哈腰。”
“再说一个。徐子谦。”
苏秦心里一动。
那是徐子训同父异母的哥哥。
“新民学党的核心,合欢一脉的高阶修士。”
王烨道:
“这人比罗影还跋扈。家世,修为,手段,样样拿得出手。
在三级院里头,跺一跺脚,也能让不少人抖三抖。”
王烨看着苏秦,一字一句:
“你刚进三级院。这两个人,你是不是都得仰着头看?”
苏秦没有否认。
罗影也好,徐子谦也好,都是他此刻还需要正视、甚至仰望的人物。
“可是。”
王烨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就这两个人。”
“青云班,没他们的位子。”
苏秦的呼吸,顿住了。
罗影。徐子谦。
那两个连他都要仰望的人物。
进不去青云班。
“罗影想进。”
王烨缓缓道:
“截天学党在他身上砸了那么多资源,背后三位仙官撑着,他做梦都想挤进那个班。可他够不着。”
“徐子谦也想进。新民学党的脸面,他要是能进青云班,整个新民一脉都跟着脸上有光。可他,也够不着。”
王烨盯着苏秦:
“这两个人,在三级院的正式生里头,已经是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物了。”
“可在青云班那道门槛跟前,他们俩连门缝都摸不着。”
苏秦立在原地,心里头掀起了波澜。
他原本以为,罗影、徐子谦那等人物,已经是这座山里头很高的存在了。
毕竟,罗影那一身养气九层的修为,那份截天核心的底气,连他都要正视。
可此刻王烨告诉他,这两座他需要仰望的山,在青云班面前,连门缝都摸不着。
那青云班里的十个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师兄。”
苏秦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那十个人,凭什么进青云班?是凭修为,还是凭别的什么?”
“问到点子上了。”
王烨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道:
“青云班的门槛,只有一条。”
“果位。”
果位。
这两个字一出,苏秦的心猛地一沉。
“青云班那十个人。”
王烨一字一句:
“个个,都已经铸就了果位。”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果位。
他太清楚这两个字压着多重的分量了。
养气九层之上,是铸身境。
这是一道天堑。
多少天骄一辈子卡在养气九层,头发熬白了,也迈不过铸身这道坎。
而铸身之上,凝聚自身大道、感应二十四节气、铸就金身的那一步,才是果位。
那是又一道,更高的天堑。
罗影,养气九层。
徐子谦,养气九层。
这两个人,连铸身境的门都还没摸到。
而青云班那十个人,个个都已经铸就了果位。
苏秦在这一刻,彻底想通了。
这就是为什么,罗影和徐子谦,够不着那道门槛。
因为他们和那十个人之间,横亘着的,是铸身和果位两道望不到顶的天堑。
“还没完。”
王烨看着苏秦那变了的脸色,又补了一句。
这一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了下来:
“那十个人的果位,还不是寻常的果位。”
苏秦猛地抬起头。
“是最顶级的那一档。”
王烨缓缓道:
“你也知道,二十四节气有高下之分。同样是凝聚果位,有的人凝的是低阶的,有的人凝的是高阶的。”
“寻常天骄,这辈子能咬着牙凝出一个低阶的果位,就已经是祖坟冒了青烟,够他在地方上当个体面的官了。”
“可青云班那十个,人人凝聚的,都是二十四节气里头最顶尖、最难求的那一档果位。”
他望着苏秦,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都掩饰不住的敬畏: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把别人拼了一辈子都求不来的东西,当成了起步的台阶。”
“那十个人里头,随便拎一个出来,放到地方上,都是足以镇压一方水土的存在。一个,就能压得一县、一郡喘不过气。”
“而他们,把这样的人物凑了整整十个,塞进一个班里。”
“只为了一件事——“
王烨顿了顿:
“全朝大考。”
“去那座汇聚了大周天下所有同辈妖孽的修罗场里,跟全天下的人争一个最高的名次,搏一个一步登天的将来。”
苏秦立在那石阶上,久久没有出声。
山风从他身边掠过,卷起地上那两根王烨吐掉的枯草,打着旋儿,飘下了山。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卫长缨那句话的分量。
进了青云班,你那个青云府第一的光环,留在山下吧。
在那座山上,这个光环一文不值。
何止是一文不值。
他苏秦,养气九层。
连铸身境的门,都还没迈进去半步。
而那个班里的十个人,个个都已铸就了最顶级的果位。
每一个,都是能镇压一方的存在。
他和那十个人之间,横亘着的是一道望不到顶的鸿沟。
他这个第十二个,是踮着脚尖,被卫长缨硬生生提溜进去的。
进去之后,他要面对的,是十座他此刻连仰望都觉得脖子发酸的大山。
苏秦的心里,头一回生出了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可奇怪的是,在这压力底下,却烧着一团火。
王烨看着苏秦的脸色,把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感慨,有唏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与有荣焉的痛快。
“苏秦。”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那么失态吗?”
苏秦看着他。
“我王烨。”
王烨难得收起了那份痞气,语气沉了下来:
“是罗姬的亲传弟子。我从一级院一路跳级,杀进了三级院。这一路,我自问也算是个搅风搅雨的人物。”
“可青云班——“
他摇了摇头:
“我连想,都没敢想过。”
“那个地方,是给那些一出生就注定要登天的妖孽留的。
是给那些早早铸就了顶级果位的怪物留的。”
“像我这种从泥地里滚出来、靠着一股不要命的劲爬上来的,这辈子能在三级院站稳脚跟,能护住胡门社那帮兄弟,我就知足了。”
“青云班那三个字,离我太远了。远得,我连做梦都梦不到。”
他看着苏秦,一字一句:
“可你。”
“你一个刚进三级院、连试听生的身份都才洗干净的人。”
“一脚,就踏进去了。”
“你这哪是入学。”
“你这是,一步登天。”
苏秦沉默着。
他知道王烨说的是实话。
他这一路走来,从苏家村的泥地,到惠春分院的天元,到白松院的雅士,到丹枫院的第七亲传。
每一步都走得快得惊人,快得让人脚下发虚。
可这一步,跨得最大。
大到他踮着脚,才勉强够到了门槛。
“师兄。”
苏秦缓缓开口,声音很沉: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那十个人,个个都有顶级果位,都能镇压一方。而我,连铸身都还没到。”
“我心里清楚得很。我这个第十二个,是踮着脚被人提溜进去的。”
他没有半分被泼天造化冲昏头的得意。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立在云端深处的山,目光沉静:
“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使劲了。”
王烨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而后,他咧开嘴笑了。
那是一个很熟悉的笑。
当年在传承空间里,他用最尖锐的问题试探苏秦,苏秦交出完美答卷的那一刻,王烨就是这么笑的。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果然没看错人的笑。
“好。”
王烨重新薅了根草,叼在嘴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换了别人,听我说完这些,腿肚子早转筋了。”
“进了那个班,被那十个妖孽往那儿一衬,自己那点本事算个屁。
多少人当场就把自己给吓废了,从此一蹶不振,我见得多了。”
“你倒好。”
他斜眼瞅着苏秦,啧了一声:
“听完,眼睛还更亮了。”
他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山下晃。
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我闭关之前,听过一耳朵风声。”
“那青云班里头,似乎不太太平。
十个铸就了顶级果位的人凑在一块儿,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算盘。
学党的、世家的、散修的,什么背景都有。”
“那地方的水,深得很。”
王烨盯着苏秦,难得正色道:
“你一个新进去的,根基又浅。进去之后,眼睛放亮些,耳朵竖起来,别急着站队,别急着出头。”
“先看清楚,那十个人都是什么来路。”
他顿了顿,语气又痞了回去:
“等哪天我得了空,再慢慢跟你掰扯那十个人的底细。”
“你小子,自己掂量着,别被人三两口吃干抹净了。”
说罢,他一摆手,趿拉着鞋,晃晃悠悠地下山去了。
苏秦望着王烨那晃悠悠的背影,望了许久。
那个背影,还是当年二级院里那个叼着草、没个正形的三师兄。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他刚入三级院两眼一抹黑的时候,把三级院的门道一点一点喂给他。
在他丧亲之后,用一句我闭的什么狗屁关,把愧疚说得比谁都重。
在他被泼天造化砸中、头脑最容易发热的此刻,又一盆一盆地把青云班那骇人的分量浇给他看,生怕他飘了,栽了。
刻薄是真的。
护短,也是真的。
苏秦心里头那点因为青云班而生出的虚浮,渐渐沉淀了下来。
沉淀成了一团稳稳烧着的火。
他知道,前头有十座、十一座望不到顶的山。
他知道,自己和那些铸就了顶级果位的人之间,隔着铸身和果位两道天堑。
可他这一路,不就是从最低、最烂的那片泥地里,一座山一座山亲手爬上来的吗?
从聚元的垫脚石,到养气九层。从苏家村的泥腿子,到青云府的头名。
哪一座山,不是望不到顶?
哪一步,不是踮着脚够上去的?
苏秦最后望了一眼那座云端深处的山。
那里藏着十个铸就了顶级果位的妖孽,藏着一个独自登山的姜望,藏着一个给过他惊蛰气的蔡云。
也藏着,他接下来要走的路。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山下,朝着他暂居的住处走去。
铸身境。
果位。
顶级果位。
一道一道的坎,在他面前排开。
苏秦的眼睛里,那团火烧得比来时更旺了。
一步,一步来。
他从不怕,一座一座地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