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院下来,苏秦没有立刻回住处。
他心里那一肚子关于青云班的事,王烨只给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个铸就了顶级果位的人,连罗影、徐子谦都够不着的门槛。这些他知道了。
可那十个人,究竟是什么来路,青云班里头是怎样一番光景,王烨说要改日再与他细掰扯。
苏秦却等不及。
他想起了一个人。
蔡云。
那位薪火学党的大佬,给过他一缕惊蛰气,承诺过传承塔的甲等令牌。
如今他才知道,这位蔡云,本就是青云班里的一员。
是圈里的人。
王烨给的,是知情人在圈外看的门道。
蔡云给的,会是圈里人的门道。
那是不一样的两样东西。
苏秦一路向前,走向了蔡云在三级院的居所。
那是一座临着一片竹林的院子,比卫长缨那座顶上的简朴院落,要讲究些,却也不张扬。
院里收拾得干净,几竿修竹,一方石案,案上摆着茶具,袅袅地腾着热气。
蔡云就坐在石案后头。
他一身月白的长衫,身形清瘦,面容温和,瞧着像个闲云野鹤的读书人。
可苏秦一踏进院门,便觉出了这位读书人身上那股深不见底的气象。
那是铸就了顶级果位的人,才有的气象。
苏秦在院中站定,撩衣一揖:
“师弟苏秦,拜见蔡云师兄。”
蔡云抬起头。
他看见是苏秦,先是微微一怔,而后,那张温和的脸上,慢慢漾开了一个笑:
“我当是谁。”
蔡云放下手里的茶盏,招了招手:
“苏师弟。坐。”
苏秦依言,在石案对面坐了下来。
蔡云亲手给他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这位青云班的大佬,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从容得很,没有半分架子。
可越是这样,苏秦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这位师兄待他越客气,越随和,苏秦越是清楚,这份客气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拉拢。
蔡云想要他这个人。
“师弟今日来,是为了来领三缕冬水六序节气的事?“
蔡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还是,为了传承塔那枚令牌?“
苏秦摇了摇头:
“都不是。”
“哦?“
蔡云挑了挑眉:
“那是为了什么?“
苏秦沉吟了一下,直截了当地道:
“师弟今日,是来向师兄打听一些事。”
“打听什么?“
“青云班。”
苏秦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留意着蔡云的神色。
蔡云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着苏秦,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意外。
“青云班?“
蔡云慢慢放下了茶盏:
“师弟,你打听青云班做什么?“
“那个地方,不是你一个刚入院的新人,该惦记的。”
他这话说得平淡,听着像是好意的提点。
可苏秦听得出来,这位师兄是在试探。
试探他知道多少,试探他为什么要打听。
苏秦没有藏着掖着。
他知道,在蔡云这种人面前,藏着掖着,反倒落了下乘。
“实不相瞒。”
苏秦缓缓道:
“今日上午,院长召了师弟上山。”
“院长破例,准师弟进青云班。”
话音落下。
蔡云整个人,静了一瞬。
他盯着苏秦,盯了片刻。
而后,这位青云班的大佬,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有意外,有了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棋手看见棋盘上落下一子时的兴味。
“原来如此。”
蔡云摇了摇头,看着苏秦,目光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就说,你今日怎么寻到我这里来了。”
他打量着苏秦,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一样,看了又看,而后缓缓道:
“苏师弟。”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苏秦心里一动。
“师兄此话怎讲?“
“年考之后,我就知道,你迟早会进青云班。”
蔡云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那个三花灌顶的青云府第一,够格。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我只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
“这么快。”
“我原以为,你怎么也得在底下的班里熬上一阵,等铸了身,凝了果位,才有资格被卫院长召上去。”
“可你倒好。”
蔡云看着苏秦,一字一句:
“养气九层,连铸身的门都还没摸到,就一脚踏进了青云班。”
“院长这个例,破得不小。”
苏秦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蔡云这话里的分量。
青云班的门槛是顶级果位,这是王烨告诉他的。
而他养气九层,连铸身都没到,却被卫长缨破例提了进去。
这在青云班里头,只怕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师兄。”
苏秦放低了姿态:
“师弟正是因为如此,才来向师兄讨教。”
“师弟这个第十二个,是踮着脚被院长提进去的。师弟心里没底。”
“那个班里头,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师弟一概不知。还望师兄,能指点一二。”
蔡云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却又坦坦荡荡的模样,眼底的赏识,又深了一分。
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被泼天造化砸中的年轻人。
那些人,十个里头有九个,被那点造化冲昏了头,以为自己一步登天,从此目空一切。
唯独眼前这个少年,踏进了青云班这种地方,非但没有半分得意忘形,反倒先来打听门道,先掂量自己的斤两。
清醒。
这份清醒,比那个青云府第一,更难得。
蔡云缓缓道:
“你想知道青云班的光景。”
“好。我便与你说一说。”
“不过,我先问你。”
他看着苏秦:
“那个班里有几个人,你知道吗?“
“原先是十个。”
苏秦答道:
“如今算上我,十二个。”
“嗯。”
蔡云点了点头:
“那这十个人,都是什么来路,你可知道?“
苏秦摇了摇头:
“师弟只知道,他们个个都铸就了顶级的果位。旁的,一概不知。”
“个个铸就了顶级果位……“
蔡云听到这一句,眼里掠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苏秦一个刚入院的新人,对青云班该是两眼一抹黑。
没想到,这少年竟已经知道了顶级果位这一层。
这消息,寻常新人,根本打听不到。
蔡云高看了苏秦一眼。
这个人,入院没几天,耳目竟已经这样灵通了。
“看来,有人已经给你透过底了。”
蔡云笑了笑,没有点破:
“既然你知道顶级果位,那我便和你说点,更里头的。”
他放下茶盏,伸出手指,在石案上,轻轻一点。
“青云班那十个人,看着是一个班,实则,是十座各自为政的山头。”
“那里头,有学党的,有世家的,也有待价而沽的散人。”
蔡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砸在要害上:
“截天学党,在里头有人。那一脉门户最大,塞进去一个,不稀奇。”
“长明学党,也有人。那是与我薪火、与截天并立的大党,自然不肯落后。”
“还有几个,出身青云府顶尖的世家。生下来就站在云端,铸个顶级果位,对他们而言,是水到渠成的事。”
“也有一两个,是真正的散人。无门无派,全凭自己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这种人,最不好惹。”
苏秦静静地听着。
王烨给他点出了青云班的高度。
而蔡云,正在给他点出青云班的格局。
那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十个铸就了顶级果位的人,背后,牵扯着大周仙朝最顶尖的几股势力。
“师兄。”
苏秦沉吟道:
“既然派系林立,那这个班里头,可还太平?“
“太平?“
蔡云笑了:
“师弟,你说一座挤了十个山头的山,能太平吗?“
他摇了摇头:
“明面上,大家同在一个班,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是一团和气。”
“可底下,各有各的算盘。
学党要争人,世家要争势,散人待价而沽,为的也是资源。
这十个人凑在一处,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停过。”
蔡云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秦一眼:
“更何况。”
“他们待在青云班,为的是同一件事。全朝大考。”
“在那座修罗场里,他们是同窗,可也是对手。”
苏秦心里一凛。
这一点,他先前没有想到。
青云班的十个人,同在一个班,听着像是同门。
可全朝大考,争的是名次。
名次只有一个最高。
也就是说,这十个人,既是并肩的同窗,又是要在全朝大考上彼此厮杀、争夺那个最高名次的对手。
这是一种何等微妙、又何等凶险的关系。
“所以师弟...”
蔡云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进了那个班,头一件事,不是急着展露本事。”
“是先看清楚,那十座山头,各自是什么来路,各自又站在哪一边。”
“在你没看清之前,谁的好处,都不要轻易接。谁的队,都不要轻易站。”
苏秦听着这话,心里头微微一动。
这话,和王烨临走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两个全然不同的人,一个混不吝的师兄,一个深不可测的大佬,却不约而同地,给了他同一句提点。
可苏秦也清楚,蔡云这话里头,藏着另一层意思。
谁的队都不要站。
唯独,蔡云希望他站的那一队,是个例外。
“师兄的指点,师弟记下了。”
苏秦拱了拱手,而后,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不知师兄在那个班里,可有相熟的人,日后也好让师弟有个照应?“
这一问,问得巧。
苏秦想知道的,是薪火学党在青云班里的底牌。
蔡云端着茶盏,看了苏秦一眼。
这位大佬何等精明,苏秦这点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可他非但没有不悦,反倒笑了。
他就喜欢苏秦这份滴水不漏的机灵。
“照应?“
蔡云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师弟放心。那个班里头,我薪火一脉,不止我一个。”
“还有一个,是我薪火的人。”
他放下茶盏,看着苏秦,一字一句:
“算上你。”
“如今,我薪火学党在青云班里,就有三个人了。”
苏秦的心,微微一沉。
算上你。
这三个字,落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枚棋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
蔡云这是,已经把他算进了薪火的盘子里。
可苏秦从头到尾,说的都是,要兼入薪火学党和新民学党。
当初蔡云,也做出了承诺。
可如今...
蔡云却已经先一步,把他当成了薪火在青云班的第三子。
苏秦端起面前那盏早已温凉的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他抬起头,迎着蔡云那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位师兄是在试他。
试他接不接这个“三个人”的茬。
接了,他便是默认了自己薪火的身份。
他便可顺理成章的不让自己加入新民学党。
从此,他头上那一道道敕名,他那个青云府第一,都要染上薪火的颜色,成了薪火在青云班里的一枚棋子。
苏秦笑了笑,既没有应,也没有驳。
他只是举起手里那盏温凉的茶,对着蔡云,遥遥一敬:
“承蒙师兄看顾。”
“这盏茶,师弟先谢过师兄今日的指点。”
这一句,谢的是指点。
至于那“三个人”的话,他半个字都没有接。
蔡云看着苏秦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愣了一下。
而后,他朗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有欣赏,有了然,还有一丝棋逢对手般的痛快。
这个少年,年纪轻轻,这份分寸,这份不动声色,竟比许多在官场里滚了半辈子的老油子,还要老练。
他递过去一枚棋子,苏秦既没有接,也没有把它推回来。
只是稳稳地,搁在了一边。
不接,是不愿轻易站队。
不推,是不愿驳了这份情面,把路走死。
进退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好。好一个承蒙师兄看顾。”
蔡云摇着头,笑了半晌,而后端起茶盏,与苏秦轻轻一碰:
“苏师弟,我没看错你。”
“你这个人,日后,必成大器。”
蔡云笑过之后,重新提起了茶壶,给苏秦那只早已温凉的盏,续上了热茶。
竹影在石案上轻轻地晃。
蔡云做这些的时候,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苏秦的心,却随着那注茶水,沉了下去。
他知道,正题来了。
方才那些青云班的门道,那些山头格局,不过是开场的引子。
这位薪火学党的大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待他这般客气,要说的,是后头的话。
果然,蔡云放下茶壶,抬起眼,看着苏秦,缓缓地开了口。
“苏师弟。”
“我们认识,也不算短了。从你在惠春院崭露锋芒那会儿起,我就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蔡云的语气,温和得像在叙旧:
“今日,你既进了青云班,有些话,我便跟你敞开了说。”
苏秦放下茶盏,端正了身子:
“师兄请讲。”
“我薪火学党,在青云院,需要一个副社长。”
蔡云的目光,落在苏秦身上,一字一句:
“这个位子,我想给你。”
苏秦的心,微微一震。
副社长。
薪火学党,是三级院里数一数二的大党。
能在这样一个学党里坐上副社长的位子,意味着什么,苏秦比谁都清楚。
那是资源,是人脉,是一条铺好的、通天的路。
多少人在三级院里熬了一辈子,挤破了头,也挤不进薪火的核心。
而蔡云,张口就要把副社长的位子,给他。
苏秦没有立刻答话。
他知道,蔡云这样的人物,给出的东西越重,背后压着的分量,就越沉。
果然,蔡云的话,还没有说完。
“这只是头一样。”
蔡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神态,从容得像是在闲谈:
“副社长,是给你眼下的。我要说的,是你往后的路。”
他放下茶盏,伸出一根手指:
“全朝大考。”
“你迟早是要去的。等你从那座修罗场里出来,取得了你想要的名次....“
蔡云顿了顿,目光里透出了一种苏秦从未见过的郑重:
“我引荐你,加入薪火党。”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