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云没有急着去取东西。
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瞧着苏秦,像是在琢磨这门道该打哪儿讲起。
“先说那三缕节气吧。”
他放下茶盏,随口道:
“冬水六序,二十四节气里头也算是上好的东西了。三缕,任你挑。”
蔡云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头带着点看穿了什么的意思:
“不过呢,我猜啊,你这三缕,多半是要选冬至。”
苏秦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蔡云一眼。
蔡云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苏秦心里头却是咯噔一声。
冬至。
他确实是要选冬至的。
冬至复灵,是他凑齐那两方大印里头的一方,是他将来复活三叔公和王虎的根基之一。
可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半个字。
蔡云怎么会猜到?
苏秦面上不动声色:
“师兄怎么知道,师弟会选冬至?”
“嗐。”
蔡云摆了摆手,一副这有什么难猜的模样:
“我也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我就是琢磨着,新民那边能拿出来吸引你的,翻来覆去也就一个果位的事儿。
你一个连铸身都还没到的人,惦记着新民,图的不是别的,八成就是奔着人家那门果位法去的。”
蔡云说得随意,可每一句都敲在点子上:
“新民手里头那门果位法是个什么路数,我多少也知道点。
跟冬至这一脉,沾着关系。”
“你既然惦记着新民那门果位,这冬至的节气,你能不选吗?”
苏秦心里头微微一沉。
这位师兄,精明得可怕。
他不知道苏秦要复活亡人的隐秘,可他单凭着苏秦惦记新民、惦记那门果位这一点,就一路推到了苏秦会选冬至。
这份眼力,这份心思,寻常人真挡不住。
苏秦正琢磨着该怎么应,蔡云却摆了摆手,一副不想多问的样子:
“行了行了,你选什么是你的事。我一个外人瞎猜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蔡云这人,别的毛病不说,有一样好。不该问的,我不问。”
苏秦看着他这副点到即止的模样,心里那点警觉底下,竟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蔡云这是明明猜到了,却不刨根问底,给他留了体面。
这位大佬,一边把人看得透透的,一边又懂得分寸,知道哪句话该说,哪句话该咽回去。
难怪能坐到青云班那个位子上。
“节气的事,小事。”
蔡云一摆手,把这个话头揭了过去:
“我今天要跟你掰扯的,是另一样东西。”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里头一回透出了一种郑重的光:
“传承塔。”
苏秦坐直了身子。
传承塔。
这三个字,他听过。
蔡云早先承诺给他的那枚甲等令牌,就是传承塔的令牌。
可这传承塔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有多大的来头,苏秦此前一概不知。
“你知道,你眼下待的这青云院,白松、丹枫那些个院子,是什么品阶的灵筑吗?”
蔡云问。
“五品。”
苏秦答道。
“对喽。五品灵筑。”
蔡云点了点头:
“在你们这些刚入院的眼里,五品灵筑已经是顶了天的东西了,是吧?”
苏秦没有否认。
白松院那座五品灵筑,亲自给他落下白松雅士敕名的时候,那等气象,他记忆犹新。
“可传承塔。”
蔡云竖起一根手指,慢悠悠地道:
“那是四品。”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四品灵筑。
比五品高了整整一档。
“四品灵筑是什么概念呢?”
蔡云靠回了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这么跟你说吧。五品灵筑,一个三级院能有好几座。可四品灵筑。”
“那是国之重器。”
“特别是传承塔这种,关于教学的...”
“整个大周仙朝,数得着的没几座。”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能感觉出来,蔡云说到传承塔的时候,那语气比说青云班的时候还要重几分。
“你可能要问了。”
蔡云瞥了他一眼:
“既然四品灵筑这么金贵,那为什么每个三级院都有一座传承塔?”
苏秦确实有这个疑问。
他点了点头。
蔡云笑了。
那笑里头带着点要揭开谜底的意味:
“因为啊,天下所有三级院的传承塔,说穿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同一座。”
苏秦愣住了。
“同一座?”
“对。同一座。”
蔡云的眼睛里闪着光:
“你在咱们青云府的三级院,进的这座传承塔。
跟千里之外,别的州府三级院里头那座传承塔。”
“是一个东西。”
“你从这边进去,他从那边进去,最后都进的是同一座塔。”
苏秦的呼吸,缓了一缓。
他大概听明白了蔡云的意思。
天下所有三级院的传承塔,是同一座四品灵筑的不同入口。
这一座塔里头汇聚的,是整个大周仙朝,所有三级院,所有学子能够触碰到的传承。
那是何等庞大的一座宝库。
“光听我干说四品、说同一座,你心里头未必有那个分量。”
蔡云摇了摇头,把茶盏往边上一推:
“这么着,我给你讲个故事。”
“老早老早的故事了,真的假的我也说不准,反正是一辈一辈,在咱们这些人嘴里头传下来的。”
苏秦坐正了身子。
他知道,这位师兄要用一个故事,把那门道讲给他听了。
“早些年呐,有这么一个砍柴的。”
蔡云的语气慢了下来,像是在讲一桩自家村头的旧事:
“穷得叮当响,爹妈死得早,就守着一片山,天天上山砍柴,挑到镇上去卖,换两个铜板,糊口。”
“这山呢,是座老山。山里头有座庙,庙早就塌了,荒了不知多少年了。
砍柴的天天从庙门口过,也没往心里去。”
“有那么一天,下大雨。砍柴的躲雨,就躲进了那座破庙里头。”
蔡云呷了口茶,接着道:
“这一躲不要紧。
他在庙里头瞎转悠,转悠到了后头,发现有个地窖。
地窖门是锁着的,可那锁啊,年头太久了,他一脚就给踹开了。”
“下了地窖,嚯。”
蔡云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满满当当,全是宝贝。”
“金的,银的,玉的。还有些个他叫不上名的东西,亮闪闪的,一看就金贵。”
“砍柴的这辈子,连一两银子都没摸过。
这一下见着这么一窖的宝贝,你说,他能不动心吗?”
苏秦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可就在他要伸手的时候啊。”
蔡云顿了顿:
“地窖里头,有个声音响了。”
“那声音说,这窖里的东西,你随便拿。拿多少都行。”
“砍柴的一听,乐坏了。可那声音又接着说了一句。”
“它说,不过呢,你拿了我的东西,往后你就得替我看这座山。”
“这山里头的柴,你还接着砍,没人拦你。
可这座山的山神,从今往后就是你了。
山里头的事,旱了涝了,有了虫了,来了野兽伤人了,都归你管。
你管不好,这一窖的宝贝,连本带利,都得吐出来。”
蔡云看着苏秦:
“你猜,这砍柴的怎么着?”
苏秦没有答。
他知道,蔡云不是真要他猜。
“他拿了。”
蔡云笑了笑:
“他穷怕了。一窖的宝贝搁在眼前,他哪舍得不拿?
替你看座山怎么了?反正我天天也在这山上砍柴,顺手的事儿。”
“他就拿了。挑了最值钱的,揣了满满一兜,回去了。”
“打那以后啊,这砍柴的,日子是好过了。有钱了,娶了媳妇,盖了房,再不用风里雨里地砍柴卖钱了。”
蔡云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可他也发现,有些事不对劲了。”
“这山旱了,他这心里头就跟着燥得慌,睡不着觉,非得想法子去寻水不可。”
“这山里头要是来了伤人的野兽,他半夜里就跟有人推他似的,非得提着家伙,上山去把那畜生料理了不可。”
“他想撂挑子,不管了。”
“撂不掉。”
“那座山,跟长在他身上了一样。
山里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这心里头就难受。
他这辈子,跟那座山绑死了。”
“他想把那窖里的宝贝还回去,换自己一个清静。”
蔡云摇了摇头:
“还不回去喽。”
“宝贝,他早就花用出去了。娶媳妇盖房,哪一样不花钱?那东西沾了手,就再也脱不开了。”
“这砍柴的守着那座山,守了一辈子。临了,他儿子问他,爹,值不值啊?”
蔡云顿住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
竹影在石案上轻轻地晃。
苏秦等着下文。
蔡云却端起了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半晌才把那砍柴的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那砍柴的想了半天,跟他儿子说。”
“他说,值不值,我也说不清。我这辈子是再没挨过饿了。可我也再没睡过一个,踏踏实实的囫囵觉。”
故事,讲完了。
苏秦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他咂摸着那砍柴的最后一句话,心里头渐渐地浮起了一个轮廓。
蔡云看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