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谈起惠春那些百姓的时候,眼睛里头,有股不肯认命的劲。”
吴尘的目光,落在苏秦脸上,一字一句:
“那股劲,和我看见这门复灵之法时的劲,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明知道不可能,却偏偏放不下的劲。”
吴尘看着他:
“我问你一句。”
“你心里头,是不是,也装着一个,放不下的遗憾?”
“是不是,也有一个,你不肯认命、想从老天手里,抢回来的人?”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满室的灯火,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苏秦怔住了。
他藏了一路的秘密,吴尘没有点破。
可吴尘用他自己的遗憾,用半辈子的执念,叩开了苏秦心口那扇门。
苏秦的心里,那盘谋算了一路的棋,在这一刻,乱了。
他原本的盘算,是徐徐图之,绝不露半分行迹。
可此刻,坐在这满院的灯海里,对着一个把自己半辈子的遗憾,坦坦荡荡剖给他看的人...
苏秦忽然觉得,那些遮掩,那些算计,落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轻了。
他在掂量。
吴尘研究冬至·复灵最深。
他要的那门东西,攥在这个人手里。
他想绕过吴尘自己摸索,绝无可能。
更何况,吴尘这样的人,肯把自己的遗憾交底,靠的是真心。
对真心的人,唯有真话,才换得来真心的相助。
苏秦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撩衣,从石凳上站起,对着吴尘,郑重地长揖到底。
吴尘看着他这一礼,神色微动:
“你这是……”
“师兄。”
苏秦直起身,迎着吴尘的目光,一字一句:
“您猜对了。”
“师弟心里头,确实装着一个,放不下的遗憾。”
“师弟今日来寻师兄,求的,不是寻常的果位法。”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压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此刻在这满院的灯海里,第一次说出了口:
“师弟要寻的,是冬至·复灵。”
“师弟,要复活两个人。”
吴尘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一个叫王虎。”
苏秦的声音很沉:
“是师弟家乡的农人。前些年,为了护住一村人的活路,死了。”
“一个是师弟的三叔公。守了一辈子的族谱,护了一辈子的村子。前阵子寿终正寝,走了。”
苏秦一字一句:
“他们两个,都是顶好的人。这世道,亏待了他们。”
“师弟不甘心。”
“师弟,要把他们请回来。”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灯火燃烧的微响。
吴尘怔怔地看着苏秦,看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那声音里带着沉重:
“你可知道,你要做的,是什么事?”
“师弟知道。师弟要逆的,是天。”
“逆天……”
吴尘咂摸着这两个字,惨然笑了一下。
他看着苏秦,把那件事的难,一层一层剖开:
“复活一个人,分两种。”
“一种是横死的,枉死的。
阳寿未尽,遭了横祸,魂魄还没散,还在阴司账上挂着。
这种,救回来虽难,还有几分指望。”
“可你说的那个寿终正寝的三叔公。”
吴尘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阳寿已尽,是寿数到了,自然而然走的。
这种人,魂归地府,该入轮回的早就入了轮回。”
“你要复活他,等于要从那已经转动的轮回里头,把他生生捞回来。”
“这是动摇阴阳法理的事。是真真正正的逆天。”
苏秦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顾长风曾在枫林孤亭对他说过。
大寒·定规,一言定寿。冬至·复苏,一言复生。两印齐落,方能成事。
如今吴尘又一次,把这件事的难,剖在了他面前。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吴尘看着他:
“我钻研这门法门半辈子,到今天,连一个横死的、阳寿未尽的人,都没能真正复活过。”
“更别说,你要的那个寿终正寝、已入轮回的人。”
“这条路,我走了半辈子,还在原地打转。”
吴尘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若走上这条路,我不敢骗你。你可能耗尽这一生,也走不到头。”
“你可能到死,都圆不了这个念想。”
满院的灯火静静地燃着。
苏秦沉默了。
吴尘这番话,没有半分夸张。
他是在用自己半辈子的挫败,告诉苏秦,这条路有多绝望。
可苏秦心里那团火,没有灭,反倒烧得更沉,更稳了。
他抬起头,迎着吴尘的目光,缓缓道:
“师兄的话,师弟都听明白了。”
“师弟知道,这条路难如登天。师弟也知道,自己可能耗尽一生,都走不到头。”
苏秦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东西:
“可那两个人,值得师弟这么走一遭。”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指望,哪怕要搭上这一生。”
“师弟,也想为他们试一试。”
院子里静了下来。
吴尘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看着他那双烧着一团沉静的火的眼睛。
他研究了半辈子冬至·复灵,见过太多冲着这门法门来的人。
那些人,有的为名,有的为利,有的想靠着这门逆天的法门,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一个都没有教。
因为他知道,这门法门太重,重得容不得半分私心。
可眼前这个少年。
他要复活的,是一个护村而死的农人,一个守谱一生的老人。
是两个这世道最底层、最不起眼,却也最干净的普通人。
他为了这两个普通人,愿意去逆天,愿意搭上自己这一生。
吴尘心里某个被半辈子挫败捂得冰凉的地方,被这少年的话烫了一下。
这,正是新民学党立派之初,最本真的那点东西。
为了那些被这世道亏待的、最底层的人,哪怕逆天,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去搏一搏。
这点东西,后辈们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蔡云把它当成往上爬的旗号。
赵县尊把它踩进泥里。
可眼前这个还没入新民的少年,身上那点东西,亮得晃眼。
吴尘沉默了良久。
而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几前,蹲下身,从最底下一个上了锁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古朴的玉简。
玉简表面刻满了符文,流转着一种属于冬至节气的寒意。
吴尘捧着那卷玉简,走到苏秦面前,沉默片刻,缓缓递了过去。
“这个,你先拿去。”
苏秦愣住了:
“师兄,这是……”
吴尘轻声开口道:
“冬至·复灵。”
“我这些年钻研的所有心得,攒下的所有关于这门法门的东西,都在这卷玉简里头了。”
苏秦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原以为,今日能从吴尘这里套出一点口风,就已是天大的收获。
他没想到,吴尘竟把钻研了半辈子的全部心血,这样直接地交到他手里。
苏秦的声音有些发紧:
“师兄,这太贵重了。”
“师弟何德何能……”
“拿着。”
吴尘把玉简塞进他手里:
“你先看,先参悟。这门法门深得很,我钻研了半辈子,也只摸到一点皮毛。”
“看不通的地方,你再来找我。咱们俩,一块儿参详。”
苏秦捧着那卷尚带着吴尘体温的玉简,心里百感交集。
他抬起头:
“师兄,您我今日才第一次见面。您为什么,愿意把这个交给师弟?”
吴尘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卸下了半辈子重担似的释然。
“因为你要复活的那两个人。”
吴尘缓缓道:
“我钻研这门法门半辈子,冲它来的人数不清。
可你是头一个,要为了两个这世道最不起眼的普通人,来求它的。”
“我新民立派之初,信的就是这个。为了被亏待的、最底层的人,逆天也认了。”
“这点东西,我都快忘了。是你,让我想起来了。”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很郑重:
“凭你这份心,这卷东西,你拿得起。”
苏秦捧着玉简,久久说不出话。
他原是揣着秘密,被吴尘叩开了心门,才亮出真话。
他没想到,换来的,是这样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苏秦对着吴尘,撩衣,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礼,行得心服口服。
“师兄今日这份信任,师弟记下了。”
苏秦直起身:
“他日若有半分所得,师弟头一个来寻师兄。”
吴尘点了点头,转身坐回了案几前。
那一盏一盏由典籍汇成的灯火,重新映在他那张疲惫而亮堂的脸上。
苏秦捧着玉简,正要告辞。
身后传来了吴尘那温和的声音。
“苏秦。”
苏秦停下脚步。
吴尘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案几上那卷摊开的图纸,缓缓道:
“这卷玉简,我交给你了。可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你拿了我新民的东西,参悟我新民的法门。往后这条路上,你我,就算绑在一处了。”
“新民这条船,你这一脚,踩得更实了。”
苏秦捧着玉简的手,微微一紧。
蔡云那个砍柴人的故事,又一次浮上心头。
那一窖的宝贝。
那座山。
那个沾了手就脱不开的身不由己。
他接了吴尘这卷玉简,某种意义上,就接了新民这座山的一角。
苏秦沉声道:
“师兄放心。”
“这一点,师弟想清楚了。”
“为了那两个名字,这座山,师弟守了。”
吴尘的背影,在灯海里微微一顿。
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他摆了摆手:
“去吧。”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