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0】。
那是他的果位。
他还没有铸成,还远得很。
可那条路,他已经踩上去了。
这一刻,裴声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他脚下那条路的全貌。
他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了。
……
裴声把那只空了的茶壶翻了个个儿,磕了磕壶底,没磕出什么来。
他也不恼,把壶往身后一甩,双手拄着膝盖,往前倾了倾身子。
“好了。”
“大道理讲完了。”
他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说点你们关心的。”
他抬了抬下巴,朝着满道场的人:
“你们当中有些个老面孔了,规矩都清楚。”
“可今儿来了个新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苏秦身上。
满道场的目光,也跟着他,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苏秦头一回被这满座的大山正眼相看。
那种感觉,和在白松院、在丹枫院被人围着看,完全不一样。
白松院五十三个人的目光,他接得住。
丹枫院一堂老生的目光,他也接得住。
可此刻这十一道目光,每一道的背后都压着一尊顶级果位。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就是那份平静本身,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
像十一座山同时朝他望过来。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迎着那十一道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避。
裴声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叫苏秦。”
裴声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一样,慢悠悠道:
“年考改制,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卫院长破了例把你弄进来的。”
“你是第十二个。”
苏秦欠身:
“正是学生。”
“行。”
裴声点了点头,而后扫了一眼满道场的人:
“既然来了新面孔,那我把规矩再讲一遍,新的老的一块儿听。”
他盘着腿,拍了拍膝盖:
“青云班的课,没有定数。”
“不是旁的班那样,一天一堂,日日不落。”
“这里不点卯,不查勤。”
“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满道场的人,神色各异。
那些老面孔显然早知道这规矩,面上平静。
苏秦心里却微微一动。
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这等地方,这等规矩,放在三级院里头那些个论资排辈、层层管束的班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裴声似乎看出了苏秦的意外,嘿嘿一笑:
“觉得松?”
“这地方不需要紧。”
“能坐到这里的人,不需要人拿鞭子抽着走。”
“你们要是连自己该干什么都想不明白,也不配坐在这里。”
这话说得淡,可分量极重。
苏秦默默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卫长缨说过的那句话。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主动放弃了免试官身的安稳,偏要去全朝大考的尸山血海里搏命的人。
这种人,不需要人管。
他们自己就是自己的鞭子。
“不过。”
裴声的语气转了转:
“课虽然不定时,可每一堂课,都有一个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每一节课,只针对一个人上。”
苏秦心里一动。
“在座的每一位,根基不同,道不同,走的路也不同。”
裴声缓缓道:
“张三要琢磨的,和李四要琢磨的,八竿子打不着。”
“我把十二个人拢在一块儿,讲一样的东西,那是浪费。”
“所以每一节课,我只对着一个人讲。”
“讲他的道,讲他的问题,讲他接下来那一步该怎么迈。”
“旁的人呢?”
他扫了一眼满道场:
“愿意旁听的就来坐着。”
“听别人的道,对自己也未必没有好处。”
“不愿意听的就不来,在自己院子里修行也好,出去游历也好,我不管。”
苏秦把这番话咂摸了一遍。
每一节课只针对一个人。
旁人来不来随意。
那今日这堂课......
他的目光,扫过了满道场那十一个人。
他们每一个都来了。
十一个人,一个不落。
如果每节课只针对一个人,旁人可以不来......
那今天为什么,所有人都到了?
苏秦的心,微微一沉。
他有了一个猜测。
裴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位老者嘿嘿笑了一声,朝着苏秦扬了扬下巴:
“想明白了?”
苏秦沉默了一息,缓缓道:
“今日这堂课,是专门针对我上的。”
裴声拍了拍膝盖:
“聪明。”
满道场的目光再一次齐齐落在了苏秦身上。
可这一次,苏秦从那些目光里,读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方才他们不看他,是因为他还没入他们的眼。
此刻他们看他,是因为他们今天来,本就是为了看他。
苏秦心里转了一下。
青云班的课,不定时,来去自由。
每节课只针对一个人。
可今日十一个人全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十一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今天这堂课是给他苏秦上的。
他们不是碰巧来旁听的。
他们是专程来的。
来看看,这个年考第一,这个被卫长缨破例提进来的第十二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难怪方才他进门时没有一个人看他。
那不是冷落。
那些人各个都是铸就了顶级果位的存在,心性何等沉稳。
他们要看一个人的成色,不会急着打量。
他们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裴声把这堂课上完,等着苏秦在这堂课里,自己把自己的底子亮出来。
苏秦忽然觉得,从他踏进道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十一双眼睛看着了。
方才那些人阖眼也好,看书也好,擦剑也好,都只是表面上的不在意。
他的每一步,每一个反应,每一个表情,那十一座沉默的大山,全都收在了眼底。
他被姜望那一手位格碾压时没有惊骇。
他被裴声问住时坦然说自己不懂。
他坐在最末尾的蒲团上,脊背始终没有弯。
这些东西,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可现在他明白了。
全都有人看着。
苏秦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从那十一张脸上一一掠过。
那个闭眼打坐的魁梧汉子,此刻微微睁开了一道缝,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个翻书的锦袍公子,把书合上搁在了膝头,望向了他。
那个擦剑的女子,长剑横在膝上,清冷的目光平平地落过来。
蔡云坐在偏左的位置,含着笑,朝他微微颔首。
那颔首的意思很明白:你做得不错。
姜望坐在偏右的位置,望着他。
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依旧平静。
可苏秦觉得,那份平静的底下,多了一丝很淡很淡的东西。
像是在掂量。
掂量他这个第十二个,到底值不值得那个全朝大考山顶上再见一面的约。
苏秦迎着姜望的目光,极淡地,笑了一下。
姜望没笑。
可他嘴角微微动了一动,又转过头去,望着道场外头的流云。
裴声把这满道场的暗流全收在了眼底。
这位老者脸上那副刚睡醒的神情没变,可他眼底那抹极亮的东西,又闪了一下。
“行了。”
裴声拍了拍手:
“人也见过了,课也上了一半了。”
“最后,说一桩正事。”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那副懒洋洋的散漫,像一件脱了的旧袍子,被他随手搁在了一旁。
露出底下的,是一种苏秦从未在这个老者身上见过的正色。
满道场的人,同时感受到了那股变化。
连那个一直望着流云的姜望,都把目光收了回来。
“你们坐在这里,为的是什么?”
裴声环视了一圈十二张脸:
“卫院长跟你们每一个人都说过。”
“我也跟你们说过。”
“可有些话,隔一阵子就该拿出来再说一遍。”
“说得多了,才能扎进骨头里。”
他的目光落在苏秦身上:
“尤其是今天来了新人。”
“这话,该让他也听一听。”
苏秦直起身,凝神听着。
裴声缓缓开口:
“你们手里头,每一个人,都攥着一份免试官身。”
“这东西,在外头是天大的造化。”
“拿着它,出了三级院,直授九品人官。”
“安安稳稳,体体面面,这辈子吃穿不愁。”
“多少人苦熬一生都求不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
“可你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拿着那份免试官身去当一个安稳的九品。”
“你们看不上。”
裴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嘲讽。
他说的是事实。
在座的十二个人,没有一个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他们确实看不上。
“你们要去全朝大考。”
裴声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落下来:
“去那座汇聚了整个大周天下英才的修罗场里,跟天下最顶尖的人争一个名次。”
“名次高了,官身加一等。”
“人官升地官,地官升天官。”
“你们求的,是最高的那个名次。”
“求的是最大的那个官身。”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满道场的人都在等下文。
苏秦也在等。
裴声站起了身。
这是苏秦头一回看见这位老者站起来。
他身形佝偻,站在那里,也不过比坐着高了半头。
可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苏秦觉得道场里的气都沉了。
裴声抬起手。
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
那只手朝着天空,缓缓一划。
这一划,和方才那一划不同。
方才那一划,苏秦什么都没看见。
可这一划——
苏秦看见了。
满道场的人都看见了。
天空之中,那一片流动的云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劈开。
裂缝的正中央,四个大字,缓缓浮现。
每一个字都是用天地的法则写成的。
它们挂在天上,比云还高,比日还亮。
四个字。
【天子门生】。
苏秦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四个字挂在天上,光芒落在满道场十二个人的脸上。
裴声仰着头望着那四个字,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浮起了一种苏秦从未见过的神色。
像是敬畏。
又像是期许。
“你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什么仙官。”
裴声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仙官,你们迟早都会是的。”
“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只要不出意外,将来都是仙官。”
“可仙官和仙官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你们要做的,不是那种庸庸碌碌、混一辈子的仙官。”
他收回手,低下头,望着面前这十二张年轻的脸。
“你们要做的,是天子门生。”
“是从全朝大考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天子亲授的门生。”
“是一出三级院就站在大周仙朝最高处的人。”
“是将来能替天牧民、执掌一方、甚至搅动天下风云的人。”
裴声的目光从十二张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了苏秦身上。
“你说过一句话。”
苏秦微微一怔。
他不记得自己在裴声面前说过什么。
“官者,牧也。”
裴声缓缓地,把这四个字念了出来。
苏秦的心猛地一跳。
这四个字,他对卫长缨说过,对吴尘说过。
可他没有对裴声说过。
那裴声是从哪里听来的?
苏秦没有问。
他知道,在这等人物面前,自己那点底细,人家要查,一盏茶的工夫就查得清清楚楚。
裴声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苏秦,眼底那抹极亮的东西,又闪了一闪:
“官者,牧也。”
“这四个字,配得上那四个字。”
他抬手朝天上一指。
那四个大字还挂在云端,光芒万丈。
【天子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