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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铸身如治世!跳出棋局不在五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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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尘的眼眶,有些热。

  徐子谦瞅见了,愣了: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吴尘抬手揉了揉眼睛,把那卷图纸慢慢卷了起来:

  “灯花爆了,迷了眼。”

  “至于他那门大寒的来路——”

  他看了徐子谦一眼,声音放平了:

  “是他的事。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咱们不问。”

  徐子谦张了张嘴,到底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他一屁股坐在案边的凳子上,闷了一会儿,忽然自己笑出了声,笑得直拍大腿:

  “得!”

  “上回他来找我,我怎么跟他说的?我说他根基太虚,跟不上青云班!”

  “这才几天呐!”

  “再过俩月,怕是我徐子谦,跟不上他了!”

  他笑完,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道:

  “师兄,借你一张纸。”

  “做什么?”

  “给我那个犟驴弟弟写信。”

  徐子谦咧开嘴:

  “他在天润县当他的小吏,苦哈哈的。他那个过命的兄弟证了果位这种事,总得有人告诉他一声。”

  “让他也高兴高兴。”

  ……

  竹林环绕的院子里,蔡云听完了门下学子的禀报,摆了摆手,让人退下了。

  他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没有喝,端在手里,望着塔的方向。

  大寒。

  他当日猜苏秦那三缕节气必选冬至,猜中了那少年要走的道。

  却没猜中先后,更没看见这张牌。

  大寒的果位法,薪火没有,新民没有,截天、长明也没有。

  那就只剩一个来处。

  这少年自己带进三级院来的。

  蔡云想起了惠春县那一场惊动阴阳两界的葬礼。罗姬亲至,城隍开路引,一个乡下老人的身后事,办出了那样的排场。

  那时候他只当是各方卖顾长风的面子。

  如今看来,这少年的底牌,早在惠春的泥地里,就埋下了。

  蔡云低头看着盏中的茶,忽然笑了。

  到底还是把他看小了。

  他端起茶盏,朝着传承塔的方向,遥遥举了一举,以茶代酒,独自饮尽了。

  而后他搁下盏,慢悠悠地自语了一句:

  “下回上课。”

  “末尾那个蒲团,该往前挪一挪了。”

  ……

  夜里,截天学党的一处院落。

  姜望坐在灯下看书。

  那个白日里在广场上说要递信的学子,立在案前,把话说完了:

  “……名次先是两百三十六,寒狱那道传承过了之后,又挪了,如今是两百二十九。”

  “姜师兄,就这些。”

  姜望合上了书。

  他坐着没动,望着灯火,望了三息。

  而后他起身,从架上取了自己那枚令牌,揣进袖中,径直朝门外走。

  那学子一愣,追了一句:

  “现在就去?天都黑透了。”

  姜望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声音从院门外传回来,平平淡淡的:

  “塔里没有天黑。”

  ……

  传承塔前的广场,入夜了还围着不少人。

  何老三果然回去补了货,此刻摊子上的回灵丹码得整整齐齐,可他自己没心思吆喝,跟人群一道,仰头盯着那面碑。

  塔门开了。

  一道青衫从门里走了出来。

  广场上的人声,一瞬间矮了下去。

  几百道目光齐齐落过去。那青衫的脸色白了些,衣裳皱着,可脚步落在石板上,一步是一步,稳得很。

  人群不由自主地朝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道。

  没人上前搭话。

  榜上那个一日之间从无到有、如今悬在两百二十九位的名字,此刻长了腿,正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这份分量压着,谁也开不了口。

  苏秦顺着人群让出的道往外走,走过药摊的时候,脚步缓了半步。

  他朝何老三,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何老三僵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也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等人走远了,他一拍大腿,扯着旁边的人:

  “瞧见没!瞧见没!”

  “晌午他就在我这摊子边上坐着!我早瞧出这后生不一般了!”

  旁边的人懒得理他。

  因为广场另一头,又起了一阵骚动。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脊挺直,正穿过人群,朝塔门走来。

  有人认出来了,失声道:

  “姜望!”

  “两百三十七!”

  一个刚出塔。

  一个正进塔。

  两条道,在塔门前那片空地上,交在了一处。

  满广场的人都屏住了气。

  白日里榜上那两个咬在一处的名字,此刻活生生地,朝着彼此走过来了。所有人都在等,等他们说点什么,或是停一停。

  两个人谁也没停。

  走到错身的地方,苏秦朝姜望,微微颔首。

  姜望也朝他,颔首。

  一步错过。

  一个出了人群,融进了夜色里。

  一个到了塔门前,把令牌按进了凹槽。

  黑门裂开一道缝,又合上了。

  自始至终,两个人没说一个字。

  人群怔了半天,不知谁咕哝了一句:

  “这就……完了?”

  郑老生站在碑底下,抄着手,望着塔门,慢悠悠地开了口:

  “都说同行是冤家。”

  “可有的人啊,是拿对方当磨刀石的。”

  他抬眼看了看那面碑:

  “这两块石头碰在一处,有的磨喽。”

  “都散了吧,回去睡觉。”

  没人散。

  夜深了,广场上的人反倒越聚越多。

  后半夜,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满场的目光又一次钉在了碑上。

  两百三十七名,那个名字,动了。

  两百三十五。

  两百三十三。

  天亮之前,它一直在动...

  .......

  天蒙蒙亮,传承塔前的广场上就聚了人。

  后半夜守在碑底下的那一拨没散,天亮又来了新的一拨。几百道目光钉在战功榜上,钉了一宿。

  卯时三刻,塔门开了。

  姜望从门里走了出来。

  一身青衫皱了,眼底压着两团淡淡的青影。他在塔里泡了一整夜,出门的时候脚步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像是刚从自家书房里踱出来。

  榜上,他的名字定格了。

  两百二十四。

  一夜之间,掀了十三个名次。

  人群里嗡的一声。

  “反超了!反超回来了!”

  “苏秦两百二十九,姜望两百二十四,又压回去五名!”

  郑老生抄着手站在碑底下,守了一宿,眼皮都耷拉了,闻言只慢悠悠道了一句:

  “急什么。”

  “这才刚开始磨呢。”

  姜望没有看榜。

  他穿过人群,径直朝山上去了。

  有相熟的截天学子迎上来,低声劝:

  “师兄,熬了一宿,回去歇歇吧。”

  姜望的脚步没停:

  “今日有课。”

  ……

  青云班的道场上,来了八个人。

  苏秦踏上山顶平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姜望。

  那人坐在自己那个蒲团上,背脊挺直,闭着眼。一夜的塔,脸上竟看不出多少疲态,只有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苏秦收回目光,朝自己的位置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那个蒲团,挪了。

  原先孤零零搁在圈子最外头、最角落的第十二个蒲团,此刻端端正正嵌在了圈里,就在蔡云下手的位置,与旁人齐平。

  苏秦扫了一圈。

  没人认领这桩事。

  魁梧汉子闭目打坐,锦袍公子捧着书,那个擦剑的女子在擦剑。

  蔡云端着一盏茶,望着道场外的流云,望得极其专注,像是那片云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苏秦看着他那副专注的侧脸,看了两息。

  而后他撩衣,在那个挪了位置的蒲团上坐了下来,什么也没说。

  蔡云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石阶上传来了脚步声。

  裴声拎着他那只新茶壶,慢悠悠地踱了上来,在道场正中一屁股坐下,先灌了一口茶,才抬眼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苏秦身上停住了。

  “今儿这课。”

  “给你上。”

  ……

  “证了果位,是好事。”

  裴声把茶壶搁在膝旁:

  “可我先给你泼盆冷水。”

  “你如今站的地方,叫铸身一境。往上数,还有八境。这八境走不满,授箓的时候,那道箓压下来,你这副身子骨接不住。”

  苏秦坐直了:

  “请前辈指点。”

  “铸身九境。”

  裴声竖起一根手指:

  “外头的人,把这九境当成打熬肉身的九道关,一关一关地捱。捱得皮糙肉厚,捱得筋粗骨壮。”

  “捱得对,也捱得蠢。”

  他嘬了嘬牙花子:

  “我给你换个说法。”

  “你证果位那一日,一道天地的法则进了你的身子。这件事,像什么?”

  苏秦沉吟了一息:

  “像是……朝廷往一处地方,派了一位官。”

  道场上,有人睁开了眼。

  裴声笑了:

  “对喽。”

  “铸身九境,就是让那道法则,在你这副身子里,走马上任的九步。”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

  “头一步,落印。官到了任上,先接印。你果位铸成,印落丹田,这一步你已经走完了。”

  “第二步,开衙。光有印不行,得立起衙门来。让你周身的气血,认得这方印,闻令而动。”

  “第三步,通渠。衙门立了,就得修路。法则要通到你四肢百骸的每一条经脉里去,如修官道,如开漕渠。哪一段不通,哪一段就是化外之地。”

  “这三步,叫治身。”

  裴声顿了顿,又掰下去:

  “第四步,编户。你身上每一滴血,每一寸骨,都要在那道法则底下入籍造册。册子造齐了,你这副身子才算真正归了治,脱胎换骨。”

  “第五步,立制。身内自定法度。寒暑不侵,百毒不入,各家立各家的规矩。”

  “第六步,转漕。气血如漕运,自转不休。你睡着了,它替你修行。你昏死过去了,它替你续命。”

  “这三步,叫治政。”

  “至于最后三步——”

  裴声摆了摆手:

  “巡狩、垂拱、天听。离你还远,说了也是白说。你只消记住一条,九境走满,天地听得见你了,朝廷的箓才箓得住你。”

  道场上极静。

  苏秦把这九步在心里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心惊。

  这套东西,处处都是他熟悉的道理。接印,开衙,修渠,编户,立制,漕运。这些字眼,他前世在案牍里泡了半辈子。

  裴声看着他的神色,缓缓道:

  “寻常人先打熬肉身,再在铸身路上凝果位。凝在第几境,果位的根基便是第几境起步。这道场里坐着的,快的走到了五境,慢的也有三境。”

  “你以法则灌体直入一境,省了打熬的苦,可也落在了所有人后头。”

  “怎么追?”

  裴声盯着他:

  “各家有各家的走法。烈的走火候,韧的走水磨。你那一脉——”

  他伸手,朝苏秦点了一点:

  “定规。”

  “旁人铸身靠打熬。你铸身,靠治理。”

  “你的身子,是你的第一块辖地。”

  “你的气血,是你头一批百姓。”

  “你想做官,想牧民,想让泥地里的人挺直腰杆。

  行。先把你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治明白了。

  开衙的衙风正不正,通渠的渠修得直不直,编户的册子造得实不实——你身子里怎么治,你将来的辖地里,就怎么治。”

  “治世先治身。”

  “这几个字,就是你定规一脉的铸身路。”

  苏秦坐在蒲团上,久久没有出声。

  他想起了寒狱里那座冰堂,想起了自己坐上那把冰椅时的心境。

  原来那道考验,考的也是这个。

  他对着裴声,深深一揖:

  “学生记下了。”

  ……

  “光记下没用。”

  裴声灌了口茶,抬了抬下巴:

  “起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还记得你头一天来,姜望使的那门引气术吗?”

  满道场的目光,动了。

  苏秦站起身,走到道场中央。

  两个月前,他坐在最角落的蒲团上,看姜望随手一引,一门九品的引气术跨成了五品仙官之法。

  那一日他丹田里九缕真元蛰伏如鼠,冷汗浸透了后背。

  今日,换他站在这个位置上了。

  苏秦抬起手。

  他没有急着引。

  他先在心里,把裴声方才那套道理,同他在塔里悟出来的东西,对在了一处。

  引气术的老用法,是拉。

  修士以自身灵力为绳,把天地灵气硬拽过来。

  可定规一脉,不兴拉拽。

  定规一脉,立规矩。

  他丹田里那方冷白的印微微一沉。

  苏秦以印为凭,朝着身前三尺的虚空,落下了一条极小的规矩。

  灵气过此地者,当汇于此。

  不拽,不抢。

  立一块界碑,天地自会照办。

  嗡——

  他身前三尺处,天地的灵气流向,扭了一瞬。

  四面八方的灵气像是撞上了一块看不见的告示牌,齐齐一顿,而后调转了头,朝着那一点汇聚过去。

  有那么一个刹那,苏秦周身的天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冷白,像是霜花在虚空里开了一朵。

  一朵。

  而后碎了。

  那条规矩只立住了一个呼吸,便被天地磨平了。

  灵气散开,各归各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秦收回手,额角渗出了汗。

  铸身一境的根基,还托不住这条规矩。

  道场上,静了。

  那个魁梧汉子睁开了眼,朝着方才霜花碎掉的地方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锦袍公子合上了书。

  擦剑的女子停了手。这位自苏秦进班以来没说过一个字的人,望着那片虚空,淡淡吐出了五个字:

  “渠修得不错。”

  裴声盯着苏秦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有人教过你?”

  “融合之法,我一个字没讲,你怎么就知道该给天地立规矩,而不该跟天地抢东西?”

  苏秦拱手:

  “塔里的考验教的。”

  “寒狱淬体,学生给寒气铺过渠。定规一关,学生给乱了的法则归过位。方才只是把同一个道理,再用了一遍。”

  裴声嘬着牙花子,没言语。

  半晌,他嘿嘿笑了一声,冲满道场的人扬了扬下巴:

  “都听见了?”

  “塔里的考验白给他上了两课,一文钱学费没收。”

  “我这老头子倒成捡现成的了。”

  道场上有人低低笑了。

  姜望自始至终闭着眼。

  可在那朵霜花绽开的刹那,他搁在膝上那只手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而苏秦的识海里,一行淡金色的字,无声无息地悬了起来。

  【果位融合·大寒定规(1/100)】

  苏秦垂着眼,把心里那股翻涌压了下去。

  又是一条能一步一步往前挪的路。

  ……

  散了课,蔡云叫住了他。

  “来我院里坐坐。”

  “新得了半饼茶,一个人喝,糟蹋了。”

  竹林环绕的院子里,石案上茶烟袅袅。

  蔡云斟了两盏,把一盏推过去,慢悠悠地开了口:

  “节衍身的事,想得怎么样了?”

  苏秦端茶的手一顿。

  蔡云笑了笑:

  “别这副神色。你要证第二道果位,绕不开节衍身。这一层,班里那几位,人人都替你算得出来。”

  “我今日叫你来,是把这条路上的价码,给你摆明白。”

  “省得你一头撞上去,撞了个头破血流,才知道门槛在哪儿。”

  苏秦放下茶盏,坐正了:

  “请师兄指点。”

  “节衍身这门法,三样东西,缺一样都成不了。”

  蔡云竖起三根手指:

  “头一样,果位关联。你已证大寒,这一条你有了。”

  “第二样,法门。这法门极偏,且大多残缺,攥在截天、长明那几家的箱底里。好在传承塔里也散落着几份,你有甲等令牌,肯下工夫寻,寻得着。”

  “第三样——”

  蔡云顿住了。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才慢慢吐出五个字:

  “一株六品灵材。”

  “完整的。”

  苏秦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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