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尘的眼眶,有些热。
徐子谦瞅见了,愣了: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吴尘抬手揉了揉眼睛,把那卷图纸慢慢卷了起来:
“灯花爆了,迷了眼。”
“至于他那门大寒的来路——”
他看了徐子谦一眼,声音放平了:
“是他的事。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咱们不问。”
徐子谦张了张嘴,到底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他一屁股坐在案边的凳子上,闷了一会儿,忽然自己笑出了声,笑得直拍大腿:
“得!”
“上回他来找我,我怎么跟他说的?我说他根基太虚,跟不上青云班!”
“这才几天呐!”
“再过俩月,怕是我徐子谦,跟不上他了!”
他笑完,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道:
“师兄,借你一张纸。”
“做什么?”
“给我那个犟驴弟弟写信。”
徐子谦咧开嘴:
“他在天润县当他的小吏,苦哈哈的。他那个过命的兄弟证了果位这种事,总得有人告诉他一声。”
“让他也高兴高兴。”
……
竹林环绕的院子里,蔡云听完了门下学子的禀报,摆了摆手,让人退下了。
他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没有喝,端在手里,望着塔的方向。
大寒。
他当日猜苏秦那三缕节气必选冬至,猜中了那少年要走的道。
却没猜中先后,更没看见这张牌。
大寒的果位法,薪火没有,新民没有,截天、长明也没有。
那就只剩一个来处。
这少年自己带进三级院来的。
蔡云想起了惠春县那一场惊动阴阳两界的葬礼。罗姬亲至,城隍开路引,一个乡下老人的身后事,办出了那样的排场。
那时候他只当是各方卖顾长风的面子。
如今看来,这少年的底牌,早在惠春的泥地里,就埋下了。
蔡云低头看着盏中的茶,忽然笑了。
到底还是把他看小了。
他端起茶盏,朝着传承塔的方向,遥遥举了一举,以茶代酒,独自饮尽了。
而后他搁下盏,慢悠悠地自语了一句:
“下回上课。”
“末尾那个蒲团,该往前挪一挪了。”
……
夜里,截天学党的一处院落。
姜望坐在灯下看书。
那个白日里在广场上说要递信的学子,立在案前,把话说完了:
“……名次先是两百三十六,寒狱那道传承过了之后,又挪了,如今是两百二十九。”
“姜师兄,就这些。”
姜望合上了书。
他坐着没动,望着灯火,望了三息。
而后他起身,从架上取了自己那枚令牌,揣进袖中,径直朝门外走。
那学子一愣,追了一句:
“现在就去?天都黑透了。”
姜望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声音从院门外传回来,平平淡淡的:
“塔里没有天黑。”
……
传承塔前的广场,入夜了还围着不少人。
何老三果然回去补了货,此刻摊子上的回灵丹码得整整齐齐,可他自己没心思吆喝,跟人群一道,仰头盯着那面碑。
塔门开了。
一道青衫从门里走了出来。
广场上的人声,一瞬间矮了下去。
几百道目光齐齐落过去。那青衫的脸色白了些,衣裳皱着,可脚步落在石板上,一步是一步,稳得很。
人群不由自主地朝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道。
没人上前搭话。
榜上那个一日之间从无到有、如今悬在两百二十九位的名字,此刻长了腿,正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这份分量压着,谁也开不了口。
苏秦顺着人群让出的道往外走,走过药摊的时候,脚步缓了半步。
他朝何老三,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何老三僵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也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等人走远了,他一拍大腿,扯着旁边的人:
“瞧见没!瞧见没!”
“晌午他就在我这摊子边上坐着!我早瞧出这后生不一般了!”
旁边的人懒得理他。
因为广场另一头,又起了一阵骚动。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脊挺直,正穿过人群,朝塔门走来。
有人认出来了,失声道:
“姜望!”
“两百三十七!”
一个刚出塔。
一个正进塔。
两条道,在塔门前那片空地上,交在了一处。
满广场的人都屏住了气。
白日里榜上那两个咬在一处的名字,此刻活生生地,朝着彼此走过来了。所有人都在等,等他们说点什么,或是停一停。
两个人谁也没停。
走到错身的地方,苏秦朝姜望,微微颔首。
姜望也朝他,颔首。
一步错过。
一个出了人群,融进了夜色里。
一个到了塔门前,把令牌按进了凹槽。
黑门裂开一道缝,又合上了。
自始至终,两个人没说一个字。
人群怔了半天,不知谁咕哝了一句:
“这就……完了?”
郑老生站在碑底下,抄着手,望着塔门,慢悠悠地开了口:
“都说同行是冤家。”
“可有的人啊,是拿对方当磨刀石的。”
他抬眼看了看那面碑:
“这两块石头碰在一处,有的磨喽。”
“都散了吧,回去睡觉。”
没人散。
夜深了,广场上的人反倒越聚越多。
后半夜,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满场的目光又一次钉在了碑上。
两百三十七名,那个名字,动了。
两百三十五。
两百三十三。
天亮之前,它一直在动...
.......
天蒙蒙亮,传承塔前的广场上就聚了人。
后半夜守在碑底下的那一拨没散,天亮又来了新的一拨。几百道目光钉在战功榜上,钉了一宿。
卯时三刻,塔门开了。
姜望从门里走了出来。
一身青衫皱了,眼底压着两团淡淡的青影。他在塔里泡了一整夜,出门的时候脚步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像是刚从自家书房里踱出来。
榜上,他的名字定格了。
两百二十四。
一夜之间,掀了十三个名次。
人群里嗡的一声。
“反超了!反超回来了!”
“苏秦两百二十九,姜望两百二十四,又压回去五名!”
郑老生抄着手站在碑底下,守了一宿,眼皮都耷拉了,闻言只慢悠悠道了一句:
“急什么。”
“这才刚开始磨呢。”
姜望没有看榜。
他穿过人群,径直朝山上去了。
有相熟的截天学子迎上来,低声劝:
“师兄,熬了一宿,回去歇歇吧。”
姜望的脚步没停:
“今日有课。”
……
青云班的道场上,来了八个人。
苏秦踏上山顶平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姜望。
那人坐在自己那个蒲团上,背脊挺直,闭着眼。一夜的塔,脸上竟看不出多少疲态,只有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苏秦收回目光,朝自己的位置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那个蒲团,挪了。
原先孤零零搁在圈子最外头、最角落的第十二个蒲团,此刻端端正正嵌在了圈里,就在蔡云下手的位置,与旁人齐平。
苏秦扫了一圈。
没人认领这桩事。
魁梧汉子闭目打坐,锦袍公子捧着书,那个擦剑的女子在擦剑。
蔡云端着一盏茶,望着道场外的流云,望得极其专注,像是那片云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苏秦看着他那副专注的侧脸,看了两息。
而后他撩衣,在那个挪了位置的蒲团上坐了下来,什么也没说。
蔡云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石阶上传来了脚步声。
裴声拎着他那只新茶壶,慢悠悠地踱了上来,在道场正中一屁股坐下,先灌了一口茶,才抬眼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苏秦身上停住了。
“今儿这课。”
“给你上。”
……
“证了果位,是好事。”
裴声把茶壶搁在膝旁:
“可我先给你泼盆冷水。”
“你如今站的地方,叫铸身一境。往上数,还有八境。这八境走不满,授箓的时候,那道箓压下来,你这副身子骨接不住。”
苏秦坐直了:
“请前辈指点。”
“铸身九境。”
裴声竖起一根手指:
“外头的人,把这九境当成打熬肉身的九道关,一关一关地捱。捱得皮糙肉厚,捱得筋粗骨壮。”
“捱得对,也捱得蠢。”
他嘬了嘬牙花子:
“我给你换个说法。”
“你证果位那一日,一道天地的法则进了你的身子。这件事,像什么?”
苏秦沉吟了一息:
“像是……朝廷往一处地方,派了一位官。”
道场上,有人睁开了眼。
裴声笑了:
“对喽。”
“铸身九境,就是让那道法则,在你这副身子里,走马上任的九步。”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
“头一步,落印。官到了任上,先接印。你果位铸成,印落丹田,这一步你已经走完了。”
“第二步,开衙。光有印不行,得立起衙门来。让你周身的气血,认得这方印,闻令而动。”
“第三步,通渠。衙门立了,就得修路。法则要通到你四肢百骸的每一条经脉里去,如修官道,如开漕渠。哪一段不通,哪一段就是化外之地。”
“这三步,叫治身。”
裴声顿了顿,又掰下去:
“第四步,编户。你身上每一滴血,每一寸骨,都要在那道法则底下入籍造册。册子造齐了,你这副身子才算真正归了治,脱胎换骨。”
“第五步,立制。身内自定法度。寒暑不侵,百毒不入,各家立各家的规矩。”
“第六步,转漕。气血如漕运,自转不休。你睡着了,它替你修行。你昏死过去了,它替你续命。”
“这三步,叫治政。”
“至于最后三步——”
裴声摆了摆手:
“巡狩、垂拱、天听。离你还远,说了也是白说。你只消记住一条,九境走满,天地听得见你了,朝廷的箓才箓得住你。”
道场上极静。
苏秦把这九步在心里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心惊。
这套东西,处处都是他熟悉的道理。接印,开衙,修渠,编户,立制,漕运。这些字眼,他前世在案牍里泡了半辈子。
裴声看着他的神色,缓缓道:
“寻常人先打熬肉身,再在铸身路上凝果位。凝在第几境,果位的根基便是第几境起步。这道场里坐着的,快的走到了五境,慢的也有三境。”
“你以法则灌体直入一境,省了打熬的苦,可也落在了所有人后头。”
“怎么追?”
裴声盯着他:
“各家有各家的走法。烈的走火候,韧的走水磨。你那一脉——”
他伸手,朝苏秦点了一点:
“定规。”
“旁人铸身靠打熬。你铸身,靠治理。”
“你的身子,是你的第一块辖地。”
“你的气血,是你头一批百姓。”
“你想做官,想牧民,想让泥地里的人挺直腰杆。
行。先把你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治明白了。
开衙的衙风正不正,通渠的渠修得直不直,编户的册子造得实不实——你身子里怎么治,你将来的辖地里,就怎么治。”
“治世先治身。”
“这几个字,就是你定规一脉的铸身路。”
苏秦坐在蒲团上,久久没有出声。
他想起了寒狱里那座冰堂,想起了自己坐上那把冰椅时的心境。
原来那道考验,考的也是这个。
他对着裴声,深深一揖:
“学生记下了。”
……
“光记下没用。”
裴声灌了口茶,抬了抬下巴:
“起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还记得你头一天来,姜望使的那门引气术吗?”
满道场的目光,动了。
苏秦站起身,走到道场中央。
两个月前,他坐在最角落的蒲团上,看姜望随手一引,一门九品的引气术跨成了五品仙官之法。
那一日他丹田里九缕真元蛰伏如鼠,冷汗浸透了后背。
今日,换他站在这个位置上了。
苏秦抬起手。
他没有急着引。
他先在心里,把裴声方才那套道理,同他在塔里悟出来的东西,对在了一处。
引气术的老用法,是拉。
修士以自身灵力为绳,把天地灵气硬拽过来。
可定规一脉,不兴拉拽。
定规一脉,立规矩。
他丹田里那方冷白的印微微一沉。
苏秦以印为凭,朝着身前三尺的虚空,落下了一条极小的规矩。
灵气过此地者,当汇于此。
不拽,不抢。
立一块界碑,天地自会照办。
嗡——
他身前三尺处,天地的灵气流向,扭了一瞬。
四面八方的灵气像是撞上了一块看不见的告示牌,齐齐一顿,而后调转了头,朝着那一点汇聚过去。
有那么一个刹那,苏秦周身的天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冷白,像是霜花在虚空里开了一朵。
一朵。
而后碎了。
那条规矩只立住了一个呼吸,便被天地磨平了。
灵气散开,各归各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秦收回手,额角渗出了汗。
铸身一境的根基,还托不住这条规矩。
道场上,静了。
那个魁梧汉子睁开了眼,朝着方才霜花碎掉的地方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锦袍公子合上了书。
擦剑的女子停了手。这位自苏秦进班以来没说过一个字的人,望着那片虚空,淡淡吐出了五个字:
“渠修得不错。”
裴声盯着苏秦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有人教过你?”
“融合之法,我一个字没讲,你怎么就知道该给天地立规矩,而不该跟天地抢东西?”
苏秦拱手:
“塔里的考验教的。”
“寒狱淬体,学生给寒气铺过渠。定规一关,学生给乱了的法则归过位。方才只是把同一个道理,再用了一遍。”
裴声嘬着牙花子,没言语。
半晌,他嘿嘿笑了一声,冲满道场的人扬了扬下巴:
“都听见了?”
“塔里的考验白给他上了两课,一文钱学费没收。”
“我这老头子倒成捡现成的了。”
道场上有人低低笑了。
姜望自始至终闭着眼。
可在那朵霜花绽开的刹那,他搁在膝上那只手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而苏秦的识海里,一行淡金色的字,无声无息地悬了起来。
【果位融合·大寒定规(1/100)】
苏秦垂着眼,把心里那股翻涌压了下去。
又是一条能一步一步往前挪的路。
……
散了课,蔡云叫住了他。
“来我院里坐坐。”
“新得了半饼茶,一个人喝,糟蹋了。”
竹林环绕的院子里,石案上茶烟袅袅。
蔡云斟了两盏,把一盏推过去,慢悠悠地开了口:
“节衍身的事,想得怎么样了?”
苏秦端茶的手一顿。
蔡云笑了笑:
“别这副神色。你要证第二道果位,绕不开节衍身。这一层,班里那几位,人人都替你算得出来。”
“我今日叫你来,是把这条路上的价码,给你摆明白。”
“省得你一头撞上去,撞了个头破血流,才知道门槛在哪儿。”
苏秦放下茶盏,坐正了:
“请师兄指点。”
“节衍身这门法,三样东西,缺一样都成不了。”
蔡云竖起三根手指:
“头一样,果位关联。你已证大寒,这一条你有了。”
“第二样,法门。这法门极偏,且大多残缺,攥在截天、长明那几家的箱底里。好在传承塔里也散落着几份,你有甲等令牌,肯下工夫寻,寻得着。”
“第三样——”
蔡云顿住了。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才慢慢吐出五个字:
“一株六品灵材。”
“完整的。”
苏秦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