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品灵材。
他在三级院这些日子,见过的最好的灵材,也就是五六十两银子一份的法种。
六品这两个字压下来,他连价都估不出。
“估不出价就对了。”
蔡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东西没有价。有价的东西,砸钱总能砸出来。六品灵材,青云府都数得过来几株。”
“它是节衍身的根。分身成型那一刻,觉醒什么样的天赋,全看这株灵材的药性。”
“灵材是什么成色,你那具分身,就是什么成色。”
苏秦沉默了片刻,问出了心里的话:
“师兄,倘若三样凑齐了。这具分身,往后要怎么走?”
蔡云放下茶盏。
他望着院里那几竿修竹,望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两条路。”
“成型那一刻,你得给它起名字。名字一落,路就定了,改不了。”
“头一条,让它继承你的原名。”
蔡云的声音,慢了下来:
“第二条,则是另起一个真名。”
“这两条路,你应该早都知道了。”
“看你主要选哪个。”
蔡云停了下来,似笑非笑。
院子里只剩下风穿竹叶的声音。
苏秦端着茶盏,很久没有动。
茶凉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
第二条路上那具分身,有爹娘,有乡土,有自己认定的一辈子。
它会像王虎那样在田埂上哼跑调的小曲,会像三叔公那样蹲在门槛上喝掺了野菜的糊糊。
它是个人。
造出一个人来,再等着他心甘情愿地去死——
苏秦把这个念头掐了。
掐得极快,像是碰着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师兄。”
他抬起头:
“走头一条路的人,斩心魔的时候,斩的是什么?”
蔡云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有些淡,淡得不像他平日里的从容:
“斩的是你自己。”
“那尊心魔,记得你所有的软处。它拿你娘的声音同你说话,拿你最悔的那件事扎你的心。你举起刀的时候,对面站着的,就是另一个你。”
“斩得下去,一步登天。”
“斩不下去——”
蔡云端起自己那盏凉茶,一口饮尽了:
“这条路上什么滋味,我比谁都清楚。”
苏秦的目光,在蔡云脸上停了一瞬。
这句话说得平淡。可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苏秦掂出来了。
他没有问。
有些门,人家虚掩着,你就不能推。
“今日这些话,师弟记下了。”
苏秦起身,郑重一揖:
“价码摆得这样明白,是师兄的情分。”
“情分谈不上。”
蔡云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丑话我也说在前头。那株六品灵材,我薪火的库里,未必没有。
可那种东西要动,得学党里点头。
学党里点头的价码是什么,你在我这儿听过一回了。”
“我知道你不肯。”
“所以我连提都不替你提。”
苏秦看着他,心里头那杆秤又沉了一分。
这个人把好处送到你嘴边的时候,算得清清楚楚。把你不肯要的东西收回去的时候,也收得干干净净。
“多谢师兄。”
……
白松院。
授课师兄们歇脚的偏廊里,杜如晦捻着念珠,同周星星闲话。
“……传承塔那头都传疯了。入院两个月,证了果位,塔里一日连破两道上等考验。”
周星星啧了一声:
“莫白那小子听了信儿,晚饭多吃了两个馍。”
廊子另一头,王锤坐在小马扎上,就着天光磨一柄凿子。
砂石蹭着铁刃,沙沙地响。
“王锤,你说说,这等人物,百年能出几个?”
王锤磨凿子的手没停:
“哦。”
“证果位了啊。”
他把凿子举起来,眯着眼看了看刃口,又低头去磨。
磨着磨着,那沙沙声慢了下来。
他停了手,摊开自己那只掌心,看着上头一层叠一层的老茧,看了有些久。
久得杜如晦都探头瞧了他一眼。
“看什么呢?”
“没什么。”
王锤把凿子往腰间一别,站起身:
“茧子厚了。”
“该干活了。”
他朝廊子外头走,走到日头底下,那副宽厚的背影顿了半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
而后他扛起墙根的木料,走了。
……
入夜。
苏秦的石室里,油灯亮着。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他方才盘下的账。
节衍身,三样。
果位关联,有了。
法门,传承塔里寻,费工夫,寻得着。
六品灵材。没有着落。
纸的另一头,还有一笔。
冬至节气,离养满,还差四缕。
苏秦握着笔,在“六品灵材”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
功灵点买不起。学党给得起,价码是把他绑死。师门那头,顾长风纵有门路,这份人情也重得没边。
条条路,都堵着。
正想着,门被人拍响了。
“苏秦!睡了没!”
陈鱼羊的嗓门。
苏秦开了门,这位灵厨首席一头钻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食盒,一脸的神秘:
“给你送宵夜。顺带送个信儿。”
“白松院那头,出大动静了。”
苏秦把食盒接过来搁在案上:
“筛选的事?”
“筛选进了后程,这个不算新鲜。”
陈鱼羊压低了嗓子,凑过来:
“新鲜的是底下传的话。有人从唐教习那儿漏出来一耳朵。
说林渊四雅的最终传承之地里头,除了果位法门那些顶级传承,四座灵筑几百年攒下的老底子,全在里头养着。”
“灵材。”
“成色高得吓人的灵材。”
“唐教习原话怎么说的来着,‘那里头养着的东西,教习们看了都要眼热’。”
苏秦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教习们看了都要眼热。
三级院的教习,什么样的灵材没见过。能让这些人眼热的东西,成色得高到哪一步?
他没有出声。
可他袖中那枚青白令牌,像是忽然有了分量。
白松雅士。
第一条效果,直入最终传承之地。
三个月前那道敕名落下来的时候,满殿的人当它是一份荣誉,一张免死的门票。
他自己,也只当它省了一场厮杀。
今夜他才看明白。
那扇门后头,养着他此刻满天下都寻不着的东西。
而那道敕名的第二条效果,还封着,按他在传承之地里的名次开——名次越高,开出来的越重。
苏秦缓缓放下茶碗。
陈鱼羊还在絮叨:
“……可惜咱们这些人,五十三取二,挤破头也就两个名额。你倒好,敕名一亮直接进——诶,你笑什么?”
苏秦确实笑了。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张账,提起笔,在“六品灵材”四个字后头,添了六个字。
最终传承之地。
一笔一划,落得极稳。
他不但要进去。
他还要在那里头,走到最前面。
.........
天刚亮,苏秦就到了传承塔前。
广场上的人比前几日更多了。
他证果位那一夜的动静传开之后,塔前这片地界,成了整个三级院最热闹的去处。
连带着何老三的药摊都扩了半张桌子,添了个帮工。
苏秦从人群边上绕过去,没惊动谁。
有人认出了他,刚要出声,被同伴一把按住了。
“嘘。”
“人家进塔办正事,你嚷嚷什么。”
苏秦把令牌按进凹槽,黑门裂开一道缝,把他吞了进去。
第一境的黑石平台,还是老样子。
这一回他没有在光点之间流连。他径直穿过公共区域,走到了平台最深处那道光幕跟前。
通往第二境的入口。
光幕比学党通道那些更厚,泛着一层沉沉的光。苏秦的神识探上去,一行字浮了出来。
【入第二境者,先过一考。】
【考成则入,考败则出,三月内不得再入。】
三个月。
这个代价不轻。
苏秦把自己的状态从头到尾盘了一遍。
果位在,气机满,心神定。
他抬步,踏进了光幕。
……
水声。
铺天盖地的水声。
苏秦睁开眼,站在一座镇子的鼓楼上。
雨下得像天塌了一角。他抬眼四望,这座镇子骑在一条大河的腰上,河面浑黄,水位眼瞅着往上涨。
镇子不大,可格局一看便知不寻常,河上一道石砌的渠闸,锁着南北漕运的咽喉;
镇东一片仓廪,粮垛码得半山高;镇西挤挤挨挨,全是民居。
鼓楼底下,一个披蓑衣的老吏仰着头,扯着嗓子朝他喊:
“大人!上游堤垮了!”
“水头再有一个半时辰就到!”
“仓、闸、西街,三处都得护。可镇上能调的丁口,拢共四百!”
“四百人,顶天护得住两处!”
“大人,护哪两处,您得给个话!”
雨点子砸在鼓楼的瓦上,密得像催命的鼓。
苏秦扶着栏杆,往下看。
镇西的民居里,已经有人在往外搬东西了。
老人抱着牌位,妇人背着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处挪。
镇东的仓廪前,仓吏们把苫布一层层往粮垛上压。
渠闸那头,几个闸工死死盯着水位,脸都白了。
老吏在底下急得跺脚:
“大人!仓里三万石粮,是漕上今年的秋纲,丢了要掉脑袋的!”
“西街住着一千八百口人,水头一到,跑不及的全得喂鱼!”
“那道闸更不敢丢——闸一垮,大水顺着漕渠灌下去,下游十个镇子,全在渠口底下睡觉呢!”
三处。
四百人。
护得住两处。
苏秦闭了一瞬眼。
他听明白了这道题。保仓,是保朝廷的规矩。保西街,是保眼前的人命。保闸,是保下游十个镇的人命。
三样全是该保的。
题目摁着他的头,逼他丢一样。
苏秦睁开眼,扶着栏杆的手紧了紧。
而后他松开了。
不对。
这道题的问法就不对。
上一回在寒狱的冰堂里,判牍摆在案上,左边写着无罪,右边写着流放,逼他二选一。他没有选,他翻开了律书,从落满灰的附则里翻出了第三条路。
规矩从来不在题面上。
规矩在题面底下。
苏秦朝楼下喝了一声:
“把镇上的丁册拿来!”
“再把渠闸的工造图拿来!快!”
老吏一愣,冒雨跑了。
一炷香后,丁册和图纸摊在了鼓楼的案上。苏秦一目十行地扫,手指在图纸上飞快地移。
他先看闸。
闸是石砌的,闸体本身结实,怕的只有一样,便是水头正面撞上来那一下的冲力。
可图纸上画得明白,闸的上游三里处,河道有一个天然的弯。
再看仓。
仓廪建在镇东的高台上,台基比西街高出一丈有余。水淹西街的时候,未必淹得到仓。仓真正怕的,是水泡了台基,粮垛受潮。
最后看丁册。
四百丁口里,青壮二百六,老弱一百四。老吏方才算账,是按四百人拆成两队算的。
蠢账。
苏秦提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三道线,而后朝楼下连声下令:
“第一道令——闸不用人守!”
老吏惊了:
“大人?!”
“调八十个青壮,带上锹镐,去上游三里的河弯!”
苏秦的笔尖戳在图上那道弯上:
“在弯子外沿掘一道分洪口,把弯里那片洼地让给水!
水头过弯,先灌洼地,冲力就卸掉了三成!
剩下七成,那道石闸自己扛得住——省下守闸的一整队人!”
“第二道令——仓也不用整队人守!”
“三万石粮不用搬,搬也搬不完。
调四十个人,只干一件事——拿沙袋把仓台四面的基脚围死,围一人高。
水淹不上台,粮就是干的!”
“第三道令!”
苏秦的声音沉了下来:
“剩下二百八十人,全数压到西街!”
“按丁册编队!十户一保,一保出一个识水性的青壮领队!
先撤老弱,再撤妇孺,青壮断后!
撤到镇北的高坡上,一保一保地点名,点齐了才算数——一个都不许漏!”
老吏在雨里仰着头,听完这三道令,怔了半晌。
而后这老头子一抹脸上的雨水,声音都劈了:
“得令!”
四百人动了起来。
雨幕里,八十青壮扛着锹镐往上游跑,四十人围着仓台垒沙袋,西街家家户户的门被拍响,一保一保的人流顺着街道朝北坡涌。
一个半时辰后,水头到了。
浑黄的大水撞进河弯,轰的一声,先灌满了那片新掘开的洼地。冲力卸了大半,剩下的水头拍在石闸上,闸身震了三震,立住了。
水漫过河岸,淹进西街,一直涨到腰深。
仓台四面的沙袋墙外,水打着旋,进不去。
镇北的高坡上,一保一保的人挤在雨里,点名声一保一保地传过来。
“东头李保,十户四十三口,齐!”
“桥口王保,十户三十八口,齐!”
“……”
最后一保点完,老吏顺着坡跑上来,浑身的泥,朝苏秦扑通跪下了:
“大人!”
“一千八百一十一口——一个没少!”
雨还在下。
苏秦站在坡顶,望着水里那座镇子。仓是干的,闸是立着的,人是齐的。
三样,保住了两样半。
丢掉的那半样,是西街泡在水里的房子和家什。
房子能再盖,家什能再置。
天地间,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没有来处,像是从这场雨的每一滴里透出来的。
【四百丁口,三处之危。】
【尔不弃一处,尔改题。】
【善。】
雨停了。
镇子、大水、满坡的人,一齐淡了下去。
苏秦重新站在了黑石地面上。
身前,那道光幕无声地敞开了。第二境的路,通了。
一道冰凉的意念自塔身深处拂过,战功入账。
苏秦知道,塔外那面碑上,他的名字又挪了。
……
第二境同第一境不一样。
苏秦踏进去,脚下的黑石换成了一层深青色的石面,头顶的空间更高,四下里的灵气也更沉。
悬浮的光点比第一境稀疏得多,可随便一个的光华,都比第一境的浓上一截。
他没有乱逛。
他这一趟进塔,就为一样东西。
节衍身的法门。
蔡云说过,这法门极偏。极偏的东西,不会摆在人来人往的地界。苏秦照着上回的经验,专拣人迹罕至的角落走。
第二境比第一境大。
他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探过的光点一只手数不过来。有一门土行的遁法,有一册地官的税赋心得,有半部残破的阵图。都好,都同节衍身不沾边。
又走出去半里地,他的脚步停了。
前头是第二境的一处角落,青石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灰上没有脚印。
角落里悬着一个光点。那光点极暗,暗得像一盏熬到了后半夜的油灯,光晕的边上还缺了一块,明明灭灭的,随时要熄。
苏秦的神识探了上去。
【传承者:不详。】
【身份:不详。】
【传承内容:节衍之法,残卷。】
【全卷十成,存六成半。】
【警示:此法残缺,缺处皆在紧要关窍。照此修行者,节衍身成型之际,缺处即溃处。前后共有九人取阅,九人皆于半途弃修。】
【慎之。慎之。】
苏秦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节衍之法。
真的在这里。
可它残了。
十成里只剩六成半,缺的三成半,全卡在紧要的关窍上。
九个人拿到过它,九个人半路撒手....
这话说得客气了。
半路撒手的,是及时收手的聪明人。
真要头铁修下去,成型那一刻,缺处就是溃处,人和那株千金难求的灵材,一起赔进去。
所以它才躺在这个没有脚印的角落里。
所以它的光才熄成这样。
这是一份...
人人碰过又人人扔下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