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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铸身如治世!跳出棋局不在五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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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品灵材。

  他在三级院这些日子,见过的最好的灵材,也就是五六十两银子一份的法种。

  六品这两个字压下来,他连价都估不出。

  “估不出价就对了。”

  蔡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东西没有价。有价的东西,砸钱总能砸出来。六品灵材,青云府都数得过来几株。”

  “它是节衍身的根。分身成型那一刻,觉醒什么样的天赋,全看这株灵材的药性。”

  “灵材是什么成色,你那具分身,就是什么成色。”

  苏秦沉默了片刻,问出了心里的话:

  “师兄,倘若三样凑齐了。这具分身,往后要怎么走?”

  蔡云放下茶盏。

  他望着院里那几竿修竹,望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两条路。”

  “成型那一刻,你得给它起名字。名字一落,路就定了,改不了。”

  “头一条,让它继承你的原名。”

  蔡云的声音,慢了下来:

  “第二条,则是另起一个真名。”

  “这两条路,你应该早都知道了。”

  “看你主要选哪个。”

  蔡云停了下来,似笑非笑。

  院子里只剩下风穿竹叶的声音。

  苏秦端着茶盏,很久没有动。

  茶凉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

  第二条路上那具分身,有爹娘,有乡土,有自己认定的一辈子。

  它会像王虎那样在田埂上哼跑调的小曲,会像三叔公那样蹲在门槛上喝掺了野菜的糊糊。

  它是个人。

  造出一个人来,再等着他心甘情愿地去死——

  苏秦把这个念头掐了。

  掐得极快,像是碰着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师兄。”

  他抬起头:

  “走头一条路的人,斩心魔的时候,斩的是什么?”

  蔡云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有些淡,淡得不像他平日里的从容:

  “斩的是你自己。”

  “那尊心魔,记得你所有的软处。它拿你娘的声音同你说话,拿你最悔的那件事扎你的心。你举起刀的时候,对面站着的,就是另一个你。”

  “斩得下去,一步登天。”

  “斩不下去——”

  蔡云端起自己那盏凉茶,一口饮尽了:

  “这条路上什么滋味,我比谁都清楚。”

  苏秦的目光,在蔡云脸上停了一瞬。

  这句话说得平淡。可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苏秦掂出来了。

  他没有问。

  有些门,人家虚掩着,你就不能推。

  “今日这些话,师弟记下了。”

  苏秦起身,郑重一揖:

  “价码摆得这样明白,是师兄的情分。”

  “情分谈不上。”

  蔡云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丑话我也说在前头。那株六品灵材,我薪火的库里,未必没有。

  可那种东西要动,得学党里点头。

  学党里点头的价码是什么,你在我这儿听过一回了。”

  “我知道你不肯。”

  “所以我连提都不替你提。”

  苏秦看着他,心里头那杆秤又沉了一分。

  这个人把好处送到你嘴边的时候,算得清清楚楚。把你不肯要的东西收回去的时候,也收得干干净净。

  “多谢师兄。”

  ……

  白松院。

  授课师兄们歇脚的偏廊里,杜如晦捻着念珠,同周星星闲话。

  “……传承塔那头都传疯了。入院两个月,证了果位,塔里一日连破两道上等考验。”

  周星星啧了一声:

  “莫白那小子听了信儿,晚饭多吃了两个馍。”

  廊子另一头,王锤坐在小马扎上,就着天光磨一柄凿子。

  砂石蹭着铁刃,沙沙地响。

  “王锤,你说说,这等人物,百年能出几个?”

  王锤磨凿子的手没停:

  “哦。”

  “证果位了啊。”

  他把凿子举起来,眯着眼看了看刃口,又低头去磨。

  磨着磨着,那沙沙声慢了下来。

  他停了手,摊开自己那只掌心,看着上头一层叠一层的老茧,看了有些久。

  久得杜如晦都探头瞧了他一眼。

  “看什么呢?”

  “没什么。”

  王锤把凿子往腰间一别,站起身:

  “茧子厚了。”

  “该干活了。”

  他朝廊子外头走,走到日头底下,那副宽厚的背影顿了半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

  而后他扛起墙根的木料,走了。

  ……

  入夜。

  苏秦的石室里,油灯亮着。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他方才盘下的账。

  节衍身,三样。

  果位关联,有了。

  法门,传承塔里寻,费工夫,寻得着。

  六品灵材。没有着落。

  纸的另一头,还有一笔。

  冬至节气,离养满,还差四缕。

  苏秦握着笔,在“六品灵材”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

  功灵点买不起。学党给得起,价码是把他绑死。师门那头,顾长风纵有门路,这份人情也重得没边。

  条条路,都堵着。

  正想着,门被人拍响了。

  “苏秦!睡了没!”

  陈鱼羊的嗓门。

  苏秦开了门,这位灵厨首席一头钻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食盒,一脸的神秘:

  “给你送宵夜。顺带送个信儿。”

  “白松院那头,出大动静了。”

  苏秦把食盒接过来搁在案上:

  “筛选的事?”

  “筛选进了后程,这个不算新鲜。”

  陈鱼羊压低了嗓子,凑过来:

  “新鲜的是底下传的话。有人从唐教习那儿漏出来一耳朵。

  说林渊四雅的最终传承之地里头,除了果位法门那些顶级传承,四座灵筑几百年攒下的老底子,全在里头养着。”

  “灵材。”

  “成色高得吓人的灵材。”

  “唐教习原话怎么说的来着,‘那里头养着的东西,教习们看了都要眼热’。”

  苏秦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教习们看了都要眼热。

  三级院的教习,什么样的灵材没见过。能让这些人眼热的东西,成色得高到哪一步?

  他没有出声。

  可他袖中那枚青白令牌,像是忽然有了分量。

  白松雅士。

  第一条效果,直入最终传承之地。

  三个月前那道敕名落下来的时候,满殿的人当它是一份荣誉,一张免死的门票。

  他自己,也只当它省了一场厮杀。

  今夜他才看明白。

  那扇门后头,养着他此刻满天下都寻不着的东西。

  而那道敕名的第二条效果,还封着,按他在传承之地里的名次开——名次越高,开出来的越重。

  苏秦缓缓放下茶碗。

  陈鱼羊还在絮叨:

  “……可惜咱们这些人,五十三取二,挤破头也就两个名额。你倒好,敕名一亮直接进——诶,你笑什么?”

  苏秦确实笑了。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张账,提起笔,在“六品灵材”四个字后头,添了六个字。

  最终传承之地。

  一笔一划,落得极稳。

  他不但要进去。

  他还要在那里头,走到最前面。

  .........

  天刚亮,苏秦就到了传承塔前。

  广场上的人比前几日更多了。

  他证果位那一夜的动静传开之后,塔前这片地界,成了整个三级院最热闹的去处。

  连带着何老三的药摊都扩了半张桌子,添了个帮工。

  苏秦从人群边上绕过去,没惊动谁。

  有人认出了他,刚要出声,被同伴一把按住了。

  “嘘。”

  “人家进塔办正事,你嚷嚷什么。”

  苏秦把令牌按进凹槽,黑门裂开一道缝,把他吞了进去。

  第一境的黑石平台,还是老样子。

  这一回他没有在光点之间流连。他径直穿过公共区域,走到了平台最深处那道光幕跟前。

  通往第二境的入口。

  光幕比学党通道那些更厚,泛着一层沉沉的光。苏秦的神识探上去,一行字浮了出来。

  【入第二境者,先过一考。】

  【考成则入,考败则出,三月内不得再入。】

  三个月。

  这个代价不轻。

  苏秦把自己的状态从头到尾盘了一遍。

  果位在,气机满,心神定。

  他抬步,踏进了光幕。

  ……

  水声。

  铺天盖地的水声。

  苏秦睁开眼,站在一座镇子的鼓楼上。

  雨下得像天塌了一角。他抬眼四望,这座镇子骑在一条大河的腰上,河面浑黄,水位眼瞅着往上涨。

  镇子不大,可格局一看便知不寻常,河上一道石砌的渠闸,锁着南北漕运的咽喉;

  镇东一片仓廪,粮垛码得半山高;镇西挤挤挨挨,全是民居。

  鼓楼底下,一个披蓑衣的老吏仰着头,扯着嗓子朝他喊:

  “大人!上游堤垮了!”

  “水头再有一个半时辰就到!”

  “仓、闸、西街,三处都得护。可镇上能调的丁口,拢共四百!”

  “四百人,顶天护得住两处!”

  “大人,护哪两处,您得给个话!”

  雨点子砸在鼓楼的瓦上,密得像催命的鼓。

  苏秦扶着栏杆,往下看。

  镇西的民居里,已经有人在往外搬东西了。

  老人抱着牌位,妇人背着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处挪。

  镇东的仓廪前,仓吏们把苫布一层层往粮垛上压。

  渠闸那头,几个闸工死死盯着水位,脸都白了。

  老吏在底下急得跺脚:

  “大人!仓里三万石粮,是漕上今年的秋纲,丢了要掉脑袋的!”

  “西街住着一千八百口人,水头一到,跑不及的全得喂鱼!”

  “那道闸更不敢丢——闸一垮,大水顺着漕渠灌下去,下游十个镇子,全在渠口底下睡觉呢!”

  三处。

  四百人。

  护得住两处。

  苏秦闭了一瞬眼。

  他听明白了这道题。保仓,是保朝廷的规矩。保西街,是保眼前的人命。保闸,是保下游十个镇的人命。

  三样全是该保的。

  题目摁着他的头,逼他丢一样。

  苏秦睁开眼,扶着栏杆的手紧了紧。

  而后他松开了。

  不对。

  这道题的问法就不对。

  上一回在寒狱的冰堂里,判牍摆在案上,左边写着无罪,右边写着流放,逼他二选一。他没有选,他翻开了律书,从落满灰的附则里翻出了第三条路。

  规矩从来不在题面上。

  规矩在题面底下。

  苏秦朝楼下喝了一声:

  “把镇上的丁册拿来!”

  “再把渠闸的工造图拿来!快!”

  老吏一愣,冒雨跑了。

  一炷香后,丁册和图纸摊在了鼓楼的案上。苏秦一目十行地扫,手指在图纸上飞快地移。

  他先看闸。

  闸是石砌的,闸体本身结实,怕的只有一样,便是水头正面撞上来那一下的冲力。

  可图纸上画得明白,闸的上游三里处,河道有一个天然的弯。

  再看仓。

  仓廪建在镇东的高台上,台基比西街高出一丈有余。水淹西街的时候,未必淹得到仓。仓真正怕的,是水泡了台基,粮垛受潮。

  最后看丁册。

  四百丁口里,青壮二百六,老弱一百四。老吏方才算账,是按四百人拆成两队算的。

  蠢账。

  苏秦提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三道线,而后朝楼下连声下令:

  “第一道令——闸不用人守!”

  老吏惊了:

  “大人?!”

  “调八十个青壮,带上锹镐,去上游三里的河弯!”

  苏秦的笔尖戳在图上那道弯上:

  “在弯子外沿掘一道分洪口,把弯里那片洼地让给水!

  水头过弯,先灌洼地,冲力就卸掉了三成!

  剩下七成,那道石闸自己扛得住——省下守闸的一整队人!”

  “第二道令——仓也不用整队人守!”

  “三万石粮不用搬,搬也搬不完。

  调四十个人,只干一件事——拿沙袋把仓台四面的基脚围死,围一人高。

  水淹不上台,粮就是干的!”

  “第三道令!”

  苏秦的声音沉了下来:

  “剩下二百八十人,全数压到西街!”

  “按丁册编队!十户一保,一保出一个识水性的青壮领队!

  先撤老弱,再撤妇孺,青壮断后!

  撤到镇北的高坡上,一保一保地点名,点齐了才算数——一个都不许漏!”

  老吏在雨里仰着头,听完这三道令,怔了半晌。

  而后这老头子一抹脸上的雨水,声音都劈了:

  “得令!”

  四百人动了起来。

  雨幕里,八十青壮扛着锹镐往上游跑,四十人围着仓台垒沙袋,西街家家户户的门被拍响,一保一保的人流顺着街道朝北坡涌。

  一个半时辰后,水头到了。

  浑黄的大水撞进河弯,轰的一声,先灌满了那片新掘开的洼地。冲力卸了大半,剩下的水头拍在石闸上,闸身震了三震,立住了。

  水漫过河岸,淹进西街,一直涨到腰深。

  仓台四面的沙袋墙外,水打着旋,进不去。

  镇北的高坡上,一保一保的人挤在雨里,点名声一保一保地传过来。

  “东头李保,十户四十三口,齐!”

  “桥口王保,十户三十八口,齐!”

  “……”

  最后一保点完,老吏顺着坡跑上来,浑身的泥,朝苏秦扑通跪下了:

  “大人!”

  “一千八百一十一口——一个没少!”

  雨还在下。

  苏秦站在坡顶,望着水里那座镇子。仓是干的,闸是立着的,人是齐的。

  三样,保住了两样半。

  丢掉的那半样,是西街泡在水里的房子和家什。

  房子能再盖,家什能再置。

  天地间,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没有来处,像是从这场雨的每一滴里透出来的。

  【四百丁口,三处之危。】

  【尔不弃一处,尔改题。】

  【善。】

  雨停了。

  镇子、大水、满坡的人,一齐淡了下去。

  苏秦重新站在了黑石地面上。

  身前,那道光幕无声地敞开了。第二境的路,通了。

  一道冰凉的意念自塔身深处拂过,战功入账。

  苏秦知道,塔外那面碑上,他的名字又挪了。

  ……

  第二境同第一境不一样。

  苏秦踏进去,脚下的黑石换成了一层深青色的石面,头顶的空间更高,四下里的灵气也更沉。

  悬浮的光点比第一境稀疏得多,可随便一个的光华,都比第一境的浓上一截。

  他没有乱逛。

  他这一趟进塔,就为一样东西。

  节衍身的法门。

  蔡云说过,这法门极偏。极偏的东西,不会摆在人来人往的地界。苏秦照着上回的经验,专拣人迹罕至的角落走。

  第二境比第一境大。

  他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探过的光点一只手数不过来。有一门土行的遁法,有一册地官的税赋心得,有半部残破的阵图。都好,都同节衍身不沾边。

  又走出去半里地,他的脚步停了。

  前头是第二境的一处角落,青石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灰上没有脚印。

  角落里悬着一个光点。那光点极暗,暗得像一盏熬到了后半夜的油灯,光晕的边上还缺了一块,明明灭灭的,随时要熄。

  苏秦的神识探了上去。

  【传承者:不详。】

  【身份:不详。】

  【传承内容:节衍之法,残卷。】

  【全卷十成,存六成半。】

  【警示:此法残缺,缺处皆在紧要关窍。照此修行者,节衍身成型之际,缺处即溃处。前后共有九人取阅,九人皆于半途弃修。】

  【慎之。慎之。】

  苏秦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节衍之法。

  真的在这里。

  可它残了。

  十成里只剩六成半,缺的三成半,全卡在紧要的关窍上。

  九个人拿到过它,九个人半路撒手....

  这话说得客气了。

  半路撒手的,是及时收手的聪明人。

  真要头铁修下去,成型那一刻,缺处就是溃处,人和那株千金难求的灵材,一起赔进去。

  所以它才躺在这个没有脚印的角落里。

  所以它的光才熄成这样。

  这是一份...

  人人碰过又人人扔下的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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