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到近乎僵硬的气氛中,秀秀一把甩开他的手,“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带翻了旁边的小板凳。
画大饼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完了,自己还是太唐突了,到底是个粗人,把人家姑娘吓着了。
谁知,秀秀并没有跑出去。她转身走到墙角的旧木柜前,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灰布包。那是画大饼第一天来时硬塞给她的那些钱和金条。
她大步走到床边,抡起胳膊,把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重重地砸在画大饼的胸口上。
“画大饼!你给老娘听好了!”
秀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彻底恢复了当初痛骂画大饼时的泼辣模样,但眼底却满是深情和决绝。
画大饼被砸得闷哼一声,却连大气都不敢出,傻傻地看着眼前这只发怒的母狮子。
“第一,我郑秀秀不是那种贪生怕死、嫌贫爱富的女人!
第二,我哥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郑秀秀看上的男人,也必须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第二,你既然招惹了我,把我的心搅乱了,你就别想跑!”
秀秀红着脸,大声宣布主权。
“这些钱,我收下了!从今天起,你的军饷、你的津贴,全都是老娘的!你这个人,从头到脚,也是老娘的!”
画大饼听得热血沸腾,刚想咧嘴笑,秀秀的话锋却突然一转,声音猛地哽咽了。
她叉在腰间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而后猛地扑倒在画大饼的胸口,死死地揪住他胸前的衣服,哭得撕心裂肺。
“你让我等你?画大饼,你凭什么让我等你!你知不知道等一个人有多可怕!”
秀秀的眼泪浸湿了画大饼的内衣,烫得他心口发疼。
“我哥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他站在村口,摸着我的头说,秀秀,你在家好好的,等哥打跑了小鬼子,回来给你置办一副最风光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我等了啊!我每天连门都不敢出远了,每天傍晚都坐在村口那棵树下,看着大路,就盼着他哪天突然跳出来,咧嘴冲我笑!可是我等来的是什么?
等来的就是连信也没有的通知,甚至没有哥哥的遗物,老人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什么都没见着,我哥哥就这么没了啊!”
秀秀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画大饼,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我不想再等了……大饼哥,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怕我一个人守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每天提心吊胆地猜你是不是还活着,怕哪天村长又拿着一张纸来敲我家的门。
那种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你让我一个人留在这,就是拿刀子在割我的肉!”
画大饼听得心痛如绞,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擦去秀秀脸上的泪水,声音发颤:
“秀秀,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心里这么苦。可是,哪能怎么办?我答应过长官,探亲假一结束,就要归队,鬼子还没打完。”
“大饼哥,我告诉你,这辈子,你去哪,我去哪!你要和哥哥一样打鬼子,我不拦你,那是你们男人的事,也是为了咱们老百姓不被欺负。但你要我待在这个山沟沟里死等,我不干!我要跟你去部队!”
秀秀猛地抓住他的手,眼神变得像铁一样坚硬。
“不行!”画大饼吓了一跳,本能的拒绝。
“部队是要去和日本人打仗的,枪炮无眼,子弹不长眼!战场更是地狱,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我不怕地狱!我只怕没有你!”
秀秀的眼神却坚定的不容人拒绝。
“而且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那些地痞无赖虽然跑了,谁敢保证他哪天不会带人回来报复?
你前脚走,我后脚可能就被他糟蹋了,到时候我只能一头撞死在这门柱上!不一样也是个死?”
极为独立自主的秀秀显然早就预料到画大饼会拒绝,理由极其充分。
“再说了,我会做饭,我会缝补衣服,我还会去山里采草药包扎伤口,不听说你们部队也有后勤兵嘛,男人能做的活儿我也能干,我保证,我绝不拖累你!哪怕是死,我也要亲眼看着你,我要跟你死在一块儿!”
画大饼看着秀秀那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秀秀说得对,这乱世之中,把一个她这样一个再无兄长照顾的年轻女子留在村里,一个王麻子被打跑了,不知那天还会再来个赵麻子刘麻子。
当然,更重要的是,刚刚才品尝到爱情滋味的他,又如何舍得离开她呢?
两人对视了良久,画大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败下阵来。
他伸出双臂,将秀秀紧紧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沙哑地说:
“好,依你,我带你走,长官若是要治我的罪,那点鞭子我还受得住。”
“你们长官白得一个能洗衣做饭的兵,那还会打人,如果他真的这么不讲情理,那我就去他的长官哪里告他的状。”秀秀听画大饼这么一说,却是皱起秀气的眉头,一脸凶悍。
“那可不敢,我那位长官可是杀人如麻的狠人,干小鬼子那是眼都不眨的,你是不知道,我当年在常德战场,可是亲眼看他用一把刀,连宰十几个鬼子......”画大饼吓了一大跳。
“那你更不用怕你长官抽你了,哥哥说过,对敌人越心狠,对自己人就越心软!不然的话,就你当年干的那个不要脸的事儿,你信不信我哥能大巴掌扇死你。”
秀秀那对英气勃勃的眉头微微一挑,说出了一番令画大饼瞠目结舌的结论。
你别说,还真就是这个理,无能的长官只会窝里横拿自己的兵出气,像唐坚那种长官,有火儿从来都是干鬼子。
和画大饼商量好了,秀秀雷厉风行地处理了家里的事,当天晚上把刚收的粮食和两亩地托付给了村里一位平时对她多有照顾的老伯,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必需的干粮。
清晨,薄雾还未散去。画大饼背着一个大大的铺盖卷,让秀秀坐上大板牙宽厚的背,两人一驴就此踏上了归队的路。
大板牙对驮上秀秀赶路倒是不抗拒,这货可是知道大黑脸为了干自己和自己同样的勾当,当舔狗好长一段日子了,这点面子肯定是要给的。
不过,报酬那是必不可少的。
秀秀可是个聪明姑娘,画大饼只是说大板牙这货贪嘴,秀秀就毫不吝啬的把画大饼带过来的奶糖剥了几颗丢进大板牙口水流的大嘴里。
‘这两脚兽有眼力劲儿!必须带她兜兜风!’大板牙一通卖力小跑。
“哎!慢点儿,慢点儿!”
微风轻轻吹拂在秀秀的脸上,吹起鬓角的发丝,秀秀小声惊呼着。
但没过多久,已经彻底适应大板牙速度的秀秀笑着回头喊:“大饼哥,快跟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