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运闭关的第三十七日。
青山道观依旧静谧如常,枯树下的身影仿佛化作了山间的一块顽石,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山河鼎上的玄黄光泽比之月余前又明亮了几分。
九条盘绕鼎身的神龙游动的幅度也大了许多,龙目之中的光华不再闪烁不定,而是稳定地亮着,如同九盏不灭的长明灯,照亮这方小小的庭院。
鼎底那幅《浩瀚神州山河社稷图》中,城池间的行人步伐愈发从容,山川间的飞鸟姿态愈发自由,江河之上的渔舟唱晚之声,甚至隐隐透出鼎身,在庭院中回荡。
一切都在向好。
蔡珅的灵性波动从鼎中传出,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欣慰。
这些日子,他一直陪在十四哥身侧,以同源帝兵的气息为其温养灵性。
虽然辛苦,却乐此不疲。
“十四哥今日又好转了些。”他的声音透过神念传入齐运耳中,“照这个速度,或许用不了半年,便能自行运转了。”
齐运没有回应。
他依旧闭着双眸,周身气息沉寂得如同冬眠的蛇,感受不到半分波动。
但蔡珅知道,他醒着。
这些日子,齐运一直如此。
静坐,等待,偶尔推演。
从不主动开口,也从不解释什么。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防什么。
蔡珅早已习惯,也不再多言,灵性波动重新沉寂下去,继续温养十四哥的灵性。
庭院重归寂静。
唯有山河鼎上的玄黄光泽,与枯树下那道深蓝身影,构成一幅静默的画卷。
……
第三十九日。
齐运倏然睁眼。
眸中彩意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着袖中那枚被封印的灰白色残念,轻轻一引。
“嗡——”
那缕沉寂了许久的残念,自他袖中飘出,悬浮于他掌心之上。
灰白色的光晕依旧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那些被定格的破碎画面,却比之前清晰了几分。
那座巍峨的古城,那座高悬于星河之上的【长安】,那扇似乎比之前开大了一丝的城门……
一切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微弱的速度,变化着。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被尘封了万古的记忆深处,缓缓苏醒。
齐运目光落在这缕残念之上,眸中彩意流转,【混元】之道全力运转。
他没有急于炼化,也没有试图解开封印。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破碎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流转。
看着那座古城的城门,一点一点地开启。
看着那扇门后,隐约透出的、极其模糊、却又真实存在的——光。
那光很淡,淡到几乎不可察觉。
但齐运看见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光……是剑意。
一道纯粹到极致、凌厉到极致、仿佛能斩断万古因果、劈开混沌虚无的剑意。
它藏在那扇门后,藏在那座被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城深处,如同一头沉睡的凶兽,等待着苏醒的那一刻。
齐运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能感觉到,那道剑意中蕴含的道,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剑道都截然不同。
它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也更加霸道的东西。
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它斩不断的。
齐运心中微动,却没有深究。
因为他知道,那等层次的存在,远非如今的他可以窥探。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双眸。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沉寂。
而是将心神沉入紫府深处,【混元】之道全力运转,开始推演。
推演这缕残念的真正来历,推演那道剑意的意图,推演那位藏于门后的未知存在,究竟在这场万古棋局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他心神中碰撞、交织、重组。
可总差那么一块。
那块最关键的拼图,始终无法找到。
那些被尘封的历史,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真相,如同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齐运缓缓睁开眼,眸中彩意稍敛。
他没有继续推演。
因为再推演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那些藏于暗处的执棋者,不会让他轻易看清全貌。
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那些藏于暗处的棋手们,按捺不住,落子棋局。
……
第四十五日。
山河鼎上的玄黄光泽骤然一亮!
那九条盘绕鼎身的神龙齐齐昂首长吟,龙吟之声虽仍微弱,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震得庭院中那株枯树都微微颤抖,几片残叶簌簌落下。
鼎底那幅《浩瀚神州山河社稷图》中,那些城池间的行人同时停下脚步,齐齐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之中,一轮大日冉冉升起,光芒万丈,普照大地。
那是山河鼎灵性彻底苏醒的征兆。
蔡珅的灵性波动从鼎中传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十四哥!你……你醒了?”
山河鼎没有立刻回应。
鼎身之上,那九条神龙的游动缓缓停止,龙目之中的光华也渐渐收敛,如同在酝酿着什么。
片刻后!
“嗡……”
一声低沉、厚重、仿佛承载了万古沧桑的嗡鸣,自鼎身深处传出。
那嗡鸣声不大,却让整座青山道观都为之一震。
枯树枝头的残叶簌簌落下,在半空中打着旋儿,久久不肯落地。
山河鼎,醒了。
不是之前那种灵性微弱的半醒半睡,而是真正的、完整的、意识回归的苏醒。
“十四哥!”蔡珅的声音变了调,灵性波动剧烈震荡,几乎要从鼎中冲出来。
山河鼎没有回应他的呼唤。
鼎身之上,那条龙首最为昂然的神龙,缓缓转动头颅,龙目之中光华闪烁,扫过这方庭院,扫过那株枯树,扫过枯树下那道深蓝身影。
最后,它的目光,定格在了齐运身上。
齐运缓缓睁开眼,与那条神龙对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片刻后,那条神龙微微垂首。
那是一个臣服的姿态。
一个帝兵,对一位真君,表示臣服。
齐运坦然受之,缓缓站起身,走到山河鼎前,抬手,掌心轻轻覆上鼎身。
混元彩意自他掌心流淌而出,如同最温润的泉水,无声无息地渗入鼎身深处。
那彩意所过之处,鼎身表面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流转的玄黄之气,骤然变得活泼起来,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生机。
山河鼎微微一震,发出一声舒畅的嗡鸣。
那九条神龙齐齐昂首,龙吟之声比之前更加洪亮,震得整座青山道观都微微颤抖。
“从今往后,你便跟在我身边。”齐运收回手掌,淡淡道。
山河鼎再次一震,鼎身之上那九条神龙齐齐点头。
蔡珅在一旁看得眼眶发热,却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这是十四哥最好的归宿。
跟在齐运身边,不仅安全无虞,更能借助其混元之力温养灵性,假以时日,恢复全盛时期的威能,并非奢望。
“十四哥。”蔡珅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你还记得当年的事吗?是谁封的你?为什么封你?”
山河鼎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