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眉头一皱:“嗯?”
那宦官像是被逼无奈,才吞吞吐吐地挤出一句:
“魏王他……也接旨了。”
便不再往下说。
殿内安静了几个呼吸。
李世民脸上的那一丝缓和,慢慢消散了。
太子虽然打了人,但至少接旨的时候还知道恭敬。
魏王那边,看宦官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就自动脑补了。
是被打得太重?还是心里不服?还是觉得自己委屈?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一个成熟皇子该有的态度。
李世民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传旨宦官躬身退了出去。一直退到殿外,转身直起腰来,脸上才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掸了掸袖口,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内侍省走去,嘴里轻声嘀咕了一句:
“嘿嘿,五两银子!”
太监,就是这么记仇。
太子府那边,早朝过后不久,太子府的门房便接连来报。
太子左庶子于志宁到了。太子右庶子张玄素到了。太子右庶子孔颖达到了。
最后报来的名字,让华十二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国舅长孙无忌到了。
华十二亲自迎出正殿,在院中与长孙无忌见了礼。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口称“舅父”,语气尊重而不失亲近,又亲自将长孙无忌搀入正殿,让到上座。
长孙无忌入座之后,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华十二。
华十二坦然受之,面上带着恭敬又不失从容的微笑,任由他看。
半晌,长孙无忌微微颔首,开口道:
“你母亲去后,你性情大变。喜怒无常,亲近小人,我是看在眼里的。”
这话说得很重。于志宁等人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头,却又不敢插话。张玄素更是捏了一把汗,生怕太子当场发作。
华十二却没有动怒,只是安静地听着,甚至还点了点头。
长孙无忌见他如此,语气缓和了几分:
“原本,我对你很失望。”
他话锋一转。
“但你今日在太极殿上借题发挥,打击魏王气焰,这一步兵行险着,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华十二连忙拱手,谦虚道:
“舅父过奖。承乾不过是据理力争,不敢当舅父如此评价。”
长孙无忌摆了摆,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
“你的算计让满朝文武都成了你的人证,这一手,很像你父皇年轻的时候。”
这话一出口,连于志宁都愣住了。
长孙无忌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华十二心里好笑,他能说当时就是单纯想揍李泰一顿出气么。
他只能继续维持着谦虚的姿态:
“舅父过誉了!”
长孙无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算是默认了他这个外甥的表现。
于志宁和张玄素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了掩不住的欣慰。
国舅爷之前一段时间已经对太子的态度转为冷淡,今日能说出‘刮目相看’四个字,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但于志宁终究是东宫首辅,高兴归高兴,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他正了正衣冠,朝华十二拱手道:
“殿下,昨日之事,臣等虽为殿下叫好,但殿前失仪终究不合礼法。殿下身系国本,一举一动皆为天下表率,还望殿下日后遇事能更加沉稳。”
张玄素紧接着也道:“于庶子所言极是。殿下行事固是高明,但若将来再遇此类事,殿下大可不必亲自下场。”
孔颖达捋着胡须,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
“圣人有云:‘小不忍则乱大谋。’”
华十二听了,站起身来,朝三位老师拱了拱手,诚恳道:
“三位先生所言,承乾铭记在心。昨日确是一时激愤,考虑不周。日后必定引以为戒。”
态度之诚恳,让三位老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你们别管我”的太子吗?
于志宁眼眶一热,差点老泪纵横。张玄素和孔颖达也是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吾家太子初长成”的欣慰。
长孙无忌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不动声色,但端茶的手却微微顿了一下。
太子今日的表现,未免太好了些。
是性情真的变了,还是演戏给别人看?
他没有往下想,这种事只能日久见人心。
将茶盏缓缓放回案上,长孙无忌开口问道:
“承乾,你这三个月的禁足期,打算如何度过?”
华十二想了想,正色道:
“既然父皇让我读书思过,那我这段时日便好好在府中修身养性。读一读‘抡’语,好好学习一下圣人的行事作风。”
虽然觉得‘行事作风’这个词用在这里有些不妥,但几个老臣还是眼睛一亮:“殿下要重读《论语》?好好,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圣人之言再好不过了。”
华十二含笑点头,他说的‘抡’可不是‘论语’的伦,几位老师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
长孙无忌又将目光落在华十二的腿上,话锋一转:
“说到这个——你昨日在朝堂上说,有人能治好你的足疾,只需万两黄金,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十二迎上他的目光,含笑道:
“舅父不妨先让承乾卖个关子。三日之后,便有分晓。”
长孙无忌凝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好。那便等三日再说。”
起身告辞时,他走到殿门口,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华十二一眼:
“若足疾真能治好——你父亲对你的态度,会大不相同。”
说完,大步离去。
华十二站在殿门前,望着长孙无忌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脸上笑容未减。
这个舅舅,果然是最懂李世民的人。
第三天,西市。
袁守诚照例在老地方摆摊。这几日生意清淡了些,他倒也不急,慢悠悠地喝着童子沏的茶,翻着半卷残书。
直到两个体格精壮的汉子一左一右出现在他的卦摊前,架着他就走,直接送进了太子府。
再次见面,袁守诚终于知道上次见到的跛足公子是谁了,当即一揖到地:
“小老儿见过太子殿下。殿下那日微服出宫,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还望殿下恕罪。”
华十二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等侍女奉上茶退下之后,才含笑开口:
“先生不必多礼。孤请先生来,与足疾无关。先生神算,名动长安,孤就是想跟先生聊聊。”
袁守诚一愣:“聊……聊什么?”
接下来两个时辰,袁守诚彻底懵了。
这位太子爷跟他聊的东西,从天文到地理,从术数到音律,从西域的葡萄到岭南的荔枝,又从长安城的下水道聊到关中水利——天南海北,包罗万象。有些问题,袁守诚答得上来;有些问题,连他也只能摇头苦笑。
他只觉得这位太子博闻强识,谈吐风趣,与传闻中那个乖张暴戾的瘸子截然不同。两个时辰聊下来,他竟忘了拘束,跟华十二争辩起天干地支的算法来,争得面红耳赤。
直到被送出太子府,袁守诚站在坊门外,被傍晚的凉风一吹,才回过神来。
太子到底找他来干什么?
就……就真的只是聊聊?
他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揣着一肚子疑惑回了家。
可袁守诚不知道的是,他从太子府出来不到一个时辰,长安城的街头巷尾便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说太子多年的足疾,被人治好了。
治好太子的,是个算命先生。
没人知道这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反正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言之凿凿。
李世民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他本是不信什么万两黄金能治足疾的说法,答应给钱,一半是被华十二那句“那你就弄死我”逼到了墙角下不来台,另一半是想着让这小子吃个亏、买个教训。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才过了两天,居然传来了痊愈的消息。
当即派人去太子府,召太子入宫。
华十二走进两仪殿的时候,步伐稳健,身姿挺拔,那条跛了多年的腿,竟真的好了。
李世民从御案后站起来,盯着他的腿看了半天,快步走下台阶,亲手扶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脸上难得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喜色:
“真的好了?”
华十二拱手道:“托父皇洪福,儿臣的足疾已痊愈。”
李世民哈哈大笑,拍了拍华十二的肩膀:
“好!好!我大唐太子,终究不该是个跛子!”
他拉着华十二坐下,追问道:
“真是算命先生治好的?叫什么来着?”
华十二面露为难之色,踌躇了片刻,才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治好儿臣足疾之人,就是西市神算袁守诚。”
“只是那先生为人极为低调,再三嘱托儿臣不可对外声张。若非父皇问起,儿臣本不欲对人言。还望父皇成全儿臣的信义,莫要将此事传扬出去。”
李世民闻言,连连点头:
“朕不问便是。既不让你失信于人,也不埋没这等人才。”
嘴上说着不问,转过头便派人去寻访袁守诚的下落,要召他入宫授官。
这番操作,全在华十二的预料之中。
他的目的很简单:只要袁守诚入朝为官,就不可能在街头摆摊给人算命了。不在街头摆摊,就不会有渔翁来求卦。没有渔翁求卦,就不会和泾河龙王发生冲突。泾河龙王不死,他的第一个系统任务便顺顺当当地完成了。
袁守诚被召入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和颜悦色地对他说道,他医术高明,不妨入太医院供职,或是到钦天监发挥术数之才。
袁守诚跪在地上,欲哭无泪:
“陛下明鉴——坊间传闻有误,治好太子殿下足疾之人,不是小老儿!”
李世民连连点头,一脸“朕都懂”的表情:
“是是是,不是你治的。朕就是想让你入朝为官,一展才能,跟你治没治太子毫无关系。朕用人从来不拘一格。”
袁守诚连忙拒绝:
“陛下,小老儿只是个算命的,实在做不了官啊!何况钦天监有小老儿的侄儿袁天罡在,他的本事不在小老儿之下,陛下若有占卜之需,召他便是!”
李世民再三劝说,袁守诚再三推辞,最后几乎是以头抢地,才算得了李世民的松口。
华十二收到消息只觉可惜。
袁守诚不肯入朝,泾河龙王的事情,他还得另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