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精锐,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整排栽倒,像是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然后第二轮‘雷声’又响了。
五百名火枪手排成三排,第一排射击后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补位射击,第三排预备,每十五到二十息就有一轮一百到一百五十发的火枪齐射。
五十步的距离,是燧发枪的必杀区,铅弹击中战马前胸的瞬间,战马前蹄跪地,横向翻倒,骑手被狠狠甩出去。
后面冲上来的骑兵来不及减速,直接撞上倒地的马尸,马蹄踩在自己人的身体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淹没在枪声里。
铅弹击中人体之后不会穿过去,而是在体内翻滚变形,入口是一个小指粗的洞,出口是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然后内脏碎裂,骨骼粉碎,中弹的士兵不会立刻死,而是发出非人的惨叫——那些惨叫声在枪声的间隙里漏出来,比枪声本身更让人胆寒。
独孤彦云冲在最前面。
这个老将身中三弹——左肩、右胸、腹部,胸甲都被铅弹打得凹陷下去,左臂的铠甲上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鲜血顺着马鞍往下淌。
但他没有落马,靠着半生厮杀磨出来的本能,竟然真的冲到了火枪手阵前。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那一排黑压压的枪口,他想说什么——然后第三排枪响了。
独孤彦云从马背上仰面栽倒,连同他的战马一起,倒在离火枪手阵列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战马压在他身上,他没有再动。
火枪发射之后产生了硝烟,枪口一轮接一轮地喷吐火焰,白色的硫磺烟雾在广场上翻滚弥漫,一层叠一层,浓得几乎要将所有人都吞没。
李泰骑在马上,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他听见惨叫声,听见马蹄声,听见有人喊“妖法”,但看不见枪口,看不见敌人,什么都看不见。
“妖法!”
李泰猛拨转马头,朝阵后吼道:
“这是妖法!法师何在!真人何在!”
慧明与玄诚子并骑而立,面色同样震惊。
但他们震惊的不是枪声,而是那些枪弹中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慧明闭上眼感应了片刻,然后睁开眼,语气苦涩:
“殿下,那不是法术。”
玄诚子也是一脸难以置信:“贫道从未见过这种.......”
“我不管那是什么!”李泰厉声打断,“二位谁去破了它!”
慧明与玄诚子对视一眼,转头看向了身后两个散修,前者开口命令道:
“你二人上前破阵!”
这两人修为不算太高,在魏王府的供奉中排在末流,平时干些跑腿打杂的活计,此刻被推到阵前,面对那漫天硝烟和连绵不绝的枪声,两人脸色煞白。
“去!本王重重有赏!”李泰拔剑指着他们的后脊。
两个散修咬了咬牙,一个掐诀,一个祭符,身形如风,掠出阵去。
他们速度极快,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人影,几个起落便已逼近火枪手阵列前方。
然后就看那五百火枪手方阵,至少有一百多人,朝这边扔出一捆捆冒着火星的管状物。
那不是一根一根地扔,而是上百人,一人扔一捆,铺天盖地,像一片黑色的乌云,朝两个散修罩了过去。
轰轰轰轰轰!爆炸声连成一片,大地在颤抖,玄武门的城墙都被震动,广场上的青石板被掀起、碎裂、飞上半空。
火焰和气浪吞没了一切,浓烟散尽之后,两个散修刚才站着的地方,人已经消失不见,只散落着几片焦黑的衣物碎片,冒着青烟,发出刺鼻的焦臭。
魏王队伍中,关中散修段猛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修士的直觉让他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
玄诚子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段猛!你要临阵脱逃?”
“那是送死!”
段猛甩开他的手,满脸横肉都在抖,“你要送你自己去,老子不奉陪!”
阵后的骚动还没有来得及蔓延,玄武门城楼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灯球火把亮子油松同时点燃,将整座城楼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在城砖上跳跃,照亮了一个身影,那人站在城楼正中的垛口后面,身着玄色戎装,腰佩长剑,面容被夜风吹得冷峻如石。
“青雀。”
华十二居高临下地望着城楼下那个身穿明光铠的弟弟,语气平淡得像在寒暄:
“降了吧...,你我一母同胞,孤留你一命。”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些士兵都是无辜的,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李泰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他猛扯缰绳,战马原地转了一圈,他仰头嘶吼道:
“少假惺惺!李承乾!你以为你赢了?”
他猛转回头,厉声喝道:“法师!真人!擒贼先擒王!”
慧明与玄诚子也知道这是好机会,同时跃起。
老僧灰色僧袍被夜风鼓荡如帆,枯瘦的身躯在火光中拉出一道残影,直扑城楼。
玄诚子紧随其后,袖中飞出三道符箓,化作三道青光,护住二人周身。
段猛犹豫了一瞬,咬了咬牙,也拔地而起,他也认为机会难得,这太子竟然亲自出现在阵前,正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见到魏王阵中有修士,华十二身后东宫众人都露出震惊表情。
只有华十二怡然不惧,脸上那淡淡的笑容,都未曾变过,他只是淡淡开口,唤了一声:
“二弟!”
话音刚落,天上的云层瞬间被撕开,一条真龙俯冲下来。
那不是虚影,不是幻象,那龙身蜿蜒数十丈,鳞甲在火光中泛着幽蓝的寒芒,龙爪按在城楼飞檐之上,龙首缓缓俯下,挡在华十二身前。
那双竖瞳中倒映着城楼下满地的火把和尸体,然后龙口微张,吐出一句人言,声如洪钟,震得整座玄武门都在嗡嗡作响:
“谁敢害我太子兄长!”
泾河龙王敖家辉。
一开口,龙威如实质般碾压而下。
慧明在空中的身形猛然一滞。
他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老和尚活了三百年,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磅礴的龙威。
这不是什么旁门左道的龙兽,这是天庭敕封的正神,长安八水都总管,司雨大龙神。
他的法诀还在指尖掐着,但法力已经不受控制地溃散了。
龙威之下,一切旁门左道皆为虚妄。
玄诚子的三道护身符箓在龙威面前像纸糊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
段猛最是干脆——他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敢动,在空中硬生生扭转身形就想往回跑。
敖家辉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龙首微扬,一口白色龙息喷薄而出,那吐息的宽度笼罩了整个城楼前方,温度之低连空气都发出了爆裂的脆响,三人在空中被冻了个结结实实,经脉寸断,法力全封,从半空中直直坠落在城楼下,摔在铺满尸体的的青石地面上,再也没有动弹。
李泰骑在马上,仰着头,张着嘴,看着城楼上那条还在缓缓盘旋的巨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想过太子身边可能有高人,但他从来没想过——那是一条龙。
真龙!会说话会吐冰会护主的真龙。
此时玄武门城楼上,有东宫之人高声喊道:“太子才是真龙天子!”
然后好多人跟着一起呐喊,声动皇宫。
华十二就有点尴尬,李世民还特么活着呢,大家这么玩真的好吗?
城楼之下,杜楚客知道大势已去,在心里叹了口气,朝被吓住的李泰大声叫道:
“殿下快走!”
李泰猛地回过神来,嘶吼道:
“全军掉头!突围出去!”
魏王的部队开始后撤,但已经太迟了,当他们来到玄武门前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华十二今天之所以把皇宫布置得外松内紧,让魏王可以轻易带兵攻进来,就是要在玄武门前做个了断!
魏王后军的步兵刚刚转过身,便看见来时的路上,从黑暗里走出五百火枪手,将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枪声炸响,后排的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退路断了。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东宫府兵的喊声在广场上此起彼伏,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太子殿下有令——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回音在宫墙之间激荡,像一面正在收紧的网。
魏王的兵卒被夹在玄武门前的广场上,前有五百支枪,后有五百支枪,中间是一条缓缓盘旋的真龙。
这样的情况,纵然是百战老兵,也难免心灵崩溃!
第一个士兵丢下了刀。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兵器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连成一片。
无论李泰和他的幕僚们怎么驱赶,无论杜楚客喊得如何声嘶力竭,无论崔珏拔剑杀了几个逃兵——都没有用。
溃败像洪水决堤,谁也挡不住。
几名老卒反手将刀架在了李泰的脖子上,表情狰狞:“殿下,降了吧!”
李泰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柄还在滴血的横刀,又抬头看了看城楼上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对城楼上的华十二说很多话,想说你是早就设好的局,想说我从一开始就中了你的计,想说我输得不服,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终,他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长剑从手中滑落,铿然一声砸在青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