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魏征站了出来。
魏征是太子太师,按理说他应该是太子党最核心的人物。
但满朝文武都知道,魏征这个人从来不站队,他只站理。
当年他敢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把李世民骂得狗血淋头,李世民气得回宫对着长孙皇后骂‘会须杀此田舍翁’。
魏征知道了照样该骂就骂。
这种人,你说他是太子党,他自己都不认。
“臣,反对太子继位。”
魏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东宫众臣纷纷怒目而视——他们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太子的,竟然是太子的老师。
于志宁厉声道:“魏玄成!你可是东宫首辅.......”
孔颖达更是气得发抖:“玄成!你安的什么心!”
魏征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平静地望向丹陛之上的华十二,拱手道:
“殿下,陛下昏迷不醒,非是病,非是毒,而是有缘故的。请殿下容臣当众说明原委。”
华十二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满殿的争吵,此刻忽然笑了。他看着魏征,微微颔首:
“魏师请讲。”
魏征转过身来,面朝文武百官,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陛下昏迷,是因为有人在阴司告了他一状。”
殿中一片哗然,魏征不慌不忙,将他梦中斩神、山神阴司告状、地府遣使请李世民前往阴司自辩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满朝文武哗然,如听天书,有不信的直接斥责魏征胡说八道!
魏征理都不理,最后说道:
“从陛下昏迷之日算起,七日之内,必定还阳。”
“若七日之后陛下仍未苏醒,臣愿以死谢罪。”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东宫众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
华十二看着魏征,目光中带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笑意,他一点都不生气,还露出淡淡微笑:
“魏师言之有理,孤也不用你以死谢罪,便等七日又如何!”
华十二从监国席位上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
“登基之事,尔等不必再劝!”
东宫众臣的脸色瞬间变了。
“殿下!”于志宁、张玄素、孔颖达三人几乎同时跪倒,齐声呼喊:“请殿下三思!”
华十二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这三个忠心耿耿的老师,忽然大手一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是要陷朕于不孝吗?”
嚯——
满殿文武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都不装了是吧?连‘朕’都叫出来了?
东宫众人大喜,想到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知道太子已有打算,便不再劝!
朝臣们心里也是百味杂陈。
昨夜玄武门第二次流血,今日太子自称‘朕’,你说他不想当皇帝,鬼都不信。
但他偏偏又说要等李世民醒来——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可以被魏王当众骂瘸子的太子了。
能在三天之内扫平魏王党、掌控朝堂、让文武百官从心底里生出敬畏,就算李世民现在醒过来,想要动他,怕也得掂量掂量。
“就等七天。”
华十二一锤定音,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若七日之内父皇还阳,一切由父皇定夺。若七日之后父皇未醒——诸卿也不必再劝。”
散朝之后,华十二前往甘露殿。
魏征、程咬金、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一干老臣也都跟随在侧。一行人穿过回廊时,甘露殿寝宫门前的情景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秦琼与尉迟恭一左一右,持兵而立,姿势和两天前华十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秦琼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蜡黄,额上的虚汗擦了又冒,握剑的手在微微发颤,但脊梁依然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尉迟恭的黑脸上看不出疲惫,但眼中的血丝和干裂的嘴唇还是出卖了他。
华十二走上前去,拱手道:
“二位国公辛苦了。孤来探望父皇,二位先去歇息片刻如何?若放心不下,今晚再来值守也不迟。”
秦琼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但语气不容商量:
“殿下探望陛下,臣不敢阻拦。但臣守在这里,才放心。”
他没有说‘不放心太子’,但‘不让人伤害陛下一丝一毫’这句话里的警告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尉迟恭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环眼看了华十二一眼。
华十二也不勉强,点了点头道:
“二位国公忠心耿耿,父皇有你们这样的臣子,是社稷之福。若身体实在撑不住,换其他国公来也是一样。”
程咬金立刻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拍着胸脯道:
“俺老程也行!俺老程皮糙肉厚,守个三天三夜不成问题!”
秦琼回头瞪了他一眼,声音虽然虚弱但气势不减:“你闭嘴。”
程咬金讪讪地缩了回去。
华十二推开甘露殿的殿门,带着众臣走了进去。
寝殿内药香弥漫,几个太医正围在龙榻前轮流值守。
见太子率众臣进来,为首的太医令连忙迎上来行礼。
华十二走到龙榻前,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李世民。
唐太宗平躺在锦被之中,面色如常,呼吸却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和之前相比,他的气息更弱了。
“父皇病情如何?”华十二问道。
太医令支支吾吾,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他身后的几个太医也是脸色煞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放心说,孤恕你无罪。”
太医令咬了咬牙,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
“启禀殿下,陛下的病...,根本查不出来。整个太医院翻阅了所有医典,完全查不出病因。从脉象上看,陛下身体康健,并无任何病症,但陛下的气息一日弱过一日,老臣无能,实在束手无策。若是这般下去,怕是......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花开两朵,此刻甘露殿里的人,没有人知道李世民正在经历什么。
当日黑白无常将李世民的神魂请入幽冥地府,一路行至鬼门关。
正要入关,忽见李渊从关内走出,身后跟着故兄建成、故弟元吉。
建成与元吉一见李世民,眼中怨毒之色暴涨,齐齐向他索命!
李世民惊得连连后退之时,崔判官恰好赶到,见状急唤青面獠牙鬼使上前,将建成、元吉强行喝退。
大唐皇帝这才得以脱身,面色惨白,衣衫都被扯破了几处。
入森罗殿,十殿阎王端坐案后,秦广王开口道:
“唐王李世民,翠微山神杨峥在阴司将你告下,说你亲口许诺救他性命,却又纵容魏征梦中将其斩首。言而无信,是何道理?”
李世民定了定神,将山神托梦求救、自己召魏征入宫、魏征梦中斩神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道:“朕确曾许诺救他,也确曾召魏征入宫。但魏征梦中斩神,非朕所能预料,亦非朕之本意。此事实属天意,非朕之过。”
十殿阎王交头接耳片刻,秦广王开口道:
“此事原委,我等早已查清。翠微山神触犯天条,当斩,此乃天数注定,非人力可改。便是你当时不召魏征入宫,他也会在别处斩了山神。此案与你无干,结案便是。”
说罢命崔判官取生死簿来,查阅李世民阳寿。
崔判官捧来簿册,翻到大唐太宗皇帝一页,定睛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贞观一十三年’驾崩,他与魏征有旧,又是大唐故臣,岂能坐视陛下就此殒命?
当即趁阎王不注意,取浓墨在‘一’字上下各添了一横,改作‘三十三年’,这才将簿册呈上。
阎王一看,见还有二十年阳寿,便道:
“既是如此,送唐王还阳便是。”
崔判官命朱太尉护送李世民原路返回,分别之际,教李世民回阳世,千万作一场水陆大会,超度那无主的孤魂。
李世民跟着朱太尉穿过奈何桥、枉死城、金银桥,一路疾行。
快到渭水河边时,朱太尉忽然推了他一把,李世民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便往下坠去。耳畔风声呼啸,他猛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正躺在甘露殿的龙榻之上。
殿内空无一人,窗外天光晦暗,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
他喊了一声:“来人!”,却无人应答。
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依然没有半点回应。
李世民挣扎着坐起身来,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像是大病了一场。口渴难耐,他伸手去摸榻边的茶盏,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这才有些精神。
他强撑着站起身来,走到甘露殿外,发现回廊上空空荡荡,连一个值守的内侍都没有。
他继续往外走,穿过月华门,走过两仪殿,走过太极殿前的广场,整座太极宫空空如也。
没有侍卫,没有宫女,没有内侍,没有朝臣,仿佛这座皇城里从来就没有住过人。
他看不到的地方,半空之中,一个穿着长袍的光头女人立于虚空之中。俯视着李世民在空城中跌跌撞撞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七天时间一晃而过。
甘露殿中,太医令颤巍巍地伸出手,探了探李世民的鼻息。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陛下......驾崩了。”
消息传出,整个太极宫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内侍们开始按大丧之礼布置灵堂,一口沉重的金丝楠木灵柩被抬进了甘露殿。
按照礼制,大行皇帝入殓之前需由亲近大臣亲自验看,确认已无生机。
长孙无忌亲自上前,伸手探了探李世民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胸口——气息全无,但心口还有一丝微弱的温热。
他缓缓收回了手,表情沉重地朝跪了一地的朝臣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