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京的秋日天高云淡,连刮进巷弄的风都带着一丝桂花的甜香。
陈氏医馆的歪脖子石榴树下,陈野躺在竹椅上,手中捧着一本大曜风物志,看得津津有味。
院门半开着,偶有街坊邻居路过,都会热情地喊上一声。
“陈大夫,又在看书呐?”
“是啊,王大婶,今儿个气色不错。”
“多亏了您上次给的方子,我这老寒腿好多了!”
陈野笑着与人应答,姿态从容,仿佛已经在这柳絮巷里生活了许多年。
这段时间他的陈氏医馆已经彻底在城西这片区域站稳了脚跟。
凭借着远超时代的医术和分文不取的善举,他被附近的穷苦百姓奉若神明。
每日里,上门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他都耐心诊治。
这些凡俗小病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每一次诊治都让他与这方天地的因果联系得更加紧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来自凡人的感激与信赖,汇聚成一股无形的人望,将他那迥异于此世的命格气息层层包裹,深深融入了这片名为曜京的红尘大海之中。
苍穹之上那若有若无的窥探之意早已消失不见。
显然,对方在耗费了大量精力却一无所获之后,暂时放弃了这种大海捞针般的搜寻。
这让陈野很满意。
“陈大夫,陈大夫在家吗?”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急切的男子声音。
陈野放下书,起身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中年男人正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神情颇为焦急。
“我就是,有什么事吗?”陈野淡淡道。
那管家一见陈野,顿时面露喜色,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进来,躬身行礼道。
“小的乃是城南户部侍郎周大人府上的管家,我家小少爷突发恶疾,高烧不退,已经昏迷半日了,请了城里好几位名医都束手无策,听闻陈大夫您医术通神,还请您移步,救救我家小少爷!”
说着这管家竟要跪下。
陈野伸手虚扶一把,“不必如此,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我去拿药箱,你头前带路便是。”
管家大喜,“多谢陈大夫!”
陈野回屋拿起自己那个简陋的药箱,跟着管家走出了小院。
周侍郎府邸位于城南,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陈野跟着管家一路进入内院,最终见到了那位躺在床上,面色赤红,呼吸微弱的周家小少爷。
陈野上前搭脉,只一瞬间便已了然。
这并非什么恶疾,而是这孩子体质偏弱,又贪玩调皮,在池塘边玩耍时被水中的阴寒之气侵入体内,加上秋日风燥,内外夹攻之下,才引发了这场凶险的高烧。
对于寻常大夫而言,这种阴寒之气深藏经脉,极难驱除,确实棘手,但对陈野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他取出银针,甚至没有动用丝毫真元,仅凭对人体穴窍的精准把握和万毒龙象体带来的细微气血操控,几针下去便将那股阴寒之气逼出体外。
随后他又开了一副温补的方子,交给一旁焦急等待的周侍郎。
“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半个时辰后服下,明日便可痊愈。”
周侍郎半信半疑,但见自己儿子原本急促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心中顿时信了大半,连忙吩咐下人去办。
事后,周侍郎取出一百两的银票作为诊金,陈野也没拒绝,直接收了。
穷苦百姓他分文不取,但对于这种大户主动送上的金银,陈野自然也不会拒绝。
随后这位周侍郎亲自将陈野送出了府门,然后看着他那远去的背影,不由感叹道:“真是杏林妙手,世外高人啊!”
最近陈野的名声已经不局限于底层民众,而是延伸到了权贵阶层,这周侍郎主动求医便是例证。
对此陈野早有预料,也没有拒绝。
贫苦百姓可以给他提供大量的因果,而这些权贵们则能为自己提供红尘之气,从而更好的遮掩自身。
只要等自己勘破眼下的关隘,脱婴化神,那么就算是血莲宗宗主又如何,自己照样不惧。
想到这陈野心中越发平静,身上的气息也隐藏的越发滴水不漏。
而就在同一时刻,在距离曜京不知多少里路的一条山道之上,一个身穿破旧道袍,头戴竹笠的道人正骑在一头青驴上慢悠悠的走着。
这道人看起来平平无奇,面容枯槁,双目半睁半闭,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
他胯下的青驴更是瘦骨嶙峋,走起路来有气无力,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人一驴,行走在荒无人烟的山道上,显得格外萧索。
然而,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这道人所过之处,山林间的鸟兽会瞬间噤声,虫豸会深深潜入地底,甚至就连风似乎都绕着他走。
仿佛他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禁区,万物生灵都在下意识的躲避着他一样。
这道人正是那与血莲宗宗主合作,试图推演异数所在的灰袍道人,也就是那吞天魔尊的一缕分身。
可在耗费本源推演,确定那异数并未进入秘境,而是用某种替身之法瞒天过海之后,他不禁勃然大怒。
对这道人而言,这不仅仅是任务的失败,更是对他推演之道的巨大羞辱。
于是他不再依赖那大衍天星盘,而是亲自下界,循着那冥冥之中与异数的一丝因果联系,一路追踪而来。
这一次他没有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神通,只是像个凡人一样,骑着驴,慢慢的往前走着。
每当走到一个岔路口他便会停下来,然后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随手一抛。
铜钱一落,卦象自成。
而后他便循着卦象一路前行,路线看似毫无规律,时而穿过繁华的村镇,时而又绕进偏僻的山谷,但却始终坚定不移的指向一个地方,那便是那异数于冥冥因果之中所在的方向。
此刻,他来到了一处三岔路口之前,照例停下,抛出铜钱。
等看到卦象之后,他那看似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而后抬头望向了东北方向。
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他“看”到一股冲天而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红尘之气。
那股气息由百万生灵的命运、欲望、情感交织而成,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汪洋,遮蔽了天机,混淆了因果。
“怪不得推演不着,原来是躲进了人道洪流之中。”道人发出一声低沉的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