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跟赵构吵得很凶。
倒不是因为赵构干了点事,恰恰就是这个大宋不粘锅一直在甩锅,而导致陈山长彻底暴怒。
他没办法接受赵构这样放任自流的态度,他质问赵构到底知道不知道什么叫礼崩乐坏,赵构说靖康年还不够崩么?
然后老头先崩了,两人就自然而然地吵了起来。赵构这会儿也是来了脾气,跟老头你一言我一语的对顶,其实最后的核心已经不是林舟的这几本书的问题了,而是老头针对赵构现在这种甩手掌柜的姿态而发出了质疑。
“你曾是少年,老夫曾经也是少年。少年郎会干出什么事,你心中没有数吗?他们没轻没重,你这个当父为君之人,可知什么叫养不教父之过!?”
陈山长此刻不是在面对一个皇帝,而是那个叫他恨铁不成钢的弟子,似乎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失望一股脑的倾泻出来。
在他看来,林舟、赵眘等人在这玩的东西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东西,这些东西乍一看没什么,但会让读书人真正的断了传承,不止是让书本简单化那么简单,更多的是把士人往农工商那边去引。
读书人,就该闷死了读书,一个好的读书人哪怕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也不该不能去干这些事,看看天下那些名相公,不管是王侯公卿之家还是贫苦百姓出身,谁不是历经了读书的苦闷才走出来的?
现在倒是好,面前这位皇帝居然纵容他们抛下那些去干些贩夫走卒之事,农耕就不说了,还有什么务工经商,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简直就是没把天下苍生放在眼里,没有将大宋放在心上。
“我能管得住什么?我晚上想吃一口烧羊第二日御史都要来劝我一句莫忘节俭,我连一只羊都管不住,我管他们?”
赵构也是把摆烂摆到了明面上:“我说白了,他们乐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没法管也管不住,难不成我说一句他们就不做了?再说了,这说破大天也不过就是几本书,您怎么就能上纲上线?”
“上纲上线?何解?你身为君王,不要去说那些语意不明之词,要以身作则。”
“你看!我连说什么要被限制,我还能管什么我还能干什么?”赵构手一甩:“我担惊受怕了半辈子,叫人骂了半辈子,我现在就连图个轻快都是错?”
“老夫几时说过你错?只是叫官家要以国家为重,以大局为重。”
赵构叉着腰,敞着个衣领子来回走动,陈山长这句话都把他给逗乐了,他笑了一会儿凑上前去:“我现在是明白那些昏君暴君怎么来的,等你干什么都是错的时候,你就什么都能干了。”
“官家!如此悖言,怎的能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从来都是教你要当治世之人,江山社稷之上再无他人,你怎可以说出如此昏庸之言?”
“好好好……好!”
赵构指着外头:“你去试试叫那些崽子别碰这玩意,你去!我管不住,我说话没人听,父亲、兄长不听我的,岳鹏举不听我的,秦桧不听我的,韩世忠不听我的,李纲不听我的。赵鼎、李光、胡铨都不听我的!没有听我的,我是个窝囊皇帝,窝囊到死,遗臭万年。”
“官家,你怎可妄自菲薄到如此程度?”
“那还用我妄自菲薄!?”
两人争吵激烈,林舟在外头钻木取火,他身边蹲着一只大黄狗,还有一个不知谁家的开裆裤小娃,两人一狗坐在那盯着一截木头在较劲,但这会儿他手上大泡都搓出来了,木头上却没有半点火星子。
“伯伯,他们在吵什么呀?”
小娃娃不知道什么是状元什么是皇帝,只知道屋里有人吵架,也知道面前这个人比他父亲看上去年纪要大一些,所以得叫一声伯伯。
“我不道啊,他们突然就吵起来了。”
“伯伯你带我去那边玩好不好嘛。”他指着书院的方向:“好远,我不敢去。”
林舟扬了扬下巴:“你只管往前走,路上肯定有跟你结伴的。”
“真的?”
“真的。”
小吊毛战战兢兢的走出院子,带着那条狗。
他不过三岁,浑浑噩噩懵懵懂懂,甚至从家属区到书院后门短短的两三百米对他来说可能就是人生第一次的远征,他求助了他在出发之前遇到的大人,因为这条路对这个大人来说可能只是几步路的距离。
但可惜,这个在他看来如同巨人一般的家伙没帮他,于是这个小小的人儿带着一条比他还大的狗,就像人类第一艘船驶入大海一样,前往了那对他来说遥远又未知的地方。
天气燥热,大路绕远小路崎岖,他思考了一阵选择了那条更近但更难走的小路,中途还摔了一跤,但爬起来时遇到了两个正在田里抓蛤蟆的小孩,他们凑在一起聊了一会儿,也不知是说了些什么,接着一同前行的人便成了三人一狗。
而后在另外一片田里遇到了个放牛的小孩,他们年纪都还没到入学的年纪,此刻放牛的小孩邀请他们三个骑了一会儿牛。
而后他们便就成了四人一狗加一头牛,只是这时他们已经转了个弯儿,林舟看不见了,耳朵里却还是能听见身后屋里那俩人在激烈争吵。
“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