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步走到演讲台前,松枝淳先调了调话筒的位置。
头顶的聚光灯有些耀眼,男生微微垂眸,看向台下静谧而专注的昏暗。
三年生的家长们和羽丘高的绝大多数师生都坐在这片昏暗里,他露出温和的微笑,目光扫过众人。
“我是三年六班的松枝淳,很荣幸今天能在这里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言。”
台下响起一片礼貌的掌声,还夹杂着一些学生的起哄,男生又笑了笑。
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用开口前的短暂时间寻找起来——
彩酱和自己的同学们坐在礼堂后排,穿着和服的院长奶奶被学姐和来栖抱住手臂、三人都是笑眯眯的模样。
户松夫妇和芋川夫妇都停下交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其他家长的多了点考量和审视的意味。
三年六班的座位里,户松表情温柔,望月目光淡淡、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半分——和她坐在第一排的姑姑一个样。
松枝淳收回目光。
芋川的位置不需要寻找——少女举着相机就站在舞台底下,比第一排的校领导和来宾离他更近。
她的大半张脸都被相机遮住,只能看见一点兴奋的腮红——男生对着她的镜头笑了笑,表情自然地开口。
“刚刚来礼堂的路上,我和同学聊起考驾照的事。”
“趁着毕业式前这段时间,我报名了时间最快的两周驾照合宿,把驾驶证考了下来。”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驾驶证,朝着面前的观众席转过半周,又看向台下的相机镜头。
“麻烦到时候替我的驾照打个码,我可不想把家庭住址露出来。”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笑声。
“那么有人就要问了——”松枝淳收起驾驶证。
“这人突然说起驾照的事是干什么?难道是想炫耀一下大家都忙着毕业旅行、吃喝玩乐的时候,只有他没有放松、依然在提升自己吗?”
台下的声音更加欢乐嘈杂,坐在第一排的校长也跟着抿唇笑起来。
她看过男生的发言稿,这些话当然不在稿子上——不过她很放心,松枝淳从来不是会给学校添麻烦的学生。
“其实我说这些,只是因为我的朋友看了我的驾照照片后,忽然说我已经有了大人的样子了。”
台下的家长们下意识点点头。
不谈台上男生身着立领制服时、那种理性庄重的气质,单是这种风轻云淡的演讲方式、就挺有成年人的味道。
“所谓的‘大人味’,到底是什么呢?”
松枝淳这才回到自己发言稿的正题——
“大家都这么说——高中一毕业,是长大了、成熟了、要进入成年人的世界了……”
“但是我觉得,刚毕业的我们与‘成年人’这个身份的关系,就像番茄与‘水果’这个身份的关系一样。”
观众席上的笑声轰轰烈烈起来——男生的比喻着实有些意思。
“大家说番茄算水果吗?好像可以算——高中毕业就算是大人了吗?好像也可以算。”
“但是我想,没有大人是自己租房子时、为了付那笔礼金押金管理费加在一起的高昂费用、还得向家里要钱的。”
坐在一起的家长们也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表达些什么呢?”演讲台上的男生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明晃晃的耀眼灯光。
“三年的时间,大家入学时肯定觉得会很漫长,但现在回头望去,真的快到像是一眨眼的事。”
“我还记得自己入学时的想法——羽丘高的校服挺好看,前辈们看着都很可靠,社团丰富到眼花缭乱……”
“我一定会在这所学校里度过丰富多彩的三年。”
坐在礼堂前排的毕业生们陷入回忆的沉默里。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我应该算是做到了。”松枝淳笑了笑,用目光回应那些望向自己的人们。
“不知道大家的三年过得怎么样?”他的声音大了一点。
“我想即使是再平平无奇的三年,现在回忆起来,对于自己来说也肯定是特别而难忘的吧。”
“实现了多少愿望?留下了多少遗憾?”男生举起右手,掰着一根根手指数起来。
“去年我在毕业式上送别前辈时就说过——不要去美化这些遗憾。”
“不要让自己后悔。”
“或许很多事都可以慢慢来,但是如果有什么事能让你们这三年里始终耿耿于怀、直到现在……”
“等到大学,再过一年、两年,我们就要彻底变成大人——那或许是我们理想中的模样,也可能不是。”
“但那时候的我们,一定已经失去了触摸这三年的机会,只能让它尘封在回忆里——说不定多年以后,在子女的毕业式上,它才会重新变成生动鲜活的模样。”
于是观众席的家长们,目光也闪烁了起来。
“我可不是在说大道理哦?”松枝淳看向坐在后排的一年生和二年生们。
“如果现在问‘高中毕业是不是件好事?’,我们这些毕业生口中的答案,和家长们的答案肯定不一样。”
“所以,不要只想着告别、不要把自己这三年的人生就这样简单揭过。”
“从今天开始,未来的一个月是我们人生里最为短暂的特殊时期。”
“既没有完全变成大人,也不是无忧无虑的孩子。”
“就像番茄一样难以界定、酸甜迷人。”
“综上所述,现在还不是把人生翻篇、给高中生涯定论的时候呢。”台上的男生笑着说。
“趁着今天还没有变成回忆,把所有遗憾的执念的事都抓在手里、不要松开。”
“尽情改变、尽情发泄,然后不回头地走出学校——”
“做个特立独行的大人吧。”
在众人的响亮掌声里,男生关掉话筒,弯腰鞠躬,大步走出舞台。
接下来是发放毕业证的环节,校长又回到台上,她一个个念出学生们的名字。而被念到名字的人会站起身,走过由家长、后辈、同伴们的掌声铺就的过道,上台领取自己的毕业证。
“我以为淳君会说‘不当大人也没关系’呢~”户松友花看向回到自己身边的男生。
“我本来是想这么说。”松枝淳笑着回答。
发毕业证的环节时间很长,观众席上的骚动声大了起来,他不得不跟着大声开口。
“但是校长说‘不当大人’这种话,不适合在毕业式上说,我就只好改口了。”
“听上去松枝好像很讨厌大人一样。”另一边的望月遥眨了眨眼。
“你不应该是想着成为独立的大人、想着早点成家的类型吗?”
男生也眨了眨眼,“那也不妨碍我当个倔强的小孩啊。”
“毕竟从我决定踏上渣男之路开始,就已经和成熟的大人背道而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