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前面是二号仓库。”
下午，巴克载着罗维到了地方。
吉普车驶离了主干道，拐进了一片铺着煤渣的空地。
几十个生锈的金属集装箱堆叠在这里。
巴克踩下刹车。
吉普车停在一个单独放置的集装箱前面。
罗维推开车门，走下车。
冷风夹杂着雨水吹在脸上，罗维拉紧了大衣的领口。
集装箱的外壁上，焊接了一台小型的工业通风泵。
通风泵正在运转。
内部的扇叶转动，持续发出平稳、低沉的“嗡嗡”声。
这是罗维特意安排后勤部安装的。
对于螺母而言，过于安静的自然环境，会让他陷入不安和恐慌。
而这台通风泵，发出的规律机械声，是给他用来维持精神稳定的“白噪音”。
“巴克，螺母害怕陌生人，你在外面警戒。”
说着，罗维独自走到集装箱的铁门前。
他握住冰冷的金属把手，用力向外拉开。
螺母蜷缩在角落的一张铁床上，身体紧紧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双手捂住耳朵。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前方，看起来很是恐惧。
在距离铁床刚好三米的位置，阿尔法神甫庞大的机械躯体停在那里。
神甫红色的机械长袍下摆，沾着些许外面的泥水。
背后的几根机械触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
其中一根最粗壮的机械触手末端，端着一个黄铜材质的保温碗。
碗里装着灰白色的糊状物。
这是掺入了深海鱼肉泥，还有高浓度维生素的精细营养糊。
这是营地里最高规格的食物，普通劳工做梦都吃不到。
门口的罗维，看着那一碗散发着肉香的食物，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他想起了在丰饶二号，东部粮仓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阿尔法神甫手底下，那些尚未获得改造资格的肉身学徒，饿得两眼发绿，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喝浑浊的冷却水充饥。
在罗维的印象里，阿尔法是一位骄傲、清高的技术狂魔。
他信奉“血肉苦弱”，把每一分预算，都砸在了昂贵的零件和润滑油上。
哪怕人类学徒饿得啃螺丝，哪怕他和罗维这位主管的关系再好，他也绝对不屑于动用自己的特权，去多讨要一口属于碳基生物的额外口粮。
可现在呢？
为了眼前这个代号“螺母”的青年，这位高傲的机械教神甫，竟然放下了所有的身段。
破天荒地动用特权，去后勤部找老约翰，搞来了营地里最高规格的食物。
要知道就在几天前前，罗维还听说阿尔法固执地端着温热的神圣机油，想尽办法，试图让螺母喝下去。
而今天，为了让爱徒进食，神甫完全推翻了自己坚守的行为逻辑，心甘情愿地向人类的饮食习惯低头妥协。
“进食，补充生物质，你的胃部正在痉挛。”阿尔法神甫恳求道。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里，竟然蕴含着些许卑微。
然而，螺母却只是往铁床的角落里缩，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对那碗食物表示拒绝。
罗维安静旁观着眼前的场景。
阿尔法神甫并没有越过那条三米的安全线，严格遵守了罗维定下的规矩。
那么，螺母的恐惧，可能不是针对神甫本身。
为了求证这一点，罗维走上前去，直接从神甫的机械触手中，拿过了那个黄铜保温碗。
碗壁传来温热的触感。
罗维低下头，仔细检查这个碗的底部。
在黄铜底座的夹层里，他看到了一个粗糙的微型加热模块。
几根细小的金属导线，连接着一个纽扣大小的能量电池。
新伊甸的气温很低，阿尔法神甫为了让爱徒吃到温度适宜的食物，利用废旧零件，临时加装了这个加热线圈。
在凡人的听觉里，这毫无声音。
但在听觉变态的螺母耳中，这粗制滥造的线圈，存在严重的电流紊乱，会如同尖叫一样刺耳。
实际的情况理应如此。
然而罗维的目光越过碗沿，锁定了蜷缩在床角的螺母。
在那张看似惊恐的脸庞下，罗维敏锐地捕捉到了青年眼底，藏着的一丝狡黠和戏谑。
罗维瞬间洞悉了一切。
螺母虽然拥有青年的体魄，但常年在封闭的空间生活，与外界缺乏沟通和交流，心智还远远不够成熟。
他就像一位孩童，贪玩、叛逆，并且对这位将他视若珍宝，百依百顺的神甫，缺乏哪怕一丝一毫的尊重。
很显然，他根本没有被什么微观电流声吓到。
他只是在恃宠而骄。
故意用这种抗拒的方式，逗弄、折腾阿尔法神甫。
享受着这个庞大钢铁怪物，对自己束手无策的模样。
准确来说，他把阿尔法神甫，当成了一台消遣解闷的玩具。
想到这里，罗维眼神一冷。
他的右手托住碗身，左手手指，扣住碗底那个加热模块。
不过他并没有真的发力扯下模块。
而是手指一错，关节发出一声逼真的“咔嚓”脆响。
紧接着，罗维从大衣口袋里，悄悄摸出一枚石子，顺势扔在了金属地板上，任由它滚到看不见的角落。
而那个完好无损的加热模块，其实还稳稳地贴在碗底。
被罗维的手掌心，巧妙地遮挡住，持续运转着，散发出热量。
而这一切，在螺母眼里，那就是“噪音源”被暴力拔除了。
果不其然，螺母还以为罗维抠掉了电池。
紧绷的身体，“恰到好处”地颤抖了一下，慢慢放下了捂着耳朵的双手。
他喘着粗气，装模作样地平复着心情。
罗维瞧着这个劣质的小演员，不动声色。
他对阿尔法神甫说道：
“神甫，你先出去一下。”
神甫的电子眼转向罗维，显然有些疑惑。
“去检查一下外面那台通风泵，它的轴承运转声音有些干涩，需要添加润滑油。”罗维给神甫，安排了一个合理的借口，“我和你的学徒聊聊。”
阿尔法神甫背后的机械触手，缓缓收拢。
他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履带转动，庞大的身躯碾过金属地板，退出了集装箱，同时伸出机械臂，顺手拉上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集装箱内，只剩下罗维和螺母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