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声,被铁门隔绝了大半。
通风泵平稳的“嗡嗡”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罗维端着那个其实还在持续加热的黄铜碗,走到铁床边。
他把碗递给螺母,似笑非笑道:
“吃吧。”
螺母立刻伸出脏兮兮的双手,一把接过黄铜碗。
他根本没有在意碗底仍然温热的触感。
也没有去在意那所谓的“刺耳电流声”,是否真的消失了。
他连勺子都没用,直接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吞咽着灰白色的肉泥糊。
他吃得很急,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吞咽声,吃得津津有味。
罗维没有第一时间戳穿他,也没有催促。
他在铁床对面坐下,缓缓开口问道:
“你觉得那个浑身插满管子,散发着机油味的老怪物很可怕,对吗?”
螺母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理解你的恐惧,他是一个复杂的机械改造体。他的体内,充满了齿轮的凌乱摩擦声,液压管线的加压噪音,还有一些异端的改造。”
“你的耳朵能听到那些声音。那些声音对你来说,是一种折磨。所以我之前才要求阿尔法神甫,始终与你保持三米的安全距离。”
说到这里,罗维点着了一根烟草。
这种行为,会让他看起来更加阴沉和年长一些。
但严格说起来,螺母并没有比他小多少。
“我,罗维,这个营地的最高管理者。”
“外面那四万六千人的生死,那三十万土著的口粮,都由我来决定。”
罗维陈述着自己的身份和权力。
“但在阿尔法神甫的眼里,我这具身体叫作‘血肉苦弱’。”
罗维开始讲述一些事实。
“你不知道那个老怪物有多疯狂。”
“他曾经无数次站在我的办公桌前,向我提出改造的建议。”
“他想用电锯切开我的头骨,把我的半个大脑挖出来,换上黄铜打造的逻辑齿轮。”
“他说这样可以切除我多余的情感,让我拥有绝对理性的思维。”
“他想用激光手术刀剖开我的腹部,把我的胃和肠道全部摘除。”
“他想在我的体内,安装一个微型营养液泵。他说这样我就不需要浪费时间去进食,不需要浪费时间去排泄。”
“他想把我变成一个不需要睡觉,二十四小时都在核算数据的审计机器。”
罗维弹了弹烟灰。
“他对我这个掌握着他生死的主管,都敢提出这种‘血肉飞升’的要求。”
讲到这里,罗维拉近了与螺母的距离,声音低沉、严肃了下来。
“可是,螺母。你仔细想想。”
罗维的目光变得深邃,直刺螺母的眼睛。
“自从他接管你之后,他碰过你一根头发吗?”
螺母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罗维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他没有强迫你植入任何机械零件,连给你热一碗饭,都小心地待在三米之外。”
见螺母沉默,罗维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的天赋有多可怕。”
“你不需要任何精密的鸟卜仪,不需要任何数据接口,只靠一双耳朵,就能听懂机魂的情绪,就能预判微米级的机械故障。”
“你这种人,如果放在神圣泰拉,放在火星的铸造修道院里。你以为,你能穿着这件军大衣,随意坐在集装箱里,自由的吃着加了肉泥的精细口粮?”
罗维向他讲述了冰冷的现实。
“你不能。”
“机械教的大贤者,在发现你的天赋后,会立刻把你绑在手术台上。”
“他们会切断你的四肢,因为你的手脚,对倾听机械没有任何作用,只会消耗多余的生物质。”
“他们会挖出你的眼球,缝合你的嘴巴。”
“他们会剥离你所有不必要的神经,只保留你的大脑和听觉系统。”
“然后,他们会把你泡在一个,装满福尔马林防腐液的玻璃罐子里。”
“他们会用无数根冰冷的金属导管,刺穿你的大脑皮层,把你的神经,直接连接到战舰的核心引擎上。”
罗维描述着机械教的标准流程。
“你会变成一个永生不死的活体零件。”
“你会在无尽的黑暗中,永远倾听着引擎的轰鸣。”
“你唯一的价值,就是在引擎出现故障前,通过神经电信号,发出警报。”
“你会失去作为人类的一切,连发疯的权利都没有。”
听完罗维的话,螺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眼中浮现出真实的恐惧。
他在金权杖号巡洋舰上生活过,大概能想象出罗维描述的那种画面。
罗维收回前倾的身体,重新靠在椅背上。
“但阿尔法没有这么做。”
“这个老疯子为了研究异端科技,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他敢把异端的大脑,改造成湿件服务器。”
“但在你面前,他把机械教‘血肉苦弱’的最高教条,直接踩在了脚底下。”
罗维注视着螺母,语气中蕴含一种教父般的严厉。
“他尊重你的血肉之躯,忍受着你对他机械身体的排斥。”
“他宁愿自己去承受机魂的愤怒,也不愿意让你听到一丝,不和谐的噪音。”
“他不是在饲养一个工具,他在保护一个奇迹。”
螺母的神情,明显出现了惊讶。
罗维知道,自己的这番对话的目的达到了。
于是站起身。
他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在金属地板上,用军靴的鞋底碾灭。
“不要用你的任性,去丈量他的善意。”
罗维居高临下,俯视着螺母。
“试着去听懂他齿轮深处的逻辑。”
“试着去理解他,为你所做出的牺牲与妥协。”
“否则,你永远只是一个,躲在集装箱里发抖的弃婴。”
“你不配做他的学徒,更不配在这个营地里,消耗那些珍贵的食物。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