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主营地，罗维推开沉重的金属门，直接去了地下室。
他脱下沾满泥水和血污的防风大衣，随手扔在椅子上。
凯斯服务器的操作台前，内务督察官卡乌斯，已经等候在此。
“罗维顾问！”
卡乌斯几乎是咬着牙，喊出了这个称呼，他干瘦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我需要一个解释，您到底在干什么？！”
卡乌斯大步走到罗维面前，把账本重重地拍在金属桌面上。
“我刚才在监控里看到，您在一号开垦区的所作所为。您把发酵池里的毒泥和废酸，全部喷洒在了即将丰收的麦田里！”
“那些粮食，是神圣帝皇的财产，是我们用来缴纳什一税，用来换取营地生存物资的根本。”
“您这种行为，等同于在蓄意破坏帝国的财产！这是叛国！”
面对卡乌斯的怒火，罗维显得异常平静。
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冷掉的劣质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用一块湿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沾染的血泥。
“卡乌斯，你是一位忠诚的审判庭特工。你仇恨异端，你维护法典。这很好。”
“但我问你一个问题：在帝国的疆域里，如果一颗没有任何重工业支撑，没有大型温室设备的边缘农业星。”
“在短短三个月内，长出了比星区首府，还要饱满的麦穗……你觉得，这代表着什么？”
卡乌斯愣了一下，机械眼中的红光闪烁了几次。
“这……当然代表着神皇的赐福！”
“这群土著，虽然信仰着愚昧的泛灵论，但他们敬畏土地、勤恳劳作，为了神圣的什一税而流血、死亡。”
“这分明是在以另一种形式，践行对帝皇的忠诚！”
说到这里，卡乌斯再次心痛问道：
“顾问，这三个月催熟的粮食，就是神皇庇护这颗星球，展露神力的最佳证明。”
“你为什么要把神皇的恩赐，伪装成这副肮脏、亵渎的模样？！”
在卡乌斯狂热的认知当中，一切违背常理、却又实实在在造福帝国的事情，只能有一个解释：
那是伟大神皇庇护的奇迹。
“卡乌斯，收起你的狂热滤镜，用你审判庭特工的敏锐脑子，认真去思考！”
罗维加重了语气。
“想想看，如果梅隆伯爵，如果你在审判庭的那些同僚，降落在这里。”
“看到一群没有经受过任何机械改造，没有国教牧师引导的野生土著。”
“竟然在没有任何工业化肥的情况下，种出了连最先进的农业世界，都种不出的高产作物……”
罗维步步紧逼，声音冰冷刺骨问道：
“你猜，他们会像你一样，跪在地上赞美帝皇的奇迹吗？”
卡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作为一名常年猎杀异端的特工，他比谁都清楚帝国的底层逻辑。
他过去常常因为不够偏执与疯狂，而显得与异端审判庭的同僚们格格不入。
“他们不会……”
卡乌斯的声音变得干涩，机械义眼不安地急速转动着。
他那套坚不可摧的信仰逻辑，在残酷的帝国现实面前，做出了一些让步。
“在他们的眼里，这不叫奇迹……这代表着异端。”
“代表着这颗星球，可能使用了被诅咒的异形科技，代表着……借助了亚空间巫术的催生。”
“没错，卡乌斯，你因为经历了这一切，确认没有混沌的污染，才相信这是奇迹。”罗维说道。
“可对于外界的人而言，没有人会相信帝皇的奇迹，会降临在一颗刚开发的边缘农业星上。”
“如果我不把高产和丰收，伪装成用血肉和压榨堆砌出来的结果，梅隆伯爵的宏炮，明天就会把这里夷为平地。”
罗维将擦完手上污血的脏布，随意地扔在桌子上，沉声道：
“你知道的，任何未经官方认证的奇迹，都等同于死罪。”
“梅隆伯爵马上就要降落了。如果让他看到那片干净麦田，在三个月内奇迹般成熟了，他立刻就会向星区首府，发送异端举报信号。”
“到时候，等待我们的不是税务官，而是火刑架。”
罗维走到卡乌斯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所以，我们必须把这个‘奇迹’，变成一场符合帝国常理的‘惨剧’。”
“我要让梅隆伯爵看到，这高产的每一粒麦子，都不是什么自然生长的奇迹。”
“而是我们把大量劳工的尸体，填进发酵池，用最残暴的血肉堆肥法，用透支土地未来百年肥力的绝户式种植法，强行催熟出来的！”
“在他们眼中，只要你是用人命和鲜血换来的高产，那就是合法的，那就是忠诚的！”
卡乌斯听完以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罗维说的是对的。
在庞大而腐朽的帝国机器里，残暴与压榨，才是最安全的保护色。
罗维没有理会卡乌斯的呆滞，他转身走向凯斯服务器的操作面板。
他的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行行代码和数据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卡乌斯，把你手里的那本真实账册烧掉。从现在起，它不存在了。”
伴随着黄铜打印机刺耳的摩擦声，一份长长的全新纸带，被吐了出来。
罗维扯下纸带，递到卡乌斯面前。
“看看这份新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