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地下二层的指挥所内,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罗维坐在办公桌后,端起面前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咖啡。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久违的醇厚与微苦。
最关键的,是冲泡这杯咖啡的水。
清澈,剔透,健康。
水里再也没有了植物腐败气息的腥涩味,更不用担心微小的寄生虫。
没错,这是用渊骸结石,过滤以后的纯净水。
由于屠宰池那边的流水线,稳定运行了整整一周,那些被精钢框架和液压插管,牢牢锁死的低级畸变体海兽,在每天的极刑折磨下,源源不断地在胃囊里凝结出了“渊骸结石”。
罗维原本预估至少十五天,那十几头海兽才能完成结石孕育周期,没想到第三天就产出了,到今天已经产出了第二批。
依靠这批分子级天然滤芯碎片,新伊甸的主营地,搭建起了第一条安全的净水与海盐提纯管道。
就在今天清晨,营地食堂的大锅里,第一次撒入了大量雪白、纯净的精制海盐,没有任何亚空间的恶念污染。
罗维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凯斯服务器”。
这颗庞大的湿件大脑,正以行星级的极致效率,把地面上的各项反馈数据,投影在罗维面前的显示屏上。
数据表明,当那七万多名变异老兵、虚空裔和底层劳工,在今天早上领到的劣质淀粉肉泥糊糊里,尝到比平时浓郁很多的盐味时,整个三号生活区,陷入了怎样一种病态的狂热。
无数人端着缺口的铁饭盒,直接跪在冰冷泥泞的雨水里,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痛哭流涕。
这种充足的盐味,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体验过。
人们大声念诵着赞美神皇的祷词,把罗维这位总督代理人,视作降下神迹的圣徒。
在底层凡人们朴素的认知里,这简直是只有贵族,才能享受到的奢侈待遇。
事实上,盐的问题,当然不是帝国“产能不足”。
而是帝国的物流脆弱性、极权配给制、以及无处不在的战争与腐败,导致它成为了稀缺的硬通货,最底层的民众,根本分配不到咸盐。
罗维放下咖啡杯。
冷硬的脸庞上,没有浮现出任何被平民感恩后的悲悯与自豪。
那些劳工品尝到的盐味与幸福,是建立在深海恶魔的爪牙凄厉哀嚎之上的。
但他不在乎那些海兽有多痛苦。
正如他不在乎劳工们,跪在泥地里流了多少眼泪。
他的思维,永远放在资产计算上:
这一笔对海兽残酷的剥削,降低了劳动力因为器官衰竭而猝死的损耗率。
这笔买卖,是无比划算的。
“笃,笃。”
这时,厚重的金属门被敲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后勤主管老约翰推开门,带着一身潮湿的雨气走了进来。
“大人。”老约翰在办公桌前三步的位置站定,恭敬地低下头,“一号、二号、三号大区的开垦和播种情况,各项指标都已经汇总过来了。”
“说。”
老约翰咽了一口唾沫,汇报道:
“土著部落和劳工们,已经把最新拉过去的底肥,全部翻进了强酸土壤里。”
那些底肥,正是以海兽骨架与纯净的内脏,送去发酵池沤出来的复合肥料。
“老萨满昨天送来的那批‘新伊甸之星’超级麦种,也全面下地了。”
老约翰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
“大人,长势太可怕了……昨晚刚播下去的种子,今天天刚亮,三个大区的幼苗,就已经全部破土。”
“您猜抽芽率是多少?是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的抽芽率。
在任何一颗农业星球的种植历史上,这都是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的疯狂数据。
哪怕是最顶级的机械教农业贤者,用营养仓无土栽培,也得遵循基础的生物衰亡概率。
“卡乌斯特工在现场督工,他看到那片在一夜之间拔高了三寸,散发着暗绿色微光的麦田,吓得连拔枪的手都在抖。”
老约翰继续汇报道。
“卡乌斯特工单膝跪在田埂上,念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恶魔审判录》,才勉强平复下来。”
“他坚持认为,只有神皇的威光,才能在如此污秽的血肉堆肥里,催生出如此纯净的生机。”
罗维对卡乌斯的宗教狂热不置可否。
他精准地捕捉到了老约翰话语中的停顿,还有隐藏的焦虑。
“你的汇报还没有结束吧?”罗维盯着老约翰的眼睛,“一到三号大区的成绩你已经说过了。那么,四号试验田呢?”
听到“四号试验田”几个字,冷汗顺着老萨满额头的皱纹滑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采集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