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落在新伊甸主营地广场的泥水中,泛起一层浑浊的水泡。
两万多名星际海盗,排成十几列长队,在冷风中脚步虚浮。
昨天还不可一世、全副武装的重装空降兵精锐,此刻犹如一群奴隶般麻木。
戈登与几百名加装了生铁履带和机械臂的老兵,守在两侧制高点。
海盗们解开甲壳护甲的卡扣,将沉重的全封闭动力服剥离身体。
失去装甲的保护,冰冷的雨水直接浇透了他们的战术内衬。
被饥寒交迫折磨得脱形的海盗,冻僵的肌肉不断地打摆子。
“快点脱!不脱的当场击毙!”老兵们大吼。
阿尔法神甫则指挥着十几台工业机仆,轰鸣着履带靠拢过来。
机仆前方的宽大液压推铲伸出。
把泥水里堆积如山的军用装备铲起,倒进后方带有防雨布的运输车厢。
机仆的动作生硬笨拙,但一改往日暴力挖矿的做派,推铲落地的弧度,抓取装甲的力度,都经过了神甫后台的严格设定。
罗维下发过死命令,机仆搬运装备时,禁止发生磕碰损坏。
这批重型甲壳和爆弹武器,是对新伊甸此次遭受入侵,而变相收取的“赔款”。
任何敢在缴械时,故意破坏自己武器的海盗,一律作废除四肢,扔进发酵池,作为底肥处理。
海盗们望着曾经保护他们度过无数次空降作战的甲壳和武器,被工业机仆陆续装车,眼中的麻木与沮丧愈发浓厚。
他们曾横行星海,在各个星区劫掠过无数富庶的星球。
哪怕是撞上最坚固的行星防卫阵地,他们也从未败得如此凄惨。
但这场入侵新伊甸的战争,他们连身上的底裤都输完了。
此刻,他们眼底,再也找不到半点往日的凶悍。
……
“缴械完毕,长官。”通讯频道里传来巴克的汇报,“两万零七十六个人,全部清理干净。没有人敢私藏激光手枪和手雷。”
十五米深处的地下掩体指挥所内。
罗维目光平静。
在他眼前,全息投影散发着绿色的微光。
画面上,两万名失去装甲和武器的海盗,在雨中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让老约翰放饭。”罗维对着麦克风下达简短指令。
广场边缘的铁丝网后方,一群虚空裔劳工,推着十几个生锈的带轮铁桶,踩着泥水走近。
铁桶里装满灰黑色的黏稠糊糊,表面咕嘟嘟冒着浑浊的热气。
这些食物的原料,来自于新伊甸植物的根茎、变异老鼠和昆虫。
另外添加了劣质小麦,在炉火上熬煮了一夜,酸臭而又腥涩。
劳工给每个海盗,发了一个带有缺口的破木碗。
对于这群精锐海盗来说,这种毫无营养的粗劣残渣,以前放在底舱,连变异的黑皮耗子,都未必肯下口。
然而今天,当腥骚的热气飘来时,两万人的方阵中,爆发出了一阵阵吞咽声。
在恒温粮仓固守的这段时间里,虽然有成堆的高能麦砖,但严重缺乏安全的饮用水。
干嚼脱水麦砖的后果,他们已经见识过了:
不少人现在还捂着痉挛的肠胃,在泥水里哀嚎,其中大部分,已经没了气息。
因此剩下的人,哪怕胃酸翻涌,在没有干净水的情况下,也再不敢咽下一口压缩麦砖,几天几夜没吃任何东西。
再加上现在被剥除了护甲,冰冷刺骨的冬雨,正迅速带走他们体内的最后一丝热量。
此刻陷入了对温热流质的强烈渴求。
他们捧着木碗,完全不顾滚烫的温度,直接将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将灰黑色糊糊,灌进干裂的食道。
温热的酸臭浆液滑入胃袋,却让这些冻得打摆子的亡命徒们,发出了舒爽的闷哼。
他们跪在地上,感谢着罗维的慷慨。
在这碗劣质的糊糊面前,这群星际强盗残存的最后一丝尊严,被踩碎在了冬雨的烂泥里。
全息投影旁,卡乌斯仅存的肉眼微微眯起,露出些许欣慰。
这群将帝国普通平民剥皮抽筋,挂在船头的异端暴徒。
这群将新伊甸的土著当成蛋白质的狂妄野兽,终于被逼成了低贱的姿态。
这时,罗维目光扫过桌面的数据计算板。
“海盗每人每天,分配的基础卡路里数值……得调高百分之五。”
卡乌斯顿时心生疑惑。
这位经验丰富的特工,对异端暴徒只有赶尽杀绝的想法,即使他们已经投降。
他不太能理解,罗维此刻去给这群战俘,增加口粮的举动。
罗维察觉到了卡乌斯的视线,望着屏幕上瑟瑟发抖的俘虏,幽幽说道:
“这些人连日处于极度饥寒状态,当前体温流失的速度,超出了我们的基础预估。”
“现在气温逼近冰点,如果让这两万人成批失温,死在我们的广场上,我们要应对的就不仅是简单的尸体搬运。”
“为了防止大面积的尸瘟在营地爆发,我们必须连夜耗费大量高浓度的石灰水,耗费昂贵的燃烧喷剂,去对每一具尸体,进行深层焚烧和掩埋。”
作为审判庭特工,卡乌斯自然明白罗维的意思。
这群海盗在漫长的星际航行中,为了活命,为了寻求精神慰藉,其中有不少人早就暗中堕落,成了瘟疫与腐朽的信徒。
他们看似强悍的躯壳里,潜伏着不少致命的异星病菌与真菌孢子。
一旦宿主死亡,失去活体免疫系统的压制,这些瘟疫株就会立刻冲破血肉的束缚,迎来大爆发。
更可怕的是,这些带有亚空间特性的病原体,根本不惧严寒。
哪怕是在新伊甸刺骨的冻雨中,它们依然能保持着惊人的活性。
如果不进行最高级别的焦土焚烧,细菌一旦顺着泥水,渗入营地的地下水源,必将引起一场毁灭性的大规模感染。
“所以,微调热量供给,是最划算的决策。”
罗维在屏幕上敲击,修改了后勤保障参数。
“给他们提供刚好能够维持内脏基础代谢的最低卡路里,把他们留在心跳停止的死亡红线上喘气。”
“让他们自己的身体,去充当关押致命病菌的‘免费隔离舱’,就能为我们省下一大笔昂贵的善后物资。”
这一切,仅仅是账目核算而已。
在这座地下指挥所里,没有任何战胜强敌后的肆无忌惮,也不因个人的善恶憎恶而增减投入。
罗维身上,永远是纯粹对消耗与收益的严苛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