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乌斯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全息屏幕。
就在这时，指挥所右侧一排陈旧的机柜发出了蜂鸣。
一直静默运转的凯斯服务器，顶部的维生液罐里，忽然冒出一大串密集的气泡。
浸泡在墨绿色营养液中的湿件大脑，表面的神经元闪烁出微弱的蓝色电弧。
大量的预警指令代码划过终端屏幕。
倒计时红色进度条占据了画面中间。
这是凯斯服务器，对新伊甸全域农业生态的实时监控反馈。
罗维走到屏幕前，目光锁定在高亮飘红的数据上，眉头微皱。
“超级冬小麦‘新伊甸之星’的收割期，被这场战争已经拖延了两周。”
面对海盗的空降战，为了规避轨道打击，三十万土著佃农外加主营地的所有劳工，全部被罗维勒令，分散进丛林和麦田打游击。
大片成熟的冬小麦，错过了最佳的收割窗口。
哪怕依靠海兽血肉作底肥，长势强悍的变异小麦，也逃不开农谚里“九成熟，十成收；十成熟，一成丢”的农业铁律。
这长达两周的严重逾期，正让完全成熟的麦田走向崩溃。
过分成熟的冬小麦植株，结构开始迅速干枯老化，茎秆变脆。
哪怕只是被荒野上的冷风一刮，都会导致大面积的断穗折秆。
更严重一点还会出现麦芒炸裂。
每天都有成片成片的籽粒，发生严重的自然脱落，白白砸进烂泥里，导致粮食收成直线性下滑。
而更为致命的，是此刻营地上空连绵不断的阴雨。
过熟结硬的冬小麦，一旦遭遇持续的阴雨天，无疑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超过收割期的麦穗，只要吸透了水分，大量籽粒会直接在麦秆上发芽，随即迅速腐烂发黑。
新伊甸潮湿的自然环境，会加速成片麦田的连环倒伏，滋生出真菌和毒素。
最后，这些幸存下来的麦粒，也会从内部溃烂，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霉味的有毒废渣，失去所有的食用与加工价值。
留给营地的时间已经不到三天。
若不能赶在雨水将麦田彻底泡烂发霉之前，用海量的人力下地，将它们全部收割、抢收入仓。
那么，这一季的粮食将会绝收。
收到信息，巴克的全息影像亮起，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
“头儿，我立刻让防卫军和土著下地。”
“可是我们还要留出一大半全副武装的人手，看管广场上这两万个海盗杂碎，同时，还要防着天上那群畜生狗急跳墙。咱们的人手，恐怕不够。”
抢收变异小麦需要海量的人海填补。
光靠土著佃农，三天内根本啃不下齐人高的麦浪。
罗维看向主监控屏幕。
两万名精锐的海盗空降兵，刚刚把木碗舔得发亮，正蜷缩在广场泥泞的洼地里。
这凭空多出来的两万张嘴，吃下去的每一口热量，喝下去的每一口净水，全都来自于新伊甸牙缝里挤出的血汗。
新伊甸从来没有任何闲饭。
在这个物资贵如黄金的边缘世界，就连那些一次性消耗品的海兽，也要在死前把骨头渣，垫在新伊甸的基石下。
“巴克。”罗维下令。
“让老约翰打开农业物资仓库，把生铁镰刀和粗制铁脚镣，全都拉出来，发放给海盗。”
“去给他们套上脚镣，让这两万个肚子里刚塞满热糊糊的杂碎，全部滚下地去。”
“头儿……这两万人可是刚缴械的战俘，骨子里全是亡命徒，您要发镰刀给他们？”
罗维不容质疑道：
“新伊甸不养吃白饭的废物。既然消耗了我们宝贵的粮食和纯净水，就得连本带利地贡献他们的体力。”
……
营地广场侧面。
几十名虚空裔劳工，推着铁皮推车，将数以万计的铁镣铐以及粗糙的生铁镰刀，倾倒在海盗面前的泥水里。
老约翰披着厚重的防雨布，佝偻着身子站在塔楼上，对着扩音喇叭，用公鸭嗓喊话：
“地上的所有人，听清楚这里的规矩！”
“自己把铁锁扣死在脚腕上，拿好你们面前的镰刀，分批排队，前往三号开垦区报到！”
“每人每天，必须完成定额！”
“不管你们是用割的、用拔的、还是用牙啃，天黑之前交不出麦子的，晚上连那碗猪食糊糊，都别想碰到一滴！”
哗然之声在人群中瞬间炸开。
刚刚通过一碗热糊糊，从饥饿幻觉中回过神来的海盗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泥浆里浸泡的原始农具。
这群人常年横行哥特星区边缘带，屠戮、抢劫、乃至毁尸灭迹，干的全部是见血的买卖。
哪怕在帝国防卫军最惨烈的镇压下，兵败被俘，按惯例也顶多是关进暗无天日、条件恶劣的矿坑去敲石头。
如今，让他们脱下尊贵的战术内衬，像一头头牲口一样，套上铁链子去烂泥地里，当土鳖农奴收割粮食？
这对他们嗜血的海盗身份而言，无疑是一种奇耻大辱。
一名身材相对魁梧，满脸横肉的海盗指挥官，从泥水中直起腰，对着四周的防卫军咆哮：
“长官，根据协议，你们承诺过，只要我们放下武器缴械，就提供基础的清水和食物，直到我们的舰队找来运输船！”
“但是协议没规定，让我们下地收割麦子！”
海盗指挥官咬牙切齿道：
“老子这双手，上个月还握着热熔枪的扳机，在虚空里杀过审判官的狗。你竟然让我们去收割小麦？！”
“别以为脱了我们的甲壳，拿走了我们的武器，我们就成了任人宰割的软脚泥蛇。敢逼我们，休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四周大批海盗立刻被这种愤怒点燃。
几千人蠢蠢欲动，与站在铁丝网后的那些色雷斯老兵们对视。
大有凭着数量也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架势。
防卫军阵线的高点，机械老兵戈登，闻言冷哼一声。
他身上微型的高压沼气储罐，响起“轰隆”的增压短嘶鸣，机械咬合。
数百名机械老兵抬起了爆弹枪口，散发出死亡的压迫感。
三台哨兵机甲，也将准星锁定了海盗的人群。
一场暴乱，即将被血腥引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