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人断后,这六百个劳动力,会在几秒钟内被海盗的火力撕成碎片。
老戈尔来不及呼叫支援,带着身边的一队老兵,在泥泞中拎起爆弹枪,一步不退地顶在了最前面。
凭借凶悍的战斗直觉与狂热,他将海盗凶猛的攻势拖延了十分钟,成功掩护了六百多劳工,安全撤进了地道。
但作为代价,他率领的这一支老兵游击小队全部阵亡。
当收尸队找到他的尸体时,只剩下几块烧焦的碳化骨骼,和至死都攥在手里的色雷斯军徽。
此刻,雨又大了起来。
罗维伫立在深坑边,目光静静地注视着棺材。
他的思绪,罕见地产生了一丝恍惚。
罗维回想起了他与老戈尔,在色雷斯-IV号那片玻璃化废土上的初次相见。
那时的老戈尔,浑身挂着破烂的防卫军制服碎条,布满肉瘤的畸形头颅,深深埋进辐射尘埃里。
他并未因帝国降下的旋风鱼雷而心生怨恨,也没有在炼狱中苟活两年而祈求救赎。
当罗维冒充帝国税务官,说是来收税时,这位独臂老兵带头跪在地上,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浑浊的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污垢,用卑微的嘶哑嗓音向罗维请罪:
“两年前的什一税没能凑齐……是我们的错。”
罗维记得很清楚,哪怕在地下营地饿死了两千多人,连老戈尔几十年的老战友都咽了气,这群被帝国遗弃的变异老兵,也绝不肯偷吃一口散发着幽绿荧光的辐射岩菇粉。
因为那一批岩菇粉,是他们在绝境中,唯一能向神皇上缴的什一税。
这个曾经在漆黑的矿坑里,搓着仅剩三根手指的手,带着卑微的讨好,问出那句“只要帝国还要我们的粮食,就说明神皇原谅我们了,对吗?”的老人,现在就躺在面前的棺材里。
其实老戈尔牺牲的消息,被巴克压了几天。
因为老戈尔在海盗入侵之前,就对巴克交待过,如果他死了,不要立刻通知罗维,会影响罗维的指挥。
因此,直到海军走后,罗维才知道这个消息。
然后当即下令巴克,在今晚开始举行葬礼。
巴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上前一步,将一块数据板递给罗维。
“头儿,这是老长官提前写好的遗书。”
罗维接过数据板,按下了播放键。
微弱的电流杂音过后,老戈尔沙哑的嗓音,在风雨中传了出来。
“罗维大人,别为我这老骨头搞什么排场。我们在色雷斯的地底,吃了五十年的核辐射,早就是一群烂命的行尸走肉。”
“是您把我们带出死星,给了我们吃饱肚子的尊严,给弟兄们发下真枪实弹,让我们重新活的像个战士。”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录音里传来一阵喘息。
“我不怕死,弟兄们也都不怕。如果我有一天死了,我只求您一件事……善待剩下的三万色雷斯弟兄。”
“他们的基因早烂透了,就算吃得再饱,命也不长了。”
“别让他们像狗一样,干咳着死在病床上,让他们为您,为帝国……死在冲锋的路上。”
录音戛然而止。
参加葬礼的变异老兵们,许多人咬紧了牙关。
却没有任何一人发出哭泣声。
他们的眼泪,早就在色雷斯流干了。
而罗维只做了一件事。
他把数据板,贴身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然后对巴克抬了抬下巴。
泥土翻飞,老戈尔的棺木被掩埋。
在战锤宇宙的底层世界,生命犹如草芥。
能够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独立墓穴,免于被直接丢进焚尸炉或是生物发酵池,已是统治者能赐予的最高殊荣。
罗维立于原处,陷入一阵思考当中。
三万名色雷斯变异老兵,曾长期暴露在母星的高危辐射与废气中,基因链早已崩坏。
来到新伊甸后,哪怕伙食标准提到了营地最高级别,他们也只剩下大概三到五年的寿命。
体能的衰退和器官的病变,会像生锈的齿轮一样,不可逆转地吞噬他们。
但新伊甸的外部环境,容不得半点软弱。
泰伦虫族的克洛诺斯虫巢舰队,随时可能因为死在色雷斯-IV号的次级诺恩女王胚胎,而迁怒到周边星域。
与此同时,遭受亚空间风暴“悲叹之风”的影响,哥特星区的大饥荒还在持续。
哪怕新伊甸目前被帝国海军庇护,可是饿疯了的叛乱军阀与星际流寇,迟早会循着麦香再次找上门来。
依靠现有的老兵,再加上土著佃农和营地劳工,根本挡不住这些敌人的入侵。
罗维需要一支更强大的防卫军。
老戈尔说得对,虽然老兵们的寿命只剩下三五年,但不能让老兵们躺在病床上等死。
当然,罗维同样不同意,让他们以残破的凡人之躯,去消耗毫敌方的弹药。
很多时候,不必要的死亡冲锋,是帝国那些无能官僚,对狂热忠诚最可耻的挥霍。
罗维要让老兵的忠诚,价值最大化。
他回过神,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填土、面容畸变的老兵。
忽然,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浮现而出。
……
地下机械研究室。
阿尔法神甫正用等离子焊枪,飞速切开一台报废机仆的外壳。
螺母则在三米之外的距离仔细观看、学习。
罗维走下旋转楼梯,直接把几份厚重的医疗卷宗,拍在工作台上:
“阿尔法,我想对三万老兵,集体进行半机械化改造。”
“并且,不仅是之前那种给失去手脚的五百伤员,把爆弹枪焊在断骨上的粗暴拼接。”
“我需要你给这三万老兵,进行全方位的生命重塑。”
“实打实地延长他们的寿命,大幅度拔高他们的单兵作战上限。”
阿尔法神甫停下手里的焊枪,红色的光学感应器上下扫视着罗维:
“顾问,您的想法,违背了基础的生物逻辑。”
“老兵的脏器处于晚期衰竭,任何大面积的钢铁植入和神经桥接,都会引发剧烈的排异反应。”
“就算我亲自操刀,利用他们残存的寿命作为代价强行组装,能够存活下手术台的人,也不会超过两成。”
罗维双手撑在桌面上,神情严肃,缓缓问道:
“如果……借用星际战士的植入技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