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狂欢盛宴,一直持续了两个小时。
隔着厚重的防爆门,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与欢笑声,如同一剂强效的麻醉药,让罗维一直紧绷的神经,获得了一丝久违的松弛。
然而,正是这种精神上的短暂放松,反而勾起了这具凡人躯壳深处,如海啸般反扑的疲惫。
带着几分温馨与生机的鼎沸人声,让罗维产生了一种危险的错觉:
他差一点就要忘记了,这其实是一个毫无希望的绝望宇宙。
罗维依靠在椅背里,把最近一个月发生的事,在脑海中快速走马观花了一遍。
先是海盗精锐部队的死亡空降。
接着是极限的三天窗口期,抢收超级冬小麦“新伊甸之星”。
随后便是哥特星区的帝国海军舰队,遮天蔽日的光矛阵列,摧毁了海盗舰队。
以及昨夜,压榨凯斯服务器,进行引力弹弓演算的天文级数据风暴……
每件事,都在压榨着他的精力。
即便罗维白天睡了几个小时,此刻也逼近了疲劳的临界值。
他的眼眶深陷,太阳穴的血管随着脉搏重重地跳动着。
视线边缘还开始出现微弱的飞蚊残影。
在战锤宇宙中,极端的情绪波动或是精神透支,往往是亚空间邪魔撕裂心智,趁虚而入的绝佳破绽。
深深的疲倦感,正诱惑着他闭上眼睛,沉入香甜安稳的梦乡。
但罗维按住眉心,凭借着非人的意志力,重新让自己打起了精神。
外面的狂欢终会散场。
而人类帝国则像是一个千疮百孔、行将就木的衰朽老者,注定要坠入永恒的黑暗深渊。
如果他习惯了贪恋这种片刻的安宁与松弛,顺从于疲劳与绝望,新伊甸迟早会被无情的星海,吞噬得连骨渣都不剩。
想到这里,罗维的眼神重新变得冷峻,在心中默念着某部科幻电影里著名的诗句: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在这个正在慢慢死去的宇宙里,他绝不允许自己,哪怕是短暂地、温和地向绝望低头。
要活下去,就必须燃尽一切可以利用的筹码,在黑暗中撕咬出一条生路。
罗维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斩断了这些发散的思绪,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这时,厚重的铅制气密防爆门,响起轻微的液压泄气声。
艾娃端着一个托盘,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的“色孽双子”之一,如今新伊甸的“持钥人”,浑身上下散发着纯净到令人目眩的气质。
托盘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纯麦粥。
从气味和色泽就能看出来,这碗粥里没有掺杂老鼠肉泥和过期的鱼肉泥,也没有添加令人作呕的植物凝胶。
艾娃把托盘恭敬地放在桌角。
察觉到罗维此刻的状态,她没有多说什么,径直来到罗维身后。
她柔软的手指,轻轻搭在罗维的太阳穴上,以一种平缓的节奏按压起来。
顷刻间,散发着淡淡微香的无形波纹,顺着她的指尖,渗入罗维的大脑皮层。
与标准的色孽信徒们不同,艾娃这股纯净的力量里,罗维没有感受道任何引人堕落的情欲。
他只感觉到了精神安抚与活力、生机。
罗维脑海中深深的疲惫感,以及徘徊在理智边缘的烦躁,如同被温水化开的积雪,迅速消融退散。
罗维闭上眼睛,默默接纳着这份高效的神经修复。
他向来以冷酷、理智的态度,看待新伊甸的一切。
虽然因为艾娃对营地的不可替代性,罗维在生活与安全方面,对她可谓无微不至。
然而在日常面对面时,他始终严格维持着界限分明的上下级关系,不存在任何私人情感的流露。
从本质上而言,艾娃依然是色孽的信徒。
只不过被帝皇的伟力,引导出了色孽力量当中正面的属性,而负面的则被抑制了。
总之,在罗维的战术蓝图里,艾娃的存在被精准地定义为“最高效的神经修复与情绪镇压基站”。
此时此刻,感受着注入大脑皮层的清凉波动,罗维紧绷的下颚线条,微微松弛。
但他端坐在高背椅里,自觉地与身后的艾娃,保持着克制的距离,没有任何一丝逾越。
“大人,您的脑力透支濒临极限。受限于凡人的生理机制,您现在需要睡眠,最好能进行长时间的休眠……”一刻钟后,艾娃尽职地轻声开口提醒。
罗维重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清冷,淡然答道:
“快了,等熬过新伊甸开荒和扩建的阵痛期,我会给自己安排七十二小时的深度休眠。在此期间,切断所有的外部通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操心……”
艾娃非常得体地收回了双手,向后退了半步,停止了精神输送,同时回应道:
“如果真有这一天,请您务必提前锁死这间办公室的大门。”
“您如果休眠三天三夜,暂且不说营地的管理可能失控,阿尔法神甫说不定会趁着您失去意识,把您送上手术台进行改造,以实现他让您‘机械飞升’的执念……”
罗维摇摇头:“不会。神甫的执念,现在转移到螺母身上了。”
正在两人对话之际,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沉重、拖沓的战靴脚步声。
巴克推门而入。
他摘下头盔,低沉道:
“头儿,外面的坑挖好了,弟兄们都在等您。”
罗维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披在肩上。
“走吧。”
……
三号生活区边缘的荒地。
时断时续的阵雨,又开始飘了起来。
淡淡的雨幕,把远处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几百名轮休的色雷斯老兵,静静地肃立在泥泞之中,雨水顺着他们粗糙、畸变的脸颊滑落。
前方是一个刚掘开的深坑。
坑边停放着一口,没有雕刻任何神圣宗教纹饰的棺材。
今晚,是防卫军副指挥官,老戈尔的葬礼。
这位挺过了色雷斯-IV号灭绝令的幸存者,一位独臂的老兵,母星的辐射尘没能杀死他,却死在了此次海盗防御战之中。
当时,海盗的一支精锐搜索小队,意外摸到了劳工撤退的必经之路:一处狭窄的隘口。
六百多名营地劳工,背着大量的后勤物资,被堵死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