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就是他一手设计,运转完美的生存模型:
一套残酷而高效的佃农制。
罗维在一开始就看透了单纯奴役的弊端。
依靠老兵的皮鞭和枪毙,固然能制造恐惧,但只会换来土著们的大规模消极怠工,增加无止境的管理与看守成本。
真正的极致榨取,是要让“耗材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逼上绝路。
因此,罗维剥夺了这群底层土著,除了“劳动”以外所有的退路。
他垄断了这颗星球上,赖以生存的所有核心资源:
高产的种子、血肉化肥、农业机械、防寒的粗布、能救命的抗生素与纯净盐分,武器弹药等等……乃至唯一能抵御严寒和野兽的庇护所。
同时颁布了佃农核心法则:
交够营地的,剩下全都是自己的。
哪怕多挖出一块劣质矿石,多产出一把麦穗,都归部落私有,可以用来向营地换取各种续命的配给。
这种看似给予了希望的生存制度,发生了惊人的化学反应,激发了土著们的旺盛的生产积极性。
为了能多攒下一口余粮,让幼崽免于饿死。
为了换取一小管能治病的草药,换取一些能救命的抗生素。
三十万土著陷入了疯狂的“内卷”。
都不需要罗维派出一兵一卒去充当监工,由老萨满指派的部落长者们,自发地蜕变成了最冷血、最严苛的“地主”与“工头”。
他们用木棍恶狠狠地抽打着同族,驱赶他们下地。
强壮的土著自愿要求取消休息,在黑夜里举着火把连轴挖掘矿脉。
妇女和孩童,不知疲倦地泡在冰冷刺骨的水田里打捞浮萍,哪怕累晕过去,也不肯轻易停下歇息。
罗维用一点微不足道的“剩余产出”,给了他们一种“我是在为自己努力活命”的虚假希望。
让他们毫无怨言地将身体与灵魂,全部焚烧在了新伊甸的农田里。
这就是罗维要的结果。
那些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攒下一点私产过冬的佃农土著,非但不会对营地举起反旗,反而会像护食的饿狼一样,誓死守住这份体制。
一旦有叛军、海盗或是混沌魔军降临,想要抢夺、践踏这片产粮地……
都不需要罗维下达冲锋的指令,为了保卫自己来之不易的“私有口粮”,三十万土著敢红着眼睛,拿着最劣质的冷兵器扑上去,与敌人拼命。
这一点在此次海盗防卫战中,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土著们自觉听从营地指挥,与老兵们共同抗击外敌。
相较于帝国其他底巢和农业世界里,纯靠皮鞭与处决的无脑压榨。
罗维的统治逻辑虽然同样冷酷,却披着一层“人性化”外衣的奖惩机制。
他给了耗材们拼命活下去的虚假希望,从而换取了极致的农业生产效率。
随后,罗维收回了深邃的目光,对巴克吩咐道:
“去后勤营地。”
十多分钟后,吉普车停在了三号生活区边缘的露天厨房前。
老约翰正指挥着一群头戴铁面罩的女工忙碌着。
把粗制淀粉、木屑、死老鼠肉和树皮的食材,倒进搅拌机里,准备熬制高热量浆糊。
见到罗维走进来,老约翰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一路小碎步跑到罗维跟前。
“大人,有什么吩咐?今天的淀粉棒,正在压制成型。”
罗维点点头,环视了一圈疲惫不堪的帮厨劳工,下达了一条指令:
“停下手里的活,把树皮汤、淀粉糊全部封存进备用仓。”
“今天,给除了轮值警戒外的所有人加餐。包括防卫军、营地劳工,以及那些刚退下火线的半机械改造老兵。”
“加餐?大人,您指的是……把仓库里的鱼肉泥,给大家加半勺?”
罗维摇头:
“去交易区,把上百头土著刚换上来的猪牛羊,当场宰杀。”
“用纯净的冬小麦熬粥,再把刚过滤出来的优质精盐撒进去。”
“所有人的碗里,都要有一小块实打实的肉,要看得见结缔组织和脂肪。”
罗维的话音落下,整个后勤营地顿时鸦雀无声。
老约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甚至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拿出实打实的家畜活物,用没有任何毒素和异味的正常麦子,去喂给底层的普通劳工?
这在当下,简直是逆天之举。
现在营地的人都知道,由于亚空间风暴“悲叹之风”的影响,整个哥特星区几乎沦为了人吃人的地狱。
拥有一百三十亿人口的塞维鲁六号巢都世界,平民在下水道里为了争抢一块真菌,互相割破喉咙。
就连刚刚飞走的帝国海军精锐,军务部上校级别的高官,连块粗糙麦砖都吃得狼吞虎咽。
而此刻,新伊甸的最高统治者,竟然要拿出真实的家畜肉,去赐予这群随时可能因为过度劳累,而死在农田里的耗材。
这种级别的食物,是只有神圣泰拉中心的贵族,或者是行星总督,才配享用的穷奢极欲!
“大人……这,这一顿下去,消耗的蛋白质和脂肪,足以填平老兵们未来一年的给养……”老约翰犹疑道。
“执行命令吧。”
罗维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厨房。
……
两个小时后。
随着十几个生铁大锅,在主营地的广场上架起。
粗大的木柴在锅底燃烧,烟雾缭绕。
当裹着厚重脂肪和暗红色肌肉纹理的家畜肉,伴随着提纯以后的精制海盐,被倒进翻腾的滚水里时。
属于真切肉汤的浓郁香气,如同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主营地。
防卫军老兵接到命令,解除了非核心区域的戒严。
数万名开荒劳工和士兵,捧着被舔得发亮的生铁饭盒,排成了一条条长龙。
许多人的喉咙里,不断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咚声,就连膝盖都在发软。
广场的东侧。
老兵戈登坐在废旧弹药箱上。
在此前与海盗的惨烈肉搏中,他失去了左臂。
后来被阿尔法神甫,进行了粗暴的机械手术。
此时,两名医疗护工走向他。
护工并未像往常那样,用铁钳撬开他的嘴,灌入散发着药水味的防腐液糊糊。
相反,护工把一根粗大的玻璃漏斗,顺着他的食管插进去。
一勺浓郁的肉汤,混杂着融化的脂肪,被缓缓倒进漏斗。
当含有动物油脂的汤汁,顺着粗糙的维生管线流进胃囊时,戈登仅存的浑浊肉眼,一下子睁大了。
一股久违的温暖与舒爽感,从胸腔深处,如火般漫向了全身上下。
这是真真切切的家畜肉。
有血,有肉,有带着韧性的结缔组织。
绝不是那些平时用来维生续命的寡淡化合物,更非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劣质润滑油。
家畜肉带来的温暖触感,让戈登的记忆,坠回了已化为灰烬的母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