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内。
罗维从短暂的深度睡眠中苏醒。
让大脑用了两秒钟时间完成开机,才缓缓起身。
从昨天下午开始,连续二十多个小时的高强度博弈、算计与兵行险着,已经将这副躯体的精力压榨到了极限。
他来到办公椅,端起桌上放凉的劣质咖啡。
新伊甸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海盗入侵被化解,高悬在近地轨道的帝国海军巡洋舰,也已经跃迁离开。
留在主营地广场上的,是一面被沉重的黄铜与伺服机械臂,牢牢固定在基座上的帝国海军战旗。
旗面的边缘,还残留着光矛灼烧过的荣誉痕迹。
海军自然不会留下毫无用处的面子工程。
战旗是一套高度集成的“战旗预警系统”。
尤金督察官代表舰队留下的这套设备,深深扎根于新伊甸的地层。
基座内部镶嵌着精密的鸟卜仪阵列,与沉思者逻辑模块。
一旦新伊甸遭到任何外来武装力量的袭击,无论是轨道打击,还是大规模降下部队,这套系统就会立刻从休眠中被激活。
它会首先通过广域频段,向来犯者发送拥有第十二舰队最高授权的自动警告,冷酷地宣告这颗农业星球,是受帝国海军庇护的“合法专属补给点”。
若对方没有在规定时间内撤退,系统便会向周边星域,全频段广播定向求援信号。
这就意味着,在这个信号覆盖范围内,任何一支游弋在附近的帝国海军部队。
无论是哪支舰队的哪艘战舰,只要接收到这个波段,都拥有法理权限,立即跃迁至此。
在当前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时期,没有任何一支饥肠辘辘的海军舰队,会拒绝一次名正言顺前来“保护粮仓”,并借机用宏炮把袭击者轰成宇宙尘埃,以掠夺战利品的机会。
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面具备物理与法理双重威慑的战旗,将成为新伊甸地表一道最坚固、也最致命的隐形护盾。
周边星域里饿绿了眼的鬣狗和流寇,只要鸟卜仪扫描到属于帝国海军的专属波段,就得掂量一下自己那几艘破船,够不够光矛阵列塞牙缝。
罗维翻开桌上,阿尔法神甫提交的凯斯服务器,受损评估报告。
刚看了一行半,一阵细微的响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
只见指挥室中间,焊接了大量防弹玻璃与黄铜管线的密封缸前,蹲着一道瘦弱的身影。
变异少年“螺母”,正捂着双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常年缺乏营养的脸上,浮现出了困惑、焦躁和恐惧。
罗维放下咖啡杯,缓步走过去。
缸内营养液的颜色,已经从沸腾的暗红,退转为浑浊的乌绿。
肥硕的“凯斯服务器”大脑,此刻像一颗被榨干水分的核桃,表面布满焦黑的坏死组织,静静悬浮在营养液中,深度休眠。
“怎么了?”罗维望着少年受惊的身影。
螺母的肩膀,轻轻一颤。
“声音……大人,昨晚的声音对不上。”
罗维微微眯起眼睛:
“什么地方对不上?”
螺母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指着面前的玻璃缸,语无伦次地比划起来。
“昨天晚上,阿尔法导师拉下电闸以后,这水里的脑子,就开始惨叫。”
“电流冲进它肉里的声音太响了,像是许多电锯,在同时切钢板。”
“这颗脑子的‘容量’很小。”
螺母尽力用自己贫瘠的词汇,来形容算力的极限。
“它里面长出的用来算数的齿轮,我以前听过。就算它拼了命去转,咔哒咔哒的声音,最多……最多也就只能数到小数点后六位。”
“再往下数,齿轮就会全部崩碎,脑子也会炸开。”
说到这里,螺母的瞳孔放大,呼吸变得急促。
“后来,这脑子确实快炸了,声音都变了调。可就在它快要数不清的时候……”
螺母有些惶恐地看向头顶厚重的混凝土墙壁。
“有别的东西,接管了它的声音。”
“地底下的泥巴在发声,头顶树根抽水的脉动在发声,就连外面砸在泥坑里的雨水……全都出现了统一的拍子!”
“这些声音太大了,太静了,顺着墙缝钻进来,钻进那些管子里。”
“这颗脑子,后来根本没有在算数,它只是变成了一个带着破喇叭的传声筒。”
“是外面的泥巴和树根,把剩下的小数点后八位,塞进了这颗脑子里,然后顺着打字机吐了出来!”
说到这里,螺母再次捂住脑袋。
显然昨晚凯斯服务器在计算坐标时,超越了机械常理的共鸣声,至今仍在折磨他的神经。
听完螺母的话,罗维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落在了黄铜打印机上。
螺母给出的描述,虽然含糊不清,落在他耳中,却转化为了一套清晰严密的逻辑推演。
他昨晚强迫凯斯服务器去计算的,是利用海军战舰的推力,将3亿吨海盗飞船残骸推入恒星引力井,而非直接把残骸送到色雷斯-IV号。
核心原理是借助“引力弹弓”效应,把海盗舰队的残骸,加速至亚光速的三分之一甩出,在一个月内,精准切入由虫族角鲸舰构造的超光速重力走廊。
残骸顺着重力航道倒灌,如宇宙霰弹般与虫群发生毁灭性对撞。
其中涉及宇宙尺度的变量何其庞大。
哪怕凯斯的底层逻辑,已经被色雷斯地下的STC工厂升级过,其本质,充其量也就是一颗行星级别的“物流算盘”。
要求一个物流算盘,去推演复杂至极的天文数据,终究有些勉强。
按照螺母的描述,凯斯服务器仅能计算出坐标小数点的后六位。
昨晚罗维亲自下令拉满电压,猛灌深海级冷却液和强效修复药剂保住脑细胞,逼迫凯斯服务器吐出了一份精确到小数点后十四位的坐标数据。
现在看来,算出这份数据的根本不是凯斯。
有一台体积庞大到无法丈量的“超级计算机”,在昨晚借用了凯斯的数据端口,完成了这场天文级别的演算。
想到这里,罗维走向办公桌,按下了一个按钮。
片刻后,沉重的防爆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艾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她浑身散发着纯净灵能气息。
“艾娃,你通知老萨满过来。”罗维吩咐道。
艾娃微微低头,身形隐入走廊的昏暗中。
等待的间隙,罗维让螺母回去休息,并嘱咐老约翰给他发两支镇定剂。
少年的精神显然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刺激。
大约半个小时后。
披着湿漉漉兽皮长袍,手持一根枯木手杖的老萨满,被艾娃带了进来,花白胡须上还沾着泥水。
罗维挥手示意艾娃退守门外。
罗维没有兜圈子,直接拿起桌上写满密集数字的羊皮纸卷轴,平铺在老萨满面前的台面上。
罗维伸出手指,点在羊皮纸末尾的那串坐标数据上。
“螺母告诉我,这十四位小数的坐标,并非依靠凯斯自身的算力就能得来的。”
“让我猜猜,昨晚发生了什么?”罗维思忖道。
“新伊甸这颗灵族花园世界,它的地下方尖碑,它广袤的原始森林,它充斥着亚空间渗漏与畸变海兽的暴戾海洋……”
“它们在昨晚,全都连接在了一起,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神经运算网络。”
“新伊甸的‘世界之魂’苏醒了一丝,将整颗星球化作了一台行星级的沉思者阵列,并且越过我,干涉了凯斯服务器。”
“现在,我需要一个解释。”
老萨满拄着手杖,慢慢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答道:
“导师,您的敏锐,始终让我感到敬畏。”
老萨满在私下里一直用这个称呼。
要知道灵族向来高傲,哪怕是实用主义至上的灵族流亡者,也从来不会对外族之人,使用这个称呼。
这代表着他对罗维抛出的中医知识体系的臣服,当然,世界意志对于罗维的认可,也是重要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