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您强迫凯斯服务器,去处理它根本无法承受的天文级数据洪流。”
“它被深海冷却液和修复药剂反复折磨,濒临崩溃的绝望惨叫与生物电脉冲,顺着地表的接缝,传导进了深层的岩石网络。”
“沉睡的世界意志,并不在乎一个低等生物脑的死活。”
“但凯斯这颗脑子里正在演算的内容,涉及深空维度、引力撕裂与亚光速碰撞的毁灭性算式,触动了世界意志的自保本能。”
老萨满抬起眼帘,目光中流露出对天地伟力的敬畏:
“于是世界意志顺水推舟,将蔓延在地脉中的庞大生机共鸣,化作了一瞬间的算力,通过几根接地线,反向灌注进了凯斯服务器……”
罗维点点头:
“既然你清楚星球意志接入了凯斯服务器。站在盟友的立场,昨晚你为何对此保持沉默?”
对于罗维而言,不可控的变量,往往比看得见的敌人更危险。
这种无声无息接管营地核心数据端口的行为,无论出发点是什么,都已经触及了管理者最敏感的神经。
老萨满闻言,苦笑道:
“导师,我之所以不发一言,完全是为了保全这颗星球上的所有活物,也为了保住您辛苦建立起来的基业。”
“昨天晚上,帝国海军的主力战舰,就悬停在距离头顶不足三百公里的近地轨道上。”
“在他们等待您提交坐标的十几个小时里,您以为舰队的海军将士,就只是在睡觉吗?”
“战舰底舱的鸟卜仪阵列,舰桥塔楼里的星语者唱诗班,还有那些被泡在福尔马林里,充当过滤器的审判庭奴工雷达……”
“它们全都在全频段、无死角地扫描着新伊甸的地表,窃听新伊甸的一切。”
老萨满讥讽道:
“人类帝国歇斯底里的疯狗们由于恐惧异端,已经把猜忌刻进了骨子里。”
“如果我提前向您预警,引起了您的过度反应,或者星球意志以任何形式,爆发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异形’的灵能闪光……只要被天上的仪器,捕捉到一个微小的波峰异动。”
“尤金督察官,还有舰队的司令,必然会立刻收起伪善的笑脸,下令让战舰上的光矛阵列和宏炮炮管,一起朝向地表。”
“一旦灭绝令砸下来,您引以为傲的麦田还有主营地,都会在高温当中气化。”
罗维沉默。
老萨满的判断非常精准。
在这个充斥着绝望、黑暗与相互猜忌的时代,盲目的忠诚与极端的排外才是主旋律。
任何超出帝国认知体系的东西,一旦暴露,迎来的只有毁灭。
星球意志只能采取最隐蔽、最原始、最贴近自然脉动的共鸣方式,像植物进行光合作用一样自然,像树根吸水一样安静。
然后将可怕的算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凯斯的大脑里,从而瞒过了天上的海军雷达,完成了天文数字的计算。
“导师,另外还有一个情况。”
“昨晚凯斯服务器在计算坐标的同时,我能感觉到,天空中有一股剧烈的能量枯竭反应。”
“这是海军试图独立计算坐标数据时,烧毁了计算设备的动静。”
老萨满接着说道。
“然而,他们对你天亮提交的坐标数据,没有提出任何质疑,直接选用了您的坐标。”
“这无疑证明,他们独立计算的结果,和您提交的结果,至少表面上看起来‘相差无几’,因此才相信了您。”
“但是哥特级巡洋舰的算力,拼尽全力的话,也只能算到小数点后第十位。”
“新伊甸世界之魂给出的,却是小数点后十四位……”
罗维明白老萨满的意思。
他迅速将这两个看似微小的差距,代入到宇宙的宏观尺度中进行思考。
在宏大的星图上,十位小数点与十四位小数点的误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在偏转角上差了这四个小数,三亿吨飞船残骸,将不会在虫族超光速重力走廊内,精准的与那一支侦查舰队发生碰撞。
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海军如果没有采用新伊甸提供的坐标,那么这一枪打出去,别说撞碎虫巢的侦查舰队,就连虫群的尾气都擦不到一星半点。
不过,罗维的思绪比老萨满看得更远。
他立刻意识到了这番话所揭示的深层现实。
这个惊天动地的“超视距残骸动能打击计划”,放在当前帝国疆域内的任何一个世界,乃至神圣泰拉的周边,都无法复刻。
因为这个计划之所以能在今天实现,除了他胆大、疯狂的天才构想之外,还有着脚下这颗灵族的花园世界,整整一颗星球的灵能网络作为算力支撑。
在人类帝国对抗泰伦的残酷历史上,用这种极端方法去远距离打击泰伦虫群的触手,而不耗费一兵一卒,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这件事到此为止。”
罗维将羊皮纸卷起来,扔进了一旁的焚烧炉。
橘红色的火焰,很快吞噬了足以引发审判庭疯狂质询的坐标数据。
他并没有否定老萨满趋利避害的本能判断,但作为这颗星球真正的掌控者,他不会容忍不受控的黑箱操作。
“你的顾虑确实保全了新伊甸,我接受你昨晚的做法。”罗维沉声道。
“但我不喜欢不可控的变量。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被外力监视、无法开口的情况,哪怕是用最原始的暗号,用最隐晦的暗示,也必须让我提前知道情况。”
“如您所愿,导师。”老萨满拄着手杖起身,朝着罗维弯下了腰,随后退出了指挥所。
处理完这件事,罗维沿着旋转楼梯走向地表。
外面,漫长的冬雨,总算停歇。
他让巴克开来吉普车。
“去三号隔离区外沿的交易市场。”
十几分钟后,车辆停在了一片被重型铁丝网,隔离出的开阔河滩边缘。
这里,正在上演一场繁荣的景象:
属于三十万土著佃农的狂欢。
其实刚刚经历过持续三周多的海盗战争,两三万土著倒在了敌人的枪口下,沦为了海盗的蛋白质来源。
但新伊甸的土著群体,拥有着野草般骇人的坚韧。
少掉的两三万人算不上伤筋动骨。
因为在这里,七八岁的孩童就能拿起粗糙的农具下地,十来岁的少年就能算作壮劳力。
死了一批青壮年,剩下的未成年土著,只要能抢到一口残羹冷炙,就会在半年内像野蛮生长的藤蔓一样,被迫迅速拔干、早熟,接过父辈满是血污的农具。
再加上不断吸收和吞并三大部落之外、隐藏在深山老林中的游荡野人,也许只需短短半年,就能重新恢复巅峰的劳作规模。
罗维来到一处哨塔的瞭望台上,俯瞰着下方。
一望无际的队伍在泥沼里蜿蜒前行。
无数瘦骨嶙峋的土著佃农,犹如朝圣一般,背着属于自己的“私有”余粮,亦或者推着木制的独轮车,朝着营地设立的物资兑换点移动。
几百名防卫军老兵,手持上膛的激光步枪和爆弹枪,站在高处压阵。
身穿灰袍的审判庭眼线卡乌斯,带着纠察队穿插在人群中,维持着铁血的秩序。
任何试图插队,或者因为讨价还价而爆出粗口的土著,都会遭到枪托砸脸的镇压。
“三大袋二级麦,换一支草药!”
办事员用沉闷的扩音喇叭念着。
“两头成年肥猪,换一小包精制盐,外加一块磨刀石!下一个!”
土著们哆嗦着双手,从办事台的铁窗下面,接过用油纸包裹的少量物资。
当看到那一层闪烁着白光的细盐时,这些终其一生,都在土里刨食的凡人,爆发出了一阵夹杂着哭腔的欢呼。
没有人在乎,这纯鲜的味道背后,是远在几公里外的内陆屠宰池里。
正被一根根粗大的高压管线灌满工业废酸,在生不如死的抽搐中,被生生剥离出过滤结石的深海变异兽的绝望。
只要能换到盐,能换到让自家孩子停止发热抽搐的廉价草药。
哪怕这所谓的“私有制”,剥削率高达八成以上。
哪怕这是一场用寿命,去换温饱的死亡竞速。
即便如此,这些土著依然愿意卑微地跪伏于地,虔诚地亲吻高悬的帝国双头鹰战旗,将罗维奉为降下恩赐的神皇化身。
尽管西蒙神父长期混入土著群体,夜以继日地宣讲国教教义,但土著们至今也还不知道真正的“神皇”是谁。
更无法理解神皇,拥有何等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岸神力与不朽功绩。
对这些朝不保夕的凡人而言,远在黄金王座的神明太过遥远。
而眼前赐予他们温饱的罗维,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