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雷斯-IV号。
他依稀记得,在他服役的最暗无天日的时期,奥克塔维斯总督,曾经也这样大张旗鼓地宰杀了珍贵的家畜,把肉汤送到了他们这些防卫军的面前。
不过,那是总督为他们准备的“断头饭”。
当时的色雷斯,地表的瘟疫正在肆虐,地下则盘踞着令人生畏的基因窃取者。
为了保住三百万子民,奥克塔维斯总督只能将他们这些最精锐、最忠诚的防卫军士兵,派往农田与矿区,去用血肉之躯填补防线,在黑暗中镇压那些异形怪物。
当时喝着烈酒、大口咀嚼着鲜肉的感觉,是戈登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因为吃完那一顿饭,无数像他一样的兄弟,便踏上了有去无回的战场,用生命为色雷斯-IV号强行续命……
可惜,长达半个世纪的熬战与隐忍,终究没能等来帝国的援助。
随着审判庭降下的旋风鱼雷,色雷斯-IV号终究变成了一颗死亡星球。
回首过往,悲凉的痛苦掐住了戈登的咽喉。
作为母星被灭绝的残存者,他们是这片星海中失去根系的浮萍。
看看自己吧,被色雷斯-IV号高强度的辐射,折磨得基因变异,现在又在新伊甸,被海盗的战火撕碎了一条手臂。
最后被粗暴的机械手术,改造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残躯。
他们本该死在色雷斯-IV号的大火里,是徒留凡世的孤魂野鬼。
然而,当眼前这一口家畜肉汤咽下时,戈登早已麻木的心脏,再次爆发出沉重的轰鸣。
帝国或许因为盲目而放弃了色雷斯,但身为一名老兵,他们从未背弃过神圣泰拉上的那位王座之主!
毫无意义的死去,是对牺牲兄弟的亵渎。
只要一息尚存,他们就必须找到为了帝国赴死的价值!
戈登黯淡的肉眼,望着重获新生的新伊甸营地,望着远处的麦田
他找到了此生残存的全部意义。
这里,就是他们实现价值的地方!
这里,是为帝国海军、星界军,以及数百亿子民提供粮食的“粮仓”!
色雷斯的悲剧绝不能在这里重演!
为了保卫帝国的粮仓,为了守住新伊甸,哪怕流干最后一滴血,也要把这具残破的半机械之躯,烧碎在防卫的阵线上!
想到这里,戈登用力吸了一口肉香,压制住内心难以名状的酸楚与狂热的忠诚。
他举起仅剩的机械右臂,紧紧握成铁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敲击在自己胸前坑洼不平的防弹钢板上。
“铛!”
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传开。
周围其他几百个半机械老兵,在这一瞬间,同时停止了咀嚼。
他们拥有和戈登相同的心境,听懂了戈登灵魂深处的共鸣。
这些老兵一边用残暴的金属下颚,回味着不可思议的美味肉汤,眼窝中泛着浑浊的泪光,一边纷纷效仿戈登的动作。
“铛!铛!铛!!”
几百只机械肢体,整齐划一地砸向胸膛的装甲。
这是独属于色雷斯残存老兵的悲凉交响乐。
更是他们对新伊甸、对这座帝国新粮仓,发出的最视死如归的狂热誓言!
而在另一边。
一名上次从“金权杖”号上被俘虏过来,编入劳工序列的虚空裔,排到了大锅前。
当老约翰用长柄铁勺,将一块肥瘦相间的炖肉,连同一勺麦粥,打进他破烂的饭盒里时。
这个常年在飞船底舱,吸着毒气长大的劳工,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他全身颤抖,端着饭盒却不敢吃,下意识地惊恐地看向四周,似乎认定这是一顿让他立刻去背炸药包的断头饭。
“磨蹭什么,新来的!”
巴克走上前去,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吃下去!就算明天让你去死,在新伊甸,也不允许有饿死鬼!”
劳工被踹翻在地,饭盒里的汤汁泼洒而出。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滚落到泥水里的炖肉。
刹那间,一股他此生从未闻过、甚至在虚空裔匮乏的基因记忆里,都未曾存在过的异香,直冲脑髓。
作为生在星舰底舱,世世代代只吃过由循环排泄物,和真菌压制成的毒糊糊的底层耗材。
他的常识里,根本不存在“新鲜家畜肉”这个概念。
此时,他如同一条护食的野狗般猛扑上去,不顾淤泥,将那块连带着泥水的肉块,迅速塞进嘴里。
纯净的盐分,浓郁的脂肪。
这是一种过于暴烈的美味,极致的味觉冲击,如同高压电流般烧穿了他的神经。
他狼吞虎咽,生怕动作慢了,肉会突然飞走。
同时双手抱着脑袋,竟开始了嚎啕大哭。
他硬生生被这一口家畜肉给香哭了。
然而,情绪崩溃的远不止他一个。
放眼望去,整个黄昏的广场上,成千上万名端着饭盒的虚空裔,以及主营地的劳工们全都疯了。
从来不知家畜鲜肉为何滋味的他们,在这不可思议的脂肪香气中集体沦陷。
有人跪在泥地里,双手颤抖地捧着肉块,像朝拜圣物般小口啜吸,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迷幻神情。
有人把脸埋在饭盒里,发出猪猡般的进食声,因为吃到了真正的食物,边嚼边哭得几乎窒息。
狂热的咀嚼声、吧唧嘴的吞咽声,以及此起彼伏的感动哀鸣,交织在一切。
数万名被折磨到麻木的劳工,在这一刻体验着身体与灵魂双重升华的狂欢。
而罗维此刻身在地下二层的办公室里。
他通过监视器,目睹了外面的一切,也听见了外面的阵阵喧嚣。
他的办公桌上,同样放着一份简单的肉块和麦粥。
罗维拿起锋利的餐刀,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小块肉,优雅地送进嘴里。
家畜的肉质的确非常鲜美。
他细细咀嚼着,感受着能量流入四肢百骸。
随后,他的视线又回到监视器上,看着这些为了这一口肉而流涕狂热,哪怕现在立刻让他们跳进硫酸池,都不会犹豫半分的士兵和劳工。
在他心里,这只是一次精准的“机械维护”与“情绪抚慰”。
这并非他缺乏对同类的悲悯。
而是因为,接连经历了残酷的海盗防御战与高强度的冬小麦抢收,整个营地劳动力的理智临界值,早已被压到了即将崩断的底线。
如果继续用劣质的淀粉浆糊维持高压统治,用不了半个月,营地里一定会爆发因绝望而产生的集体自杀或哗变。
但今天这一顿饱含动物油脂的“犒赏”,却完美修补了劳工们濒临坍塌的心理防线。
这口肉块,能让这些劳工和老兵,在这片星光黯淡的星海中,把新伊甸视为茫茫宇宙中,唯一的极乐净土。
未来他们会带着狂热的虔诚,死心塌地、不分昼夜地将自己全部的血肉与体力,继续透支在这片土地的麦浪之中。
“用一顿廉价的蛋白质与脂肪,换取数万张嘴,心甘情愿为这片土地燃尽血肉的狂热……没有比这更暴利的驭心之术了。”
监视器的画面上,黄昏的光晕渐渐为广场,披上了一层略显温馨的血色霞光。
这是新伊甸自开荒半年以来,最充满凡人烟火气的一个夜晚。
劳工们大口嚼着肉,老兵们唱着跑调的帝国军歌,尽情挥发着过剩的精力。
在这颗被帝国海军庇护的星球上,绝望似乎被短暂地阻挡在了大气层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