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时后,底舱的防爆门被龙骨号船员从内部解锁。
三根直径达两米的重型负压输送管,连接上了底舱口。
淡黄色的压缩麦砖,顺着管道,涌入机械教星环内部的接收库。
与此同时,连接栈桥的另一条通道上,整整两千具沉重的特种机仆,排成几列纵队,踩着一致的步伐,缓缓步入龙骨号清空出来的货舱。
这些特种机仆身上,涂满了厚重的灰绿色防腐漆,关节处覆盖着耐强酸的橡胶包裹层,双眼被缝合,大脑皮层去除了所有高级逻辑模块,只留下机械式的挥锤和挖掘指令。
正是罗维为新伊甸渊骸结石粉碎车间,量身定制的耗材。
在机仆队列的后方,大量的工业伴生矿加工出来的精炼化肥,一箱箱装载入库。
物资交割,稳步进行。
罗维拿起一块黄铜数据板,把一个封存有三重加密的数据包,发送到了麦哲伦的数据接收端。
“这是我们上次,在双方以官方函件确认的特级联合项目:关于‘战术高机动步兵’的实验数据。”
罗维不紧不慢的提醒。
“格里芬十四号在之前的实验中,为此指派了工程队,同时秘密运送了一整套神经接驳流水线与轻质合金模组到新伊甸。”
“现在,是新伊甸交割‘第一期真理研发专利’的时候了。”
麦哲伦大贤者接收了数据。
短短几秒钟后,他庞大的计算中枢,就意识到了这份数据的分量,然后直接导入了第四轨道工厂的沉思者战术对冲沙盘。
舰桥内部,空气中的全息投影台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晕交织出一幅星舰内部结构图。
沙盘环境,被设定在狭窄的星舰合金防御通道。
红色的光标,套用了昨日在龙骨号机密舱内,完成苏醒预热的十六名色雷斯变异老兵。
蓝色的光标,则直接套用了昨日卡尔卡松,部署在星环长桥外,手持辐射卡宾枪的精锐护教先锋兵的全部战备参数。
随着推演模型一键启动,红蓝双方在合金回廊里,毫无征兆的遭遇。
推演中代表老兵的红点,没采取任何帝国正规军的战术规避。
数据反遗显示,在遭遇护教军先锋兵高能辐射照射的瞬间,老兵身上脆弱的凡人肌肉组织,在超高负荷辐射下大面积坏死。
但由于痛觉神经被摧毁,这种足以让普通凡人顷刻之间休克死亡的融毁,对老兵们毫无影响。
在全息沙盘展现出的时间轴上,仅仅零点三五秒内,代表老兵的红点,就化作了暴烈的残影,直接撞碎了蓝点的能量防御阵型。
粗暴的没有丝毫美感的动能,搭配着不要命的近身肉搏,把象征精锐护教军的蓝色光标直接给绞碎了。
推演结束时,十六个老兵红点中,有十二个因为机体过载而溶解,但也宣告了蓝点的全军覆没。
麦哲伦静静的看完了整个战斗过程。
身为大贤者,他的光学感应器频繁的收缩、放大,把每一帧快速运动的轨迹,都记录进了数据库。
“粗暴,毫无欧姆弥赛亚的逻辑美感。”
“完全违背了圣洁钢躯的稳定教条,把人类脆弱的心肺系统,当成了一次性使用的燃油锅炉,通过疯狂过载,去榨取热能。”
麦哲伦直接给出了最初的评价。
然而紧接着,这位改革派大贤者,话锋却骤然一转:
“但杀伤转化率与敏捷瞬发频率,高得令人发指。”
“十六名凡人,在短距离的近身战中,竟然发挥出了逼近阿斯塔特斥候新兵的速度与破坏力。”
“这就是我要移交给您的论据,大贤者阁下。”罗维开口道。
“机械教保守派为了追求所谓的稳定,不断增加昂贵的金属义体和复杂的逻辑防火墙,结果换来的是笨重而高昂的钢铁垃圾。”
“但新伊甸的临床测试证明,只需要用最粗糙的火星材料,接驳这些基因变异的凡人,再切断他们的自我保护机制,就能换取廉价、高效的战场尖兵。”
罗维淡然一笑,把话挑明:
“格里芬十四号在名义上对这套改造计划,拥有不可置疑的发明权。”
“有了这组足以越级绞杀精锐护教军的推演报告在手,麦哲伦阁下,您就可以在下一次的最高铸造圣会上,名正言顺的宣称,是您‘联合研发’了新型战术高机动步兵,以此向保守派索要更多的重装项目预算。”
“总之,按照最初的约定,技术专利归你们带走。”
“我只需要这批老兵,在报废之前的‘独立指挥权’就行了。”
“这是一笔对等、合规,同时又能高度洗白了技术异端名义的完美买卖,不是吗?”
色雷斯老兵的改造数据,对麦哲伦大贤者的价值不可估量。
一直以来,改革派在铸造圣会中备受攻击的痛点,就是他们在生物潜能利用方面的研究,被保守派指责为异端。
现在,罗维给了他一个实实在在的优渥战损比例表。
有了这份实验报告,麦哲伦就能名正言顺的在下次高层会议上,提出削减机械教对昂贵金属义体产能的依赖。
转而把更多的资源,划拨到改革派力推的半生物半机械廉价重装项目中去。
他在高层的话语权,得到了实质性的论点支撑。
……
第三天。
龙骨号此行的所有交易项目,终于尘埃落定。
高耸的气密交接闸门,在重型机械的轰鸣声中缓缓合拢。
整整七十二个小时的靠港期,就这样在一种诡异、压抑的寂静中结束了。
然而,这期间有一点,让整艘船的船员,都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在这长达三天的时间里,无论是名义上掌控星环控制权的统御大贤者麦哲伦,还是先前气势汹汹、恨不得将龙骨号拆皮去骨的法度贤者卡尔卡松,始终没有以任何形式露面。
双方没有安排接见,也没有视察。
连一具由他们意志代行、象征礼仪的伺服骨架,都没出现在码头上。
一切的交涉、妥协、威胁与指令,全部依赖冰冷的电磁波信号,和无人终端完成。
梅隆伯爵轻轻揉了搓红肿的独眼,如释重负般走到指挥主控台前,开始在星图上,对接返回新伊甸的航线坐标。
卡乌斯特工则神色消沉地立在暗处。
此行的所见所闻,对于这位刚刚开始直面帝国高层黑暗面的特工来说,不亚于一场信念地基的无声坍塌。
罗维习惯性的坐在舰桥正中那张宽大的高背椅上。
本来这里属于舰长梅隆伯爵。
但现下,望着端坐于椅子上的年轻身影,整艘飞船没有任何人会再产生不敬的念头。
“梅隆伯爵,卡乌斯阁下。”
罗维缓缓开口,打破了舰桥内的沉默。
在向轮机舱下达启航指令之前,罗维在主控台的金属板上轻点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