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利落的掐断了通往外界的广域信号，随后又把舰桥内部的声电录音系统关闭。
紧接着，罗维拿起一块黄铜包边的数据板，手指滑动。
嗡的一声，一张由红绿双色曲线交织的光幕表格，被投影在了舰桥中间的半空中。
表格的抬头，闪烁着显眼的机械教圣徽，下面标注着一排小字：
《格里芬十四号第四轨道工厂近72小时能量支出评估表》。
这是罗维利用龙骨号外部的鸟卜仪，在这三天里悄悄窃取、重新建模做出来的热射指数量化表。
“你们二位觉得，这两位机械教的神甫，在过去的三天里，真的只是因为相互防备和受困于所谓的逻辑网闸，才腾不出哪怕万分之一的算力，来与我们进行一场面对面的交流吗？”
卡乌斯闻言眉头紧锁：
“麦哲伦大贤者先前说过，他为了击穿保守派的防火墙，烧毁了三颗主脑。那种规模的系统夺权战，确实需要倾注他们全部的核心冗余算力，他应该没有时间来和我们面对面交流。”
罗维却说道：
“这听上去确实无懈可击，非常符合他们万事以逻辑为先的风格。但在真实的数字面前，再完美的逻辑伪装，也会漏出马脚。”
“两位，瞧瞧第四轨道工厂这三天的热红外散发量曲线。”
梅隆伯爵走近了几步，疑惑道：
“这三天里，几座深层降解巨型焚化炉的钷素燃料消耗，怎么会飙升到这种反常的程度？难道他们是在赶制下一批宏炮构件？”
“恰恰相反。”
罗维摇了摇头。
“由于长达数月严重饥荒，第四轨道工厂底层的奴工和湿件机仆，早已成批饿死变质，无力运转。”
“所以，这三天里，该区域主装配线和金属高炉的温度，其实一直处于近乎停摆的怠速状态。”
“唯一在全功率、满负荷、超载运转的，只有专门用来处理生物质垃圾的降解焚化矩阵！”
看着两人脸上渐渐泛起的苍白，罗维继续说道：
“龙骨号带来的这一船麦砖，数量对于一个行商浪人来说确实多得惊人。”
“但放在一个拥有上百万底层人员，已经断粮数月的超级轨道工厂来看，要想把这些活活饿了几个月的奴工全部喂饱，同时恢复他们原有的产能……这顿饭，仍然显得捉襟见肘。”
“如果他们只靠这船粮，那么下个月，第四工厂还是会陷入断粮的红线。”
“在冷血的机油佬计算公式里，解决资源缺口最快捷、也最省成本的方法，永远不是被动的等待下一艘未知的送粮船……”
“而是从源头上，直接删去那些产生消耗的个体。”
这一刻，冷酷的真相，随着罗维平静的嗓音揭开。
“也许，机械教两大派系，争分夺秒、你死我亡的内斗，根本没有那么严重。反而在利益和生存底线面前，卡尔卡松和麦哲伦，早就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麦哲伦提前就知道我们会来，却为什么还是被卡尔卡松的逻辑锁，挡住了脚步？”
“为什么由卡尔卡松指挥的十四艘武装护卫舰，一开始没有跳帮，而是选择了围而不打？”
“因为他们两方，都需要这三天的时间差。”
“时间差？”梅隆伯爵低声呢喃，他似乎预感到了答案，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
“对，一个合情、合理，不违背帝国任何法理的系统静默期。”
罗维伸出手指，在光幕的红色波峰上，轻轻一划：
“在龙骨号正式靠港之前，这船粮食能提供多少热量、养活多少人口，都是无法精准预测的未定值。”
“所以，他们不能提前动手。”
“直到三天前，我们靠港，麦砖的总重被引力桥精准测出。麦哲伦的计算中心，在几毫秒内就得出了结果：这批麦砖，刚好够供养三十万名高效劳动力。”
“这意味着，有整整七十万人，被系统判定为‘无效损耗资产’。”
罗维的分析，让众人不寒而栗。
“为了抹掉这七十万人，如果直接动用护教军开枪，不仅会耗费宝贵的钷素和弹药，还会在铸造圣会的数据库里，留下无法篡改的‘非自然资产减损记录’，引来帝国内政部的交叉审计。”
“这不符合最优逻辑。”
“所以，他们利用这三天的时间差，共同主演了一场红白脸大戏。”
“这整整七十二小时的‘网络故障期’、‘系统静默期’里，卡尔卡松掐断了底层奴工的热水与电力，麦哲伦则刚好‘因为网络被锁’，无法远程开启生活区的制氧阀门。”
“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合规。”
“在这三天时间里，大批处于严重饥荒、虚弱不堪的普通奴工，和严重磨损的低级机仆，在废弃的钢壳仓库里，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成批成批的活活憋死、冻僵。”
“不需要护教军动手，自动清扫轨道的平板吊车排着队，把这些冻硬的血肉，倾卸进了第四轨道工厂最深处的降解高炉。”
“死物被重组利用，转化为维系工业齿轮运转的低级合成机油，和重塑建材的骨灰填料。”
罗维换了一口气，沉声道：
“我们所经历的，是一场名正言顺，用‘远古泰伦微生物泄漏’和‘派系武装冲突导致系统停摆’作为掩护的——静默清洗。”
“现在，第三天结束。第四轨道工厂剩下的人口数量，刚好完美地配平了新伊甸这船粮食，所能提供的日均热量配额，连一克麦砖，都不会被浪费。”
“这，就是他们没有露面的原因。”
“因为这两位高高在上的神甫，这三天里正忙着在血肉砌成的账本上，用最神圣的算法，划掉那些多余的数字。”
舰桥内一下子陷入了压抑的沉默之中。
此刻唯有通风管网里，低功率备用气流，流过的“沙沙”声。
听起来宛如这颗星球地底深处，无数死者微弱而凄惨的叹息。
两万，五万，或是七十万人？
没有人再去数确切的数字。
只知道在机械神甫们冰冷的数据表格上，因为热力差额的不匹配，一大批活生生的帝国子民，便化为了滚滚黑烟和机油。
这种不带任何仇恨、不夹杂任何暴虐，纯粹出于最优资产配置的平淡与机械，让在帝国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军阀梅隆，骨子里都感到一阵无法呼吸的窒息。
“资源的最优配置。”
罗维替那两位神甫，念出了这句被奉为圭臬的机械教铁律。
不过在这件事上，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无谓的悲天悯人。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万年帝国里，用人类脆弱温热的道德，去丈量机械的死物公式，只会让自己在内耗中走向灭亡。
他缓缓站起身，把黄铜数据板收回腰间，随后迈步走向通往舷梯的出口。
“梅隆伯爵，不用发愣了。通知轮机舱点火。”
罗维在金属旋梯口微微驻足。
眼角的余光，掠过那片在黑烟中渐渐远去的巨型星环船坞。
“跟死人相比，活人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启程，我们回新伊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