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侧,卡乌斯手里拿着一台老旧的亚空间探波仪,仪器的指示灯在阴暗的环境里闪烁着绿光。
驳船的外部装甲显得很残破。
罗维的视线扫过船体。
表面遍布着宏炮爆炸后留下的放射状焦黑坑洞,缝隙间,还扒着一层被真空气温冻死的紫褐色藤蔓。
这明显是近距离遭遇过带有亚空间属性的诡异植物缠绕。
伴随着金属摩擦和液压泄气声,厚重的气密舱门缓缓降下,砸在泥地上。
国教焚香的刺鼻味、陈旧的血腥味、大剂量的尸体防腐剂发酵产生的酸腐味,凝结成一团实质性的雾气,从舱口涌出。
从金属坡道上走下来的,几乎可以说是一群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怪物”。
走在最前面的是银霜号的老舰长奥古斯都。
这位曾经把军服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海军上校,仅剩的几绺白发,贴在头皮上,他的右臂齐根切断,变成了一截粗糙焊接上去的钢铁轴承。
跟在他身后的,是几百名幸存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与虚空裔水手。
他们眼窝深陷,高高凸起的颧骨上,紧绷着死灰色的皮肤,活像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枯瘦恶鬼。
所有人的胸前,都紧贴着一串用粗糙金属线穿起的小截白骨,那是死去同僚的手指骨。
在弹尽粮绝的绝境中,当死去的战友,被迫要被转化为活人的口粮时,留下他们身上最坚硬的指骨贴身佩戴,是这群幸存者唯一能将人与食物区分开来的方式。
这就仿佛在向无情的神明和自己声明:
我们只是迫于生存,吞咽了你们的血肉躯壳,但你们的魂灵与荣耀,依然作为人类与我们同在。
士兵们干瘪的嘴唇在快速开合着,手指不断摩挲着这些骨串,神经质般的重复背诵着帝国国教的《赎罪与坚韧祷文》。
他们急需以此来向外界,也向岌岌可危的自我证明:
自己依然是忠诚纯洁的人类,未曾在蚕食同类的绝境中,沦为疯癫的野兽。
在队伍中游,几十个去除了脑叶、步履蹒跚的重型机仆,正吃力的推动着一辆辆底盘嘎吱作响的平板车。
车上堆满了铁皮桶。
罗维凝视着被粗暴焊死的铁皮桶。
他十分熟悉帝国《虚空生存法典》里,充斥着血腥味的末位条款:
当一艘星舰在亚空间风暴中长久迷航,补给舱完全见底时,底层的劳工和水手,就会被冷酷的变更为可消耗维生物资。
那些感染了瘟疫和受了重伤的死者,会被活着的船员,利落切除掉明显的病灶与腐败部位。
剩下的躯干,则直接塞进等离子引擎旁反应堆的隔层,利用极高的余温快速脱水,然后送进研磨机打碎,熬煮成灰烬蛋白质糊。
这些铁皮桶里装的,正是没能活着走下船的船员的最后残渣。
罗维觉得这种处理方式非常得体。
这避免了尸体在底舱堆积引发大规模瘟疫,同时也挽救了剩余核心战斗人员的生命。
这时,沉重的脚步声在金属坡道上响起。
领航员塞拉菲娜女士,在几名防卫军护送下,走出了舱门。
她的状态同样狼狈。
华丽的深蓝色丝绸长袍,如今打满了粗糙的麻布补丁,下摆大片区域被发黑的油污浸透、凝固。
她额头上用来遮挡第三只眼的精密金属眼罩,边缘因为长时间承受超负荷的高温而熔化变形,焦黑的金属直接烙印在了她的皮肉里。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望着包围这里的重甲老兵,以及远处虎视眈眈的机甲和迫击炮,她不仅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十分理解。
她从很多年以前就懂得一个生存哲学,在哥特星区,盲目的信任往往是毁灭的开端。
塞拉菲娜声音有些虚弱道:
“罗维顾问,一别数月,你的欢迎仪式,还是一如既往的缺乏人情味。”
“塞拉菲娜女士,现在是非常时期。我承担不起减产的风险,只能公事公办。”
说着,罗维走上前。
卡乌斯拿着探波仪,在塞拉菲娜周围仔细扫过。
绿灯持续闪烁,没有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确认安全后,罗维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保温水壶,倒了一杯热水。
他在杯子里丢进两颗灰白色的药片,又撒了一小把粗盐,递了过去。
“幸好卡乌斯的仪器,在你们身上听不到混沌的杂音。喝点水吧,加了抗生素和海盐。”
这是罗维能够给出的最高级别的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