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片刻,罗维把手里的能源图谱放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调出另一份凯斯服务器,在半小时前生成的数据模型:
新伊甸的深层地质热力图。
屏幕上,新伊甸的地壳表面,出现了一大片明亮的深红色。
五天前,那场千分之五浓度的海兽毒雨,激活了这颗灵族花园世界的免疫系统。
星球正在发高烧,无数狂暴的地核热能,正源源不断的朝着地表蒸腾。
罗维看着屏幕上的红色区域,语气平缓道:
“现成的能源就在我们脚下。去通知老约翰,带上工程队,把三号生活区地下铺设的取暖伴热管线,全部砸穿。”
缇比斯机械眼里的光圈闪烁起红光,等待着下文。
罗维在屏幕上画出一条虚拟的导流线,连通了三号生活区和虚空盾的基座,徐徐解释道:
“五天前,我们往地下管网的主泵里,灌入了大量极品海兽的毒血原浆。”
“这种蕴含亚空间微弱力量的毒液,与新伊甸复杂的地层,产生了极端的生态排异与放热反应。”
罗维用一句听起来合乎地质逻辑的伪装,隐瞒了新伊甸世界之魂的存在。
“现在,星球浅地表就像一个憋着气的沸水壶,从地下压出了狂暴的高温。”
“把砸穿的取暖伴热管线,全部对接到冒着红光的地下裂缝上去,外层焊上三层高密度伴生矿融合的钢板,做成封闭的高压蒸汽口。”
“再把这些白送的地热高压蒸汽,全部怼进等离子反应堆的辅助动力轮组里。”
“用最原始的蒸汽涡轮原理,去给齿轮强制做功,就能满足虚空盾的电力缺口。”
听完这套野蛮的方案,缇比斯机械眼中的光圈快速缩放。
这一次,他并没有立刻搬出《精密仪器维护守则》,或者用冒犯机魂这种虚无缥缈的虚词来抗议。
在与罗维共事了一段时间后,他渐渐习惯了这位代理人漠视神圣信仰、只讲物理数据的务实态度。
因此,他也单纯站在技术与物理耗损的角度,提出自己的质疑。
“顾问,这笔账的工程风险太高了。”缇比斯神甫严谨的说道。
“伴热管线设计要求只是过温水的。就算加了钢板,它们也没有安装减压阀。”
“地壳下涌出的高压热蒸汽非常不稳定,强行接入,管网发生连环爆炸的概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
说着,缇比斯调出一份管网的三维透视图,点了点其中的致命节点:
“三号生活区下面的地道,是等离子堆当前最核心的人力物流线,里面挤满了负责更换沼气过滤结石,和搬运高盐冷却凝胶的底层机仆和维修工。”
“一旦管子爆开,几百度的高温蒸汽,会把地道瞬间填满,里面的人会被当场煮熟。”
“人命都是耗材,死不足惜。然而问题是,一旦物流线因为机仆和维修工死亡,而发生大面积停摆,等离子堆吃不饱,虚空盾的电能供应就会中断。”
缇比斯顿了顿,电子音沉重道:
“更何况,现在三台等离子机组,本来就是靠着粗糙的巨树生物凝胶,糊住了超负荷产生的裂缝。”
“如果狂躁的的热蒸汽冷凝水,倒灌进辅机舱,超高温会把管线里的生物润滑剂全部煮沸,冲刷殆尽!”
“一旦失去生物凝胶的缓冲,干涩的主轴齿轮会在几分钟内崩断,造成不可逆的设备损坏!”
罗维思索了一会,摇着头说道:
“被高温开水烫死,被高压蒸汽煮熟,保留下来的尸体骨架,至少还算完整,事后还能清理出来,直接拉进粉碎机,当下一季的高钙底肥。”
“但如果因为虚空盾少了一丁点电能顶不住,让天上的瘟疫敌人降落到地表,所有人变成一滩腐烂的淤泥,那才是新伊甸最彻底的亏损。”
说着,罗维在凯斯服务器的抚恤金参数栏里,快速修改着数字。
“缇比斯神甫,请转告后勤主管老约翰,把地道维修工的预估死亡率,按百分之五十的标准报备。所有的工伤抚恤,用刚刚入库的麦砖,足额发给他们的家属。”
罗维抬起头,视线越过屏幕看向缇比斯,又说道:
“至于你担心设备损坏的问题,新伊甸要是扛不过这轮敌人的空投,也不配拥有这些设备。”
“别管什么缓冲润滑了,只要你们能把这些底层的耗材,转化成虚空盾上面哪怕百分之一的储能上限,咱们这笔买卖就算赚了。叫你的人带上焊枪,现在就去。”
缇比斯没有再多言,履带转动,向后退出指挥所。
罗维端起右手边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切转了面前的监控画面。
镜头显示的是地表隔离区的外围。
高温热浪使得探头的画面有些扭曲。
四十八度的高温,配合着很高的空气湿度,把这片开垦区变成了一个巨型闷罐。
天空中,不断飘落着微观真菌孢子,被高温碳化后的黑色死灰。
大量来自于塞维鲁六号的巢都难民,在泥水里挥舞着鹤嘴锄和长柄铁锹,挖掘着深达三米的防空战壕。
这时,通讯器传来了巴克的声音:
“头儿,战壕挖掘进度还行。只不过天上的黑雪,越下越密了,大家都干的提心吊胆的。”
“我担心等那艘烂船,如果真的把恶魔空投下来,浑身流脓长嘴的怪物一露面,防线上的凡人会当场被吓疯。”
罗维答道:
“‘恶魔’这种词,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何况那艘瘟疫废船,现在被拦截在了一光年之外,即将赶来打前锋的,是一群当炮灰的凡人辅助军而已。”
“你去找西蒙,让他去给劳工们喊几嗓子,给大家提提神。”
几分钟后,隔离区的几个高音喇叭里,响起一阵嘈杂的电流麦声。
紧接着,国教神父西蒙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位平日里总是庄严宣讲教条的神职人员,此刻竟完美的切换成了一副最粗鄙底巢贫民窟老痞子口音,市侩的说道:
“营地的弟兄们,都把手里的活停一停!抬起你们的脑袋,往天上看!”
工地里,成千上万把鹤嘴锄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抹着满脸泥水的难民们,麻木的仰起头,看着天上渗人的绿闪电和飘落的黑灰。
“看见天上的绿毛闪电,还有下不完的黑煤灰了吗?防空雷达已经响了!最多再过一两天,就会有一窝开着破烂漏水运兵船的星际盲流子,砸在咱们的头顶上!”
此时的西蒙神父,像极了一位在守护自己地盘的黑帮头目,以一种好勇斗狠的匪气朗声道:
“我听见你们私下里在抖机灵,在传那些吓唬人的鬼话!”
“听着,即将落下来的,才不是什么有三头六臂的牛鬼蛇神,那就是一群给邪教徒端尿盆的下三滥!”
“是一群满身生着烂疮,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只能吃发霉老鼠的凡人瘪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