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工程从罗维昨天下午给缇比斯神甫下命令开始,到目前为止已经推进到了第二天。
主营地地下十米深处的管网通道里,地下温度超过六十度,水蒸气能把人的肺叶烫伤。
老约翰安排的工程队,在通道的烂泥里不停的干活。
他们虽然穿着厚重的隔热防护服,皮肤仍然被热气蒸得通红。
这群底巢难民,挥舞着重型铁锤和切割机,把以前铺设的地暖伴热水管,一段段拆开、砸平。
再把融合了伴生矿的高强度钢板,顺着地下裂缝焊接在一起。
缇比斯神甫控制着履带,带着几名工程师队员,在比较干燥的区域滑行,指导者凡人劳工们的工作。
管网改造工程注定无法一蹴而就。
工程推进到第三天的下午,外面的绿闪电劈得更频繁,地下的管道改造,也达到了危险的临界点。
主蒸汽阀门的前段。
六名难民劳工,正在用气动焊枪,固定最后几块承压钢板。
为了尽快完成并网,缇比斯让辅助轮机,开始部分导流。
压力表上的指针指向了红色区域。
“轰,哗!”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在封闭的地道里炸开。
右侧第三个焊接点,由于高强度的气压和不稳定的地层涌动,直接崩出一条巴掌宽的裂缝。
高达几百度的纯白色高压地热蒸汽,从缝隙里像利剑一样喷了出来。
水汽接触人体的瞬间,连烫伤的起泡过程都省了。
站在最前面的几名难民,只发出半声惨叫,高压蒸汽直接冲刷掉他们体表的皮肤和肌肉组织。
他们倒在滚烫的泥水里,浑身上下被蒸得发白,四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十几台跟在后面搬运管材的无智控机仆,被水蒸气一卷,核心线路相继短路,沉重的金属身躯砸进污水沟里,溅起一片带有油污的水花。
缇比斯神甫的电子眼快速缩放。
他调出损伤报告和排班表,准备评估工程延误的时长。
因为按他的数据库,凡人劳工遇到这种惨状,会有长达数小时的恐慌性停工和躲避行为,需要工头重新组织和动员,必要时需要进行高烈度的镇压。
但新伊甸现在的情况,让他感到相当的意外。
蒸汽稍微散去一点,后面通道里等着的几十个底巢难民,便扔下手里的鹤嘴锄和推车,一窝蜂似的挤上面前狭窄的水泥台。
既没有人惊恐,也没有人逃走。
几个难民为了先踩上那个随时可能再喷蒸汽的位置,竟然互相抓着领子,扭打了起来。
一个头顶秃了一块的难民,把另一个企图靠近的人踹翻,怒斥道:
“滚开!这几套管子的漏气点,是我们四队负责的工段!谁也别想抢!”
被踹开的人不仅没退缩,反而像条护食的疯狗般猛扑上去。
他不顾一切,揪住秃头难民的皮带,把对方掀翻进滚烫的烂泥里,歇斯底里的吼道: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现在只要死在这里,罗维大人会当场敲定一笔高额的抚恤金!一次性赔付下来的工分,能给我全家换来一年份的盐、救命的植物药剂,还有整整半年的带肉面饼!
“老子本来就是烂命一条。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你想抢在老子前面去死,你他妈凭什么?!”
一时间,地道里全是抢占这个高危岗位的咒骂声与扭打声。
按理说,既然罗维在此前已经用真金白银,证明了他会兑现工分,这些难民本该更珍惜自己的生命,好好的活得更长久一点,去持续赚取来之不易的口粮。
然而在致命的高压蒸汽面前,却没有一个人选择后退。
原因很简单:
首先,这项工作并非必死无疑,如果运气足够好,就能活下来。
其次,㡳巢的耗材们骨子里就非常短视,同时对于权力,怀有深层的恐慌。
在塞维鲁六号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他们见过太多统治者为了榨干底层,玩弄出的各种恶毒管理花样。
那些帮派头目和贵族老爷们许下的承诺,向来都是朝令夕改。
上一秒画出的大饼,下一秒就能变成勒死人的绞索。
所以,这群难民不确定罗维这种“公平兑现”的政策,到底能持续多久。
也许明天敌人来袭,营地物资紧张,高额抚恤就取消了。
也许后天名额满了,自由民的晋升通道就关闭了。
对于未来的极度不信任,自然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思维:
绝不去赌虚无缥缈的明天,必须抓住眼前仅有的一次机会!
在他们的价值观里,靠漫长的劳作去慢慢积攒工分,换取自由民的身份,变数实在太大了。
因为自己不知道哪天就会病死、累死,而死在干草堆里毫无价值。
相比之下,现在立刻死在营地最急需的工程上,反而是风险最低、回报最高的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用早已千疮百孔的贱命,在政策还算数的时候,换取全家人逆转命运的契机。
这笔血肉账,底层耗材们算得比任何高级伺服颅骨都要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