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感觉到了“外来者”。棺材里的某些东西,渴望出来。
“咚——咚——咚——”
每一口棺材的敲击声都不一样。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轻,有的重。
闻夕树经过一口白色棺材时,里面的敲击声忽然变得急促。
棺材盖被顶起了一条缝,缝里伸出了几根手指——不,不是手指,是骨头,是白骨,骨节上还挂着腐肉。
那些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两下,然后缩了回去。棺材盖落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闻夕树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试着回想阿芸给的信息:水、冷、莲花。
他低头看脚下的地面——有的地方干,有的地方湿。
湿的地方泥土是黑色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像沼泽。
他沿着湿的地方走,希望找到“水”和“冷”的线索。
走了大约五十步,他看到了一口棺材。
这口棺材没有吊着,而是横在地上。
棺材是黑色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棺盖上刻着莲花——不是一朵,而是一整幅莲花图。
莲花图案从棺头延伸到棺尾。莲花刻得很深,线条扭曲,像是用指甲刻的。
闻夕树不得不蹲下来仔细看。
棺盖上的莲花是干的,没有水渍。他伸手摸了摸——木头是温的,不冷。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一个女人在笑,又像是一个女人在哭。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分不清方向。他加快脚步,那个声音也跟着加快。
他停下来,那个声音也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直到此刻闻夕树也记得规则,别因为任何声音回头。
走了几步,他又看到了一口棺材。
这口棺材是白色的,半埋在土里,棺盖上没有刻痕,但棺材的侧面刻着两个字。他凑近了看——“阿芸”。
他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手摸上去的时候,木头是干的,没有水,也不冷。
他正要站起来,棺材里忽然传出了一个声音。
“你——找——谁——”
不是阿芸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闻夕树猛地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红绳。
棺材盖开始自己移动。
不是推开,而是像被人从里面掀开,“砰”的一声,棺材盖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棺材里坐起了一个东西——不是人,是一具干尸。
皮肤是黑色的,紧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层保鲜膜。
干尸的眼睛是两个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爬,红色的,肥大的,在眼眶里钻来钻去。
闻夕树还闻到了一股恶臭,他有点想吐。
干尸的嘴张开了,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黑洞里发出声音:“阿芸——在这里——”
闻夕树也不犹豫,直接开溜。
他跑过三口棺材,五口棺材,十口棺材。
棺材在两边飞速后退,有些棺材在他经过时突然发出敲击声,有些棺材的盖子突然弹开一条缝,从缝里伸出各种东西——手、脚、头发、布条、骨头。
他不能停,不能回头,只能一直跑。
这地方着实太阴间了,但莫名的,闻夕树开始适应这里了。
他渐渐开始摆脱这层恐惧,开始思考起一些问题。
“莲花……是某种邪教图腾么?难道这里的一切,和宗教有关么?”
“刚才那口棺材里,那个男人和阿芸是什么关系?”
“老吴……真的死了么?我会不会在这里找到他的棺材?”
闻夕树忽然很想做个实验,但这个实验,得等到他平安返回时才能做了。
一颗老槐树的出现,打断了闻夕树的思考。
树干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几乎发黑。地面不是泥土,而是水——一层浅浅的、黑色的水,没过他的鞋底。水很凉,凉到他的脚趾开始发麻。
水里泡着棺材。
不是一口,是很多口。
有的半埋在泥里,有的浮在水面上,有的靠在树干上。
水面上漂着白色的雾气,雾气很低,只到膝盖,像一条白色的河。
闻夕树踩着水,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水面上就会荡开一圈涟漪,涟漪碰到棺材,棺材就会微微晃动。
有些棺材在晃动时会发出声音——不是敲击,是一种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他走得很慢,仔细看每一口棺材。
第一口,黑色的,浮在水面上,棺盖上刻着莲花。
他伸手去摸——木头是凉的,但那种凉是水的凉,不是“冷”。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走。
第二口,红色的,半埋在泥里,棺盖上没有莲花,但棺材侧面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往外渗着黑色的水。
他远远绕开了。
第三口,白色的,靠在树干上,棺盖上刻着莲花,莲花的每一片花瓣上都刻着字。他凑近了看——“水”“冷”“疼”“回”“家”。他的手摸上去的时候,木头是冰的,像摸着一块冰。他的指尖立刻变白了,冻得发疼。
但这口棺材前没有信物。
他记得阿芸说过,她的棺材前应该有一把木梳。
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他看到了一口棺材。
这口棺材和其他棺材不一样。
它不是浮在水面上,也不是半埋在泥里,而是被水完全淹没了——只露出一小截棺盖,像一块黑色的石头露出水面。棺盖上长满了水草,水草是黑色的,在水面上飘动,像头发。
闻夕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摸棺盖。
水很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温柔的、像母亲的手一样的凉。
他拨开水草,露出下面的棺盖。棺盖上刻着莲花,但莲花不是刻的,是烧的——用烙铁烫出来的图案,边缘焦黑,线条扭曲。
棺材前,还有一个信物。
一把木梳。
木梳泡在水里,梳齿上缠着几根黑色的长发,发梢在水面上飘动,像活的一样。
闻夕树伸手去拿木梳。
手指碰到木梳的瞬间,他感觉到肩膀上的寒意忽然加重了——不是加重,而是爆发。
那股寒意从他后颈炸开,像有人在他背上泼了一盆冰水。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全身的鸡皮疙瘩同时冒了出来。
就是这口棺材。
再往前,是一片更浓的雾,雾里出现了许许多多人的轮廓。直觉告诉闻夕树,不能往前了。
他必须在这里做出决断。
如果选错了,接下来阿芸会变成恶灵,自己会被杀死。
天秤也感觉到了,当前这口棺材,就是最接近正确答案的棺材。
但……
做出选择,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闻夕树咬了咬牙。拼了!
他双手扣住棺材盖的边缘。
木头泡在水里很久了,表面滑腻腻的,像摸着一层黏液。
他用力往上抬,棺材盖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动。这个时候,他在想……是不是老天在暗示,这不是正确答案?
自己这是不是在作死?
杂念很快被他排除。
“我不能怀疑自己。”
他换了一个姿势,蹲得更低,用肩膀顶着棺材盖的下沿,全身发力往上顶。
“嘎——”
棺材盖动了一点。水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那股味道冲进他的鼻腔,他的胃猛地收缩,差点吐出来。
他咬紧牙关,继续顶。
“嘎——嘎——嘎——”
棺材盖一寸一寸地打开。
每打开一寸,就有更多的水涌出来,漫过他的手,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水是冰凉的,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冻麻了。
棺材盖终于打开了。
闻夕树往棺材里看——里面全是黑水,什么都看不见。
黑水的水面上漂着几缕头发,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像水草一样在水面上散开。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是一条大鱼在慢慢游动。
他等了一会儿。水面渐渐平静了。
然后,水面上浮起了一样东西。
一颗头。
不是腐烂的,不是骷髅,是一张完整的、苍白的、年轻女人的脸。
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嘴唇是紫色的,像是被冻了很久。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阿芸的脸。和他在灵堂棺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的眼睛没有睁开。
闻夕树腿一软,蹲在了水里。
这玩意儿,难度上,肯定比不过和天秤对决,但心理折磨上,可太狠了。
确信这是阿芸的棺材后,闻夕树整个人一下放松了不少。
“不容易……”
闻夕树站在棺材前,手里拿着木梳,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记得阿芸说过:“找到棺材后,你要找出里面的‘我’,然后像刚才一样,为我梳头。”
里面的“我”就是这张脸吗?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拨开她脸上的头发。
手指碰到头发的瞬间,那张脸睁开了眼睛。
黑色的眼珠,没有反光,像两个洞。那两个洞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闻夕树的手停在半空中。
“梳头。”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是从棺材里,不是从树上,不是从雾里——是从他自己的肩膀上。阿芸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近得像贴着他的耳廓在说话。
闻夕树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把木梳放在了那张脸的头发上,开始梳。
一下。
头发是湿的,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带下一串黑色的水珠。水珠滴在水面上,发出“滴答”的声音。
两下。
头发开始变干。不是慢慢变干,而是一瞬间就干了,像有人用吹风机吹过。
三下。
头发开始变亮。不是油亮,而是一种健康的、有光泽的亮,像绸缎。
四下。
她的脸在变。不是变老或变年轻,而是变得更“像人”了。
五下。
她的眼睛在变。黑色的眼珠里开始有了光——很微弱,像烛火,但确实是光。那光在瞳孔深处跳动,像是在辨认面前的人。
六下。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要说话又没说的抽动。
七下。
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昏迷,不是死亡,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放松的闭眼,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闻夕树的手停下来。
棺材里的黑水开始退去。头发、脸、肩膀、身体——阿芸的身体从黑水中露了出来。
她穿着红色的嫁衣,嫁衣上绣着金色的凤凰,但凤凰的翅膀被什么东西撕破了,露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嫁衣的下摆泡在水里太久,已经烂成了碎片,露出下面的小腿。小腿上全是淤青,青紫色的,一块接一块,像蛇的鳞片。
黑水退尽之后,棺材底部露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字。
“谢谢你……接下来,我会给你一些礼物……但,你可能会经历一些,关于我的痛苦。不过……也许这能帮你……破开俗村的规则。”
“谢谢你……”
阿芸的声音,忽然响起。那声音里带着感激。
闻夕树知道,第一夜该收尾了,接下来至少是安全的,大概率是获取阿芸的记忆。
想来……这个鬼新娘二号,过得不怎么幸福。
而阿芸,也只是俗村里众多人里的一个,不知道……接下来的几晚,自己能否拼凑出破开俗村规则的完整拼图。
他没有多想,果断弯下腰,开始触碰木板上的文字。
手指碰到木板的瞬间,他的脑海里涌入了一幅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