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走了一步,果然,老妇人又咳嗽了。
随后,闻夕树发现,写着“身”的那炷香,烟雾开始变化,香本身也骤然间变短了一截。
闻夕树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在变得麻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争夺自己的身体。
他又走了一步。
老妇人好像微微开始转身,现在听来,她发出的声音,不是“咳咳”的咳嗽,而是一种……像是咳嗽的笑容。
闻夕树隐隐看到了,没有瞳孔,全是眼白的老妇人的眼睛。
他的身体变得更加笨重,那炷代表着“身”的香,又短了。
这一瞬间,闻夕树头皮发麻。
现在的情况,似乎是他每走一步,老妇人就转过一点身子,如果连续走好几步,很可能老妇人就会从背对他,变成面向他。
而最可怕的,是那炷香。
那炷香,似乎能够链接他的身体,香越短,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就越低。
一旦停住,老妇人和香,就都静止了。
但是周围的环境没有静止。浓雾中有些东西,在缓缓靠近。
这真是一个两难的时刻,出于恐惧本能,闻夕树觉得自己该停下,因为再继续走,老妇人就会彻底转向自己。
不过闻夕树很快一咬牙,做出了决断。他果断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了起来,开始迅速往前走。
他走出第一步,忽然就能看到老妇人的鼻子了。
他走出第二步,他能看到老妇人大半张侧脸了,那真是一张让人做噩梦的脸,双眼全是白色的,咧着没有牙齿的嘴,发出渗人的笑容。
他走出三步,老妇人彻底转了过来,面目狰狞地看着闻夕树。
他走出第四步,老妇人从自己左边彻底消失了。
闻夕树猛然看到,一双手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那是一双干枯的,皱巴巴的手。
“咳咳。”
那诡异的咳嗽或者说笑声,就在闻夕树耳边响起。
闻夕树索性闭上了眼睛,疯狂往前走。
他感觉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冷,那渗人的咳嗽声也终于压制不住笑意,变得越发像是一种怪笑。
但闻夕树还是不管,就是不断的往前走。
终于,身子忽然一轻,那笑声也不见了。
汗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闻夕树的背后。
这种阴间路,哪怕已经走过一遭,还是让他有些吃不消。
老妇人彻底消失了。
浓雾也恢复了正常。
闻夕树喘息着,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劫……
“方才的一切,都是在骗我停下脚步,似乎一动,我就会离那老妇鬼越来越近,身体也会逐渐失去控制权……”
“但不动,才是错误的,只有克服恐惧不断往前跑,才可能活下来。”
闻夕树很清楚,没有鬼会因为你不动,就不杀你。
它们巴不得你不动,所以面对鬼,要么杀要么逃,千万别坐以待毙。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感化对方。
闻夕树很想尝试来着,只不过当时那个情况,他着实只想跑。
“我还是境界太低了,看到漂亮女鬼,我就想感化一下,看到那种长得渗人的老人,我就想逃。”
“不行,我不能这样,我得一视同仁。”
闻夕树开始反思。
他倒不是真见色起意,而是……美貌这个东西,的确在阴间也是硬通货。
老妇人那张脸,带来的巨大恐惧感,就让闻夕树第一时间选择了逃跑。以至于压住了他的魅魔本能。
当然,他也不可能现在倒着走回去,重新走一遍流程,他胆子确实大,但没有受虐倾向。
尤其是……
今夜,并不缺少鬼魂。
闻夕树开始撒米。
趁着眼下浓雾恢复正常,变回了昨夜的白色,他每走一步,就撒下一粒米。
一粒,两粒,三粒……米落在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雨滴。但奇怪的是,米粒落在地上后,很快就沉了下去,像是被泥土吞没了。
闻夕树瞪大眼睛,着实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奇怪的景象。
但他没有忘记正事,他敲锣:
“东来的魂,西来的魂,南来的魂,北来的魂。闻夕树的魂,回来,闻夕树的魂,回来,闻夕树的魂,回来……”
他的声音很大,至少他的嗓子很用力,可这声音,似乎很快就被浓雾中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给遮盖住了。
他又喊了第二遍,敲第二声锣。
还是没有。
第三遍,第三声锣响起的瞬间,他听到了回应——不是从雾里,而是从脚下。
从泥土深处传来的,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像是一个人被埋在地下,拼命往上喊:
“别——撒——了——米——是——给——它——们——吃——的——”
闻夕树低头看地面。
他刚撒下的米粒,在泥土表面冒出了白色的芽。他看到了手指,很小,像婴儿的手指,从土缝里伸出来,一粒一粒地捡米。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手指。
闻夕树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停止撒米,往后倒着走了几步。手指缩回了土里,但米粒已经被捡光了。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老吴让你撒米,是想喂饱它们。它们吃饱了,就不会缠着你。但米撒完了,你就没有路回来了。”
闻夕树看向前方,不知何时,前方竟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站在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褂子,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你是谁?”闻夕树问。
“我是谁不重要。”人影说道。
“重要的是,老吴在骗你。他让你撒米,不是为了给你铺路,是为了给地下的东西上供。你撒的米越多,它们越饱,就越不会吃你。但你的魂,就永远找不回来了。”
闻夕树沉默了几秒,问:“那我该怎么办?”
人影往前走了一步。草帽下面露出半张脸,看起来并不苍老,反而意外地年轻,而且……有血色。
是的,这次在浓雾里,遇到的居然是一个有活人感的人。
“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闻夕树犹豫了。
他想起阿芸的警告:“小心你见到的第一个人。”
阿芸没有害他,这一点闻夕树很确定,尤其老吴那惊讶的表情,足以证明很多事情。
那么自己唯一可信的,就是阿芸。
闻夕树一开始觉得,阿芸这话,说的是老吴……老吴不可信。
但……
一整个白天的时间,让闻夕树越发的怀疑一件事。
老吴,还能算活人么?
如果老吴不算活人,那么阿芸说的,就不会是老吴。
“你能把帽子摘下来么?”闻夕树忽然说道。
这人影猛然退了一步,这样的浓雾里,一步就能让自己变得虚幻。
“抱歉……我不能摘下帽子,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带着草帽的人,并没有摘下帽子。
闻夕树的反应,似乎和草帽男人想的不一样,以至于,他的语气有些急。
闻夕树意识到了,这个人有问题。这个人的话,也的确不可信。
毕竟,昨晚自己没有米,都能走回去。所以这个人在撒谎!
如果遇到的第一个人不可信,那么是否可以逆推为,遇到的第一个不可信的……就不是鬼,而是人?
人能够在这样恐怖的地方活着,自然是不合理的。
但越是不合理的东西,往往就有越多的信息。
不过闻夕树确实没有完整的魂魄,想要发力也没办法。
人影似乎也意识到了,闻夕树不肯跟他走,他叹息道:
“你好像不肯跟我走,那我只好……带你走。”
一个残魂之人,白天不能动,晚上也只是能跑能走,至于战斗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这戴着草帽的男人,果然也朝着闻夕树冲了过来。
“你的胆子太大了,这不是好事。”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厉。
闻夕树如果战斗力全在,还真不怵对方,这一村子的鬼魂杀干净都不是什么难事。
但眼下,他甚至连躲都躲不掉。他不能回头跑,尤其是还容易踩到红线。
留给闻夕树的选择,似乎只有被男人抓住。
但闻夕树也是个疯子。
他没有跑,而是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敲锣。
他开始拼命敲锣。这锣声频繁的响起。早就超过了三次。
男人猛然停住:
“疯子!”
没有任何犹豫,男人的身影,立刻没入了浓雾之中。
“你敲它一下,方圆百步之内的魂都能听见你,你记住,敲的次数越多,能敲出来的东西……就越难对付。”
“敲三下就行,敲多了……你可能回不来。”
老吴的话,在闻夕树耳边回响。
他当然记得这些话,所以他很清楚……这样敲锣,大概会把祭魂夜里的脏东西们,全都引来。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直觉告诉他,在这样的地方,落到人手里,比落到鬼手里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