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被误导了。
当看到老周终于清醒,看到镇外的黑雾散去时,闻夕树将所有的问题想明白了。
前面他一直在想,弱镇,弱者思维,弱者逻辑……所以这次的旅途,也许是要权衡利弊,那些哭弱之人,到底值不值得救。
但感受到了老周潦倒却又坚守的一生,他忽然意识到了……这不是一个“他们是否值得”的问题,而是“我是否愿意”的问题。
地堡的高层,腐败至极,地堡的底层愚昧自私,地堡的学院里,蝇营狗苟。
但还是会有人,不断突破自己极限,试图拯救所有人。并无是否值得,只是早就选择了,便不想中途放弃。
被污染本身就是一个错误选项,哪怕这个选项会带来强大的力量,但这些力量毫无意义。
坚守本心,才是唯一正确的。
……
……
黑雾尽数褪去。
闻夕树也在这一刻,收到了获取邀请函的提示。
这让他安心不少,有了这个东西,他就能在欲塔里,再次挫败“盗贼”。
当然,还有圣女。
圣女的手段,首先是制造污染源腐化有劣根性的人,其次是让善恶值高的人,开始产生憎恶。
后者会制造一个可怕的怪物,也许还会诞生某种恐怖的诅咒。
但随着那些侵蚀老周的锁链被扯断,老周终于是清醒过来了。
闻夕树有一种淡淡的既视感。
这还真挺像的。
曾经为了救柳剑心,他也深入旋涡里,将柳剑心从水瓶的领域里给拉了出来。
圣女的能力,和水瓶很像。
但明显感觉得到,水瓶更强。水瓶能直接扭转善恶,也不需要那么久的铺垫。
但圣女似乎不能一次就腐蚀老周。
“谢谢你……孩子,我……我糊涂了。”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始终还有坚持,我恐怕也没办法完成任务。”闻夕树笑着回应。
接下来,他开始给老周讲述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他也拿出了值班手册。
老周这才意识到,闻夕树已经经历了一个循环。
“原来,小李那个孩子,有这样的力量……也就是说,我已经……被怪物控制了,但小李可以改变现实?”老周惊叹这种力量。
闻夕树点点头:
“是,这种改变现实,有点像回档重置,但其实本质上不是回档重置,而是现实再分配,活着的人,会被回退到某个状态,死掉的人不会活过来,但小李的记忆会重新创造出那些已经死掉的人。”
“某种意义来说,你不是你,你只是小李记忆中的你。”
“在李福佑的记忆里,你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他的能力很强,但很难触发,只有死亡才会触发,而且存在范围。”
“不过每一次,李福佑都确保你会重新出现。这也是我能救下你的关键。”
“其实大家都有感谢你,你所作所为,是值得的。只不过污染导致了大家的言行越发恶劣,只有小李,小鹿,小波这些人还在挣扎。”
“那些上了年纪的,马大姐,张玉凤,老王……他们都被污染弄得面目全非。”
“人就是这样,有些心气儿是不可再生之物。越是年老的人,其实世界越被束缚住。”
闻夕树颇有感慨:
“因为碰过壁了,所以善恶不是第一标准,得失利益才是第一标准,不能说这错了……但至少和孩子们想的不一样。”
老周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很傻?”
闻夕树没有摇头,而是点头:
“是的,很傻。好人也可以有锋芒有智慧,也可以心变得狠起来……什么都帮,永远心善的人,当然傻了。”
老周笑了笑,有些落寞。
闻夕树说道:
“我可以想象,当你做完某些事情,一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你不够聪明……”
“可是,这个世界又有多少人担得上聪明二字呢?成为一个好人,已经难能可贵了不是吗?”
闻夕树扶起老周,老周的脚步有些虚。
“以善回应世界,渴望被世界以善对待,是善这个意义出现时,大家最朴素的期待。”
“老周,你做得很好了。”
一老一少搀扶着往回走,老周说道:
“所以……你是来拯救我们的么?”
闻夕树点点头:
“算是吧。”
老周说道:
“那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闻夕树说道:
“让弱镇变成它该有的样子。然后我就会前往现实里,去阻止一些悲剧发生。”
“不过眼下,我得清除污染源。赵国富。”
听到赵国富三个字,老周有些意外。
他叫周国梁,赵家那个孩子,叫赵国富。
他俩年岁差的也不多,但人生轨迹,以及性格完全不同。
“赵国富就是污染源,你是诅咒源,解救了你,再解决掉他,我的任务基本就完成了。”
“剩下的,就是让你要教育好这些孩子,让他们继承你的品行,让他们将来能够和你一样。”
“弱镇这个地方,藏龙卧虎,尤其是小李,李福佑,资质很高很高。保不齐,他的能力将来可以派上大用场。”
弱镇大门,就在前方百米的位置。
闻夕树说道:
“关于赵国富,我需要注意什么吗?”
即便力量恢复了,诅咒被瓦解,但闻夕树也不希望再生变数。
老周摇头:
“他确实是一个……眼高手低的人。”
“老赵家,以前在镇子里还算阔绰,虽然老赵看不见,但他爸妈也让他过得很好。”
“请了最好的专门教残障人的老师教他读书认字,也找了好多医生来看他的眼睛。”
“如果将来,赵国富的眼睛没有被治好,他爸妈大概率也能将他送去很好的岗位。”
“只可惜,在我们那个年代,很多人是会被莫须有的罪名抓走的。老赵家后来就落魄了,老赵呢……一直觉得上天亏欠他。”
“能让盲人干的活,其实不多,但大家其实一直很照顾他……”
“有个老瞎子,教他算命,他倒也学会了,但算命其实是看人下菜的营生。得学会说好话。”
“老赵不会说好话,只会嘲讽,所有来他这算命的人,都会被老赵说是穷酸命。”
“所有帮老赵的人,老赵只觉得理所当然,于是哪怕大家想要救济一下他,他也会说别人不好。”
“甚至到了后来,大家救济他,都不找他算命,他也会大声嚷嚷,谁谁谁家一定会倒霉,会有血光之灾。”
“然后他就很高兴,手舞足蹈,像是找回了尊严一样。”
“久而久之,大家也不找他算命,甚至也不打算救济他。”
“后来,有个老师傅教他盲人按摩,他也不学,他还把人师傅骂了一顿,诅咒人家儿孙早亡。”
“他永远不满意当下的生活,永远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却又永远不肯付出和改变……”
“后来,他和我一样穷困潦倒。”
“我曾经感慨过,为什么我这么努力,会和这样的人一样的结局……”
闻夕树微微动容:
“你俩结局可不一样。”
老周点点头:
“是的,我俩结局其实不一样。只是那个时候的我,还是很彷徨和迷茫,不知道我的坚持是不是对的。”
“直到末日到来,我发现……我确实在意大家的看法,可如果没有这些看法,我也还是会这么做,我才知道,我与他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