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饷?”
云台门内,群臣纷纷朝着杨嗣昌投去目光,有的敬佩,有的鄙夷,有的则是看戏。
毕竟从增派辽饷以来,每个请增饷银的,下场基本都不太好。
杨嗣昌本就增派了剿饷,如今却要再增派练饷。
虽然不知道练饷具体的内容是什么,但杨嗣昌此举,无疑自断生路。
倘若他能凭借增派的饷银,剿灭刘峻和众流寇还算好。
但若是他剿灭不了刘峻和众流寇,那他的下场恐怕比之袁崇焕都好不到哪里去。
“这练饷,准备怎么个增法?”
朱由检不敢在面上太着急,所以语气平平淡淡的询问。
对此,杨嗣昌则是解释道:“臣以为,今天下除四川、陕西外,尚有两京及十一布政使司。”
“其中云贵等处土司甚多,尚可不计入内,但其余两京及九布政使司之地,皆可按每亩田地一分派征,百亩为一顷,一顷征得一两。”
“如此,天下约有六百二十五万余顷,能征收得练饷六百二十五万两。”
“此笔钱粮,可在明年夏收时征收。”
“在此之前,不管是湖广增练兵马,还是蓟辽裁汰老弱或增练兵马,皆可从京中调拨钱粮。”
“宣大和辽西那边,可以先发三个月军饷,然后再发三个月军饷。”
“每次发饷,先拖半个月,如此便能拖足七个月。”
“待到来年六月时,夏税和练饷都收的差不多了,最少能收入九百多万两。”
“这九百多万两可再发四个月军饷给宣大和辽西,同时再拿出一笔军饷给蓟辽和湖广。”
杨嗣昌如此说着,而朱由检也顺应着点了点头。
他看向殿内,只见户部尚书程国祥点头,而内阁的薛国观、孔贞运、张至发、温体仁等人也在附和赞同。
见有这么多人支持,朱由检不由得询问道:“卢象升那边,需要增派多少银子?能操练多少兵马?”
“回陛下,这个得看户部能挪出多少钱粮来。”杨嗣昌恭敬回答,将话题引到了程国祥那边。
朱由检见状看向程国祥,而后者也恭敬作揖道:“回禀陛下,若是按照本兵的说法,约莫能腾出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听到有一百万两,朱由检根据自己令人操练勇卫营的经验,很快说道:“如此说来,最少能组建三万左右兵马?”
朱由检的话,倒是令众人为之一愣,但很快众人便反应过来,皇帝也是操练过勇卫营的。
想到此处,杨嗣昌对朱由检作揖道:“陛下,此一时彼一时,昔日京畿之地粮草便宜,而今昂贵,所以需得仔细盘算才行。”
解释过后,杨嗣昌看向洪承畴,询问道:“洪总督以为,需要多少两银子才能裁汰蓟镇及保定等处老弱,拱卫好京师之地?”
杨嗣昌此举有些像是在考校,但可惜答案早已在洪承畴心底过了无数遍。
“蓟镇近两千里,若裁汰老弱三万,需得再操练四万青壮为精锐,同时更换各营老旧火器,组建督标精骑外放探哨,方能勉强固守蓟镇。”
洪承畴平静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他这想法刚说出来,内阁和六部便炸锅了。
“再操练四万?”
“原先便有两万,如今再操练四万,岂不就是六万了?”
“昔年戚少保守蓟镇时,曾提过编练新军十万而荡平鞑靼,五万可耀武塞外,三万可坚守蓟辽,固若金汤。”
“如今既然已经有两万精锐,何需再操练四万?”
田唯嘉、姜逢元、郑三俊等人忍不住开口,话里话外都是对洪承畴这想法的质疑。
对此,洪承畴似乎早有预料,并未出口反驳,而是沉默等待皇帝示下。
面对他的沉默,杨嗣昌和温体仁都不由得沉默下来,而程国祥则是汗颜道:“操练这四万兵马,需得多少钱粮?”
洪承畴闻言,回应道:“若选上等甲,每副十两,四万大军所需最少四十万两。”
“除此之外,诸如火器、军械、火炮等,不下十二万两。”
“四万兵马内,有督标营的三千骑兵,每骑需军马一匹、乘马一匹,约十万两。”
“裁汰的老弱,需要发放路费,每人不少三两,即九万两。”
“如此,合计约七十一万两。”
“不过操训之后,可联合原本两万精锐,设二十个营为六万精锐,余下还有四万左右守兵。”
“战兵每月军饷一两二钱,精骑一两五钱,守兵八钱……每月军饷及口粮所用度支不少于十七万两。”
“唯有如此,建虏入寇时,方能将建虏挡在墙外,亦或限制在潮河与白河以东。”
洪承畴将自己所规划的方方面面都说了出来,首先便是七十一万两的组建和裁汰银,其次便是每月连带口粮的十七万两的蓟镇军饷。
这个数额,已经是他严苛控制后的结果了,但群臣们听后还是忍不住的皱眉看向他,仿佛他是什么万恶不赦的罪人。
“每月十七万,一年便是二百万。”
“此前蓟镇每岁一百二十余万两,仅能满足八十万两,如今增至二百万,缺额的一百二十万两又该如何解决?”
虽然群臣给不出解决的办法,但这不妨碍他们提出问题。
蓟辽及保定等处,在天启年间每年军饷原额一百三十六万余两,后来崇祯元年裁汰了老弱,降低到了一百二十万两。
结果就是,次年己巳之变,清军走蓟镇入寇。
后来朱由检杀了蓟辽的总兵和巡抚,重新换人上去,但还是解决不了蓟辽的问题。
究其原因,那就是朝廷所谓的军饷原额只存在于纸面上,现实中往往无法到位。
户部尚书程国祥说的比较露骨,那就是户部只能满足八十万军饷。
可八十万两放在物价腾飞的如今,所募士兵根本守不住蓟辽及保定等处两千里防线。
“二百万两确实太多。”
杨嗣昌也不知道该如何为洪承畴说话,因此在他的计划里,蓟辽的防务根本不重要。
不管是剿饷、练饷还是已经有的辽饷,这些饷银在杨嗣昌这里,都是拿给中原战场的。
更何况每年二百万两,这笔钱别说户部,就是他也拿不出来,除非把剿饷和练饷正常化。
问题是这么做后,天下人的唾沫能把杨嗣昌淹死,所以就连他也只敢提出收一年的练饷。
饶是如此,他也做好了今日朝议内容传出,被百姓唾骂的准备。
正因如此,他只能看着洪承畴,劝说道:“裁汰三万老弱,再操训两万步卒,三千精骑,如何?”
洪承畴闻言,只能说道:“若是如此,只能保障建虏入寇,京师与京畿各处重镇无忧,而无法御敌于墙外。”
“组建此军需四十万两,每月军饷及口粮十二万两银子。”
面对杨嗣昌削减后的兵额情况,金台上的朱由检不满意,户部的程国祥也不满意。
前者是不满意只能保住京畿重镇,而无法挡住建虏。
后者不满意的在于,每年近一百五十万两的军饷支出。
虽说比之前的少了五十多万,但却还是比此前度支的钱粮多了许多。
“陛下,臣以为可划六十万两交付洪总督,令其今日携带军饷返回蓟镇,随后裁汰老弱、操练新兵。”
“此外,可调四十万两南下,令卢象升再操练两万余新军,用于包围大别山。”
“待到贼兵开始东出,可令卢象升率老卒驰援湖广,令巡抚余应桂与杨国柱继续率军包围大别山。”
杨嗣昌眼见钱粮的问题确实是没办法解决了,只能以此来结束话题,先让洪承畴带着一批银子返回蓟镇裁汰老弱,操训新卒。
六十万两不算多,即便算上前不久运抵的饷银,合计也不过七十几万,最多够洪承畴撑到来年二月。
届时若是关外的建虏真的有异动,那时再增派饷银也不迟。
若是没有,那暂且拖着,等待夏收过后再从练饷中调几十万两,先坚持到秋收再说。
对于杨嗣昌的想法,洪承畴心知肚明,但他却没有反驳。
金台上的朱由检见状,不由得看向温体仁:“温先生以为如何?”
“陛下,臣以为当下只能如此了。”温体仁也担心建虏会攻破边墙,再加上他还需要洪承畴帮他,所以自然同意了杨嗣昌的说法。
朱由检闻言,接着看向户部的程国祥:“程尚书,可还有所问题?”
“臣没有。”程国祥恭敬说着,心里根本不敢有问题。
见状,朱由检便起身道:“既是如此,那诸卿便退下吧,本兵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