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来了!汉军来了!”
黄昏时分,当叫嚷声在武陵城北边十余里外的渐安里传开,原本已经在家中烧火做饭的村民们顿时便被叫嚷声吸引了起来。
不少人循声走出家中的茅草土屋,在简易篱笆内朝外看去,只见村里几名防备野猪的青壮正脚步匆匆地争相奔走着,嘴里不断喊着汉军来了的话。
“汉军?”
“是那个说分田地,废徭役,减田赋,免丁银的贼军?”
“什么贼军?要我说他们比官军好多了,就是不知道事情是不是真的。”
“钱三郎,真的有汉军来了?!”
不少村民交谈着,同时朝外拔高声音询问。
见到有人质疑自己,还在叫嚷的钱三郎连忙道:“你们自己出村朝太阳山那边看,密密麻麻的一群人,打着汉军的旗号,不是汉军是谁?”
在钱三郎叫嚷的时候,远处官道上也出现了许多人影朝着渐安里涌来。
瞧着有人赶来,渐安里顿时响起了铜锣声。
“各家出人来村口!有外来人来了!!”
“铛铛铛……”
铜锣声和里正的叫唤声不断交织作响,原本还在疑惑的村民,下意识便抓起农具朝着村口聚集而去。
两百多名年龄不一的青壮,很快便站在了村口的乡道上,虎视眈眈的望着远处赶来的那群人。
在他们逐渐靠近下,渐安里的青壮这才将他们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们不是什么兵丁,而是许多推着车、赶着驴的小商贩们。
虽然是商贩,但他们也确实安排了十余名青壮拿着加长的柴刀走在队伍前面,以此彰显他们的不好惹。
毕竟这个时代下,别说官军强买强卖,就是那些青壮多的村庄,也不少干着拦路抢劫的买卖。
瞧见他们这般,渐安里的人堆有些骚动,但随着这数十名商贾停下脚步,其中人堆里便挤出了个穿着布衣,但是模样白净的男人。
“我们是汉军的随军商贾,今日前来是特意为汉军采买肉食和瓜果蔬菜。”
“敢问渐安里的里正可在?”白净男人行礼的同时,目光不断张望。
在他的张望下,一名穿着布衣,手持柴刀的中年男人也走出了渐安里的人堆。
“我便是渐安里的里正,旁人称呼我为渐安翁!”
弘治以来,自号之风盛行,以至于自号的风气从士大夫传到了普通百姓,甚至市井商贩、工匠和僧道身上。
湖南虽然隶属湖广,但湖广文风兴盛,稍微学过几年私塾的都流行给自己取一个“号”。
只是不同于文人引经据典的自号,普通百姓的自号则是以田夫、老叟、老翁、樵者、逸民、村老或职业来自号。
渐安翁的自号,说清楚些便是渐安地区有名望的年长之人罢了。
“原来是渐安翁当面,在下安乡闲人,眼下正在为汉军采买的商贾。”
商贾介绍着自己的自号,同时示意身后人收起柴刀,紧接着才说道:“汉军此次为收复湖南,均分田地,废除丁徭而来。”
“因大军繁多,领兵的朱总镇担心兵卒叨扰百姓,故此令我等商贾前来采买瓜果蔬菜与肉食。”
“渐安翁村中若是有愿意卖出肉食与瓜果蔬菜的,我等愿意出价高于市面半成采买,渐安翁以为如何?”
明明只是个小商贩,但男人说话却文绉绉的,倒是把渐安翁和渐安里的村民都给唬住了。
这种情况下,反倒是那些年轻力壮、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壮大胆询问道:“汉军来了多少大军,可能收复湖南,给我们均分田地?”
瞧见有人询问,商贾便吹嘘道:“汉军此次派遣十万大军征讨朝廷,沿途州县官吏闻风丧胆,逃的逃、死的死。”
“眼下武陵以北的十几个州县都投降于汉军,再过几日便是这武陵也要纳入汉军治下。”
“等汉军平定了湖南,自然要均分田地,废除丁徭。”
商贾根本不知道汉军会不会均分田地,废除丁徭,所说这些无非是为了扯虎皮,方便买卖罢了。
不然若是这些乡民盯上了他们队伍中的车驴而动手,那他们才真是血本无归。
“十万大军?!”
“真的要均分田地,废除丁徭啊?”
“那我们的好日子不是要来了吗?”
“哈哈哈哈……”
“三叔父,我们还愣着干嘛啊,卖菜给汉军,一起杀官军啊。”
“是极是极,要是汉军真的给分地,地里那几百斤菜便是免费送给他们又何妨?”
村民们得知汉军来了十万大军,还真的要给他们均田分地,免除丁徭的时候,立场瞬间便倒向了汉军。
这般情况下,倒是那身为里正的渐安翁有些做不了决定,犹犹豫豫的。
商贾们瞧见他犹豫,立即添了把火道:“渐安翁不必担心,若是汉军败撤,你们也可对衙役说是汉军强买,想来衙役顶多盘剥些口肉钱,断不会要了全村性命。”
见商贾都这样大大方方的让自己把责任推到汉军身上,渐安翁也慢慢冷静下来,接着点头道:“村中有不少瓜果蔬菜,只是肉食缺少。”
“这光景,衙门盘剥的厉害,我等乡民又多是佃户,难养家禽牲畜。”
湖南的光景并不好,归根结底还是贪官污吏盘剥的太过厉害,所以商贾们也早就做好了买不到肉食的准备。
如今听见渐安翁这么说,他们倒也并不奇怪,而是安抚起来。
“无碍,有多少我等便收多少,断然不会强买强卖。”
“是极,你等若是不放心我等用秤,也可自己用保长的称来称重。”
商贾们你言我语的说着,渐安翁也渐渐放下戒备,转身开口道:“村口的汉子留下,其余人回家清理清理,将能卖的家禽和蔬菜都采摘来卖了。”
“对!有多少我们收多少,银钱管够!”
在渐安翁的吩咐下,商贾们再添把火,而村民们也纷纷捡钱似的开始跑回家里。
半个时辰后,各家各户开始将自己家中那数十到数百斤不等的时令蔬菜尽数搬到了村口。
由于肉食缺乏,而且鸡鸭又是下蛋的主力,所以这些村民只舍得卖鸡鸭蛋,而不舍得卖鸡鸭。
好在渐安里有人专门制作豆腐,因此这些商贾也采买到了三十余车的蔬菜和豆油,以及几筐鸡蛋和半车豆腐。
数十两银子的买卖就这样在称重下敲定,紧接着商贾们付清了银子,接着便推车朝着汉军的营盘返回。
诸如此类的场景,此刻正在汉军二十里内范围内不断发生着。
以五个乡为首的三十几个乡村储备,很轻松地便供应给了八万多汉军队伍足够的肉蛋和蔬菜。
天色渐黑时,负责后勤的陈锦义便来到了牙帐内,看着才刚刚开始吃饭的朱轸作揖起来。
“这几日的肉蛋蔬果都备足了吗?”
朱轸抬头询问,而陈锦义则是点头道:“眼下还在与那些商贩采买,不过瞧着数量,应该够大军吃五天的。”
“照此前在四川时的经验,附近二十里的百姓,应该能供给大军半个月的肉蛋蔬菜。”
“不过时间越往后,便需要派人朝着更远处采买。”
八万多军民的吃喝,并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
一个上千人的村庄,哪怕在湖广这种田肥水美的鱼米之乡,也不过能常年供应百来名兵卒的日常采买罢了。
汉军这八万多人虽然不会在武陵耽搁一年,但即便驻扎两三个月,也会很快耗空近百个富庶村庄的瓜果蔬菜。
由于大明官吏盘剥厉害,便是号称鱼米之乡的湖广百姓,如今也是过得极为贫苦的。
若是碰到的是汉军这种公平买卖的军队,他们起码还能赚些银钱,等汉军拔营离开,物价恢复正常后继续生活。
可要是碰上左良玉及其它军纪败坏的官军,即便不抢掠,只是简单的低价强买强卖,也足够这些村庄破产了。
想到此处,陈锦义不由得坐在左首位,看向朱轸的同时叹气道:“前番看了看,那些商贾采买的肉食都是豆腐、鸡鸭蛋之类的东西。”
“原本以为是百姓不卖肉食给咱们,细问过后才晓得是湖南的官吏贪墨厉害,朝廷的赋税不是被他们和士绅转嫁给了百姓,便是从百姓身上加倍增收,留半数贪墨了。”
“这武陵还算是良田繁多,不缺雨水的富庶之地,结果却被官府治理如此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