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间,朱慈炤也做好了见势不妙就带人从南门出逃的准备。
在他做足准备的同时,武陵城内的那些士绅也在做着准备。
在眼下的崇祯朝提起武陵城,首先想到的便是位居兵部尚书的杨嗣昌。
杨嗣昌家族自其爷爷杨时芳那代发迹,以副榜贡生的身份,任湖广江陵教谕,并培养出了长子杨鹤这位曾经兼任兵部尚书和三边总督的能人。
不过杨鹤围剿农民军不力,又主张招抚,因此被下狱流配,最后病死袁州。
原本外人都以为杨家会就此衰败,结果杨鹤之子的杨嗣昌又被拔擢为兵部尚书,成为皇帝器重之人。
曾经被流配病死的杨鹤,也因为杨嗣昌的成器,被朝廷追加了太子少傅的官衔。
杨家三代人崛起于庙堂的事迹,本就在武陵广为流传,更别提杨家还在武陵修建了泉水桥和善桥,以及德山文锋塔等利民的建筑。
因为这些种种,杨家在武陵地位超然,不过这地位超然所带来的利害却并未被杨家获取。
杨家崛起时间太短,左右不过十余口人,且都常住于京师。
正因如此,杨家在地方的名利,很快便被杨家三代人的姻亲给瓜分了。
张氏、陈氏、尹氏分别代表了杨家三代人的姻亲,其中张氏由于是小门小户,再加上与杨嗣昌关系太远,所以在城内没有太高的地位。
旁人不敢去招惹他们,但他们也不会自找麻烦去招惹别人。
早在汉军南下时,张氏族人便选择了南下避难,留在城内的只剩下了杨嗣昌生母的陈氏家族和他妻子的尹氏家族。
由于两家本就是书香门第,大户人家,因此左良玉的兵卒也不敢招惹他们,更别提他们两家背后还有杨嗣昌这个靠山了。
面对汉军大举压境,左良玉也纵兵劫掠的局面,武陵城内出名的丁、叶几家也分别找到了陈、尹两家。
此时,城内知名的四大家都坐在陈氏的宅第过厅之中,目光投向坐在主位与次位的两名锦袍老者。
陈致远、尹光重二人作为陈、尹两家的族长,关系自然是十分亲近的。
对于上门来访的这几家,他们倒也没有摆谱,而是开门见山地说道:“眼下武陵不仅有外贼,还有内贼。”
“我陈、尹两家经过商议,决意两日后举家迁往袁州避难,而诸位想要如何,这便不是我两家能管的事情了。”
杨嗣昌如今位高权重,陈、尹两家又分别是杨嗣昌的母族和妻族,哪怕离开了武陵城,也能依仗杨嗣昌的权势在其他地方落户安家。
若是他们投降汉军,不仅会影响杨嗣昌的仕途,也会丢失能够庇护自己的靠山。
深思熟虑下,两家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相比较他们两家,其余几家在听到陈致远的话后,都不由得深思起来。
他们这几家虽然也有人在朝中做官,但做的无非都是微末小官,甚至没有官职,只有举人的身份。
对比陈尹两家,他们是否投降,并不会影响到在朝中当差的那些族中子弟。
不过对于投降汉军,他们心底仍旧有着不小的顾虑。
“这贼军虽然进入湖南以来,并未擅杀良善,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某些时候举起屠刀?”
“我闻四川士绅,大多都被抄没家产,流放建昌那些荒僻之地。”
“倘若贼军假意招抚我等,待我等大意了再举起屠刀,那我等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话不能这么说,我朝太祖不也是举过义旗的人物吗?”
“可太祖收复滁州过后,还不是开始与民为善?”
“我观这刘峻虽是草莽,却也有几分气概,应该不至于做自损跟脚的事情。”
几名士绅商量着,有人觉得汉军过往杀富济贫的行为太过残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故技重施。
有的人则是觉得,刘峻已经有了吞并天下的心思,应该清楚只靠屠刀劫掠解决不了问题,所以这次攻打湖南才会如此温和。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尹氏的族长尹光重开口说道:“明日入夜,我等便会走南门,乘船前往长沙,最后走陆路去袁州。”
“若是有意与我两族同行的,还望今明两日好好收拾,明夜亥时走南门乘船出发。”
尹光重话音落下,旁边的陈致远便端起了茶杯来。
瞧着他端茶送客,几名原本还在争辩的士绅也不好继续争辩,纷纷起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面对他们的离开,尹光重也看向了旁边的陈致远:“象先兄,我们若是想要明夜出城,必先打通左良玉那边。”
“这左良玉在城内烧杀抢掠,会不会因为我等知晓此事而不让我等出城?”
“不会。”陈致远放下手中茶杯,镇定自若的说道:“城中事情,只要我等不提,他便不会主动提起。”
“他若是试图阻拦我等出城,我等只要放飞信鸽,便能教城外的族人晓得他做了什么事情。”
“只是烧杀抢掠,他还罪不至死。”
“但若是他对我两族使了什么卑劣手段,便是陛下不惩处他,本兵也会治他重罪。”
“二者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不然也不敢劫掠城内富户。”
“倘若不出我预料,等族人带着我的手书送抵府衙后,左良玉便会派人将城南的那些舟船匀出些许,以便我等顺利抵达长沙。”
在陈致远这么说的时候,彼时还在府衙三堂内埋怨武陵城内富户“贫穷”的左良玉也确实接到了陈致远派人送来的书信。
面对陈致远和尹光重两人送来的书信,左良玉倒是不敢怠慢,令王允成亲自将人带到了三堂,然后还礼贤下士地亲自起身,从陈氏族人手中接过了那两封书信。
待他接过书信并将其中内容看完的时候,他心底也确实犯起了嘀咕。
只是他本就没有抢掠城内有名望的士绅,所以他也不认为陈致远和尹光重会为了那些不相干的普通富户来得罪自己。
哪怕他劫掠的事情闹到京师,顶多也不过就是罚俸或降低官职罢了。
只要他手中的五千精兵还在顶着家丁的名头,朝廷便夺不走他的兵权,而他也没有必要担惊受怕。
照接下来的发展,湖南丢失只是时间问题,而朝廷到时候还需要兵马守江西。
哪怕杨嗣昌与自己有仇,也不可能直接罢黜自己,更别提这些和杨嗣昌没什么关系的富户了。
思来想去,左良玉将两封信放在了桌上,随后笑着看向那名陈氏族人。
“劳烦回去禀告陈老大人,明日暮鼓作响,我定会派遣亲信,护送陈老大人和尹老大人登船。”
“多谢左军门,此恩我陈尹两族记下了。”
陈氏族人瞧见左良玉答应,当即便用出发前陈致远交代的话术安抚了左良玉。
左良玉见状,当即笑着上前将他送出了三堂。
瞧着陈氏族人走远,王允成这才不忿道:“不过是仗着杨家权势的两条老狗,竟然也敢这么怠慢咱们。”
“请咱们办事,竟然连金银都不奉上……呸!”
王允成吐着唾沫,旁边的李国英则是为左良玉开脱道:“军门度量乃大,那杨嗣昌如今正是陛下红人,咱们确实不应该得罪于他。”
“嗯。”左良玉倒是没有感到被羞辱,毕竟他要是陈致远和尹光重,也不会太把区区总兵放在眼里。
自崇祯元年以来,大明朝的总兵没有四十也有五十了。
区区总兵去挑衅兵部尚书的姻亲,而且还是个随时有可能入阁的姻亲。
只要脑子没被驴踢,都该知道要怎么做。
想到此处,左良玉看向李国英,眼底藏着几分坏意:“你派人告诉荣王,就说陈尹两家明夜要走南门避难。”
李国英闻言眼前一亮,连忙道:“军门好算计,若是杨嗣昌的姻亲和荣王都走了,荣王便有了杨嗣昌的把柄。”
“届时要是朝廷治罪荣王,也必然会治罪杨嗣昌的姻亲。”
“若是不治罪,那咱们放走荣王的事情便这样揭过了,朝廷也不会怪罪咱们。”
“呵呵。”左良玉闻言轻笑,而王允成则后知后觉道:“要是这么说,城内的荣藩和陈尹两家都走了,咱们还守城吗?”
瞧见他这么说,左良玉则轻描淡写道:“总得装装,不然怎么向卢总理禀报我军死伤惨重,无法再与贼兵交战?”
左良玉的话有几层含义,但王允成和李国英都听懂了。
自家军门,显然是不准备在湘水以西和汉军拼命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自家军门为什么在面对汉军时小心翼翼,但想到这几日汉军炮击武陵城的威势,他们心底也不由得支持起了左良玉的这番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