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贼兵犯境,某日夜悬心;今巴陵危急,某分身乏术,已遣天雄军精锐二百,星夜赴常德接应殿下;届时殿下可随其南渡,经龙阳、沅江,直抵长沙。”
“蜀藩前鉴不远,困守危城,恐蹈覆辙;殿下暂避长沙,非弃祖业,实保宗庙。”
“某已约长沙兵备高斗枢,殿下至长沙,一切用度官给;府中细软可车载南行,不便者沉于苑池,待贼退后取用不迟……象升再拜。”
二月二十三日,当武陵城的荣藩已经收拾好所有金银细软,等待入夜后从南门出逃时,卢象升的书信却打破了这准备已久的行动。
承运殿的高台上,身为荣王的朱慈炤可以说脸色极为难看。
尽管卢象升在信中承诺,他南下后所有用度都由地方官府拨给,但避难长沙显然不符合他们此前的商量。
想到此处,随着书信内容读完,他也不由得抬头看向了高台下的殿内情况。
只见偌大的承运殿内,此刻分别坐着五道穿着蟒袍的身影。
他们的年纪从青年到老年,从慈字辈到翊字辈,其中两道身影便是富城、永春两位郡王,因此其他三人的身份也不用过多赘述。
“诸位以为如何?”
朱慈炤开口询问五位郡王,其中年过五旬的惠安郡王朱翊𨮞(mà)闻言,咳嗽着说道:“殿下,我已经老迈,只管听殿下的便是。”
朱翊𨮞虽然辈份大,可眼下却不是看辈份的时候。
他年纪太大,再加上和朱慈炤关系不近,所以对于他来说,只要能出逃武陵,前往南方避难便足够了。
不管是自己出逃,还是跟随卢象升派遣而来的兵卒出逃,区别都不大。
面对朱翊𨮞的这番话,剩下几位郡王也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关键时候,还是贵溪郡王朱由楷率先开口道:“殿下,这几日贼兵炮击越来越猛烈,而据我所派去的奴婢来看,城墙上的敌台和女墙都被破坏得七七八八了。”
“贼军若是要强攻城池,恐怕也就在这几日罢了。”
“卢象升这封信是前日发出的,而他所派遣的天雄军,最快也需要明日午后才能抵达武陵。”
“若是明日贼军发起强攻,我等还在城中苦等,万一城破,那定然得不偿失。”
“依我之见,今夜便先行乘船沿沅江前往沅江县,若是沿途遭遇卢象升所派之天雄军,我等便在他们接应下,暂时撤往长沙。”
“贼军拿下常德后,也会立即出兵攻打长沙,届时我等再借口避祸,撤往袁州便是。”
朱由楷说罢,台上的朱慈炤忍不住说道:“不是要撤往永州吗?”
“若是撤往长沙,孤与诸位还能顺利撤往袁州吗?”
朱慈炤有他的顾虑,长沙毕竟是湖南重镇,若是贸然撤离藩王,那显然是在向外界表达,朝廷守不住长沙。
正因如此,卢象升兴许不会轻易放他们从长沙避祸他处。
当初朱慈炤也正是因为有着这个担心,这才听从朱由楷的话,准备撤往永州的。
现在卢象升横插一脚,又把他逼往长沙去了,这让朱慈炤哪里坐得住。
“殿下,此一时彼一时……”
朱由楷瞧着自家殿下的表情,不由得叹气说道:“我等若是不遵守卢象升书信所言前往长沙,以卢象升此前弹劾唐王的性格来看,我等恐怕讨不了好。”
朱由楷的话音落下,众人尽皆想起了前年卢象升弹劾朱聿键的事情。
朱聿键擅自杀死与他有仇的两个郡王叔叔,同时令境内官员对他称臣,阅读启本公文时也僭越地用过皇帝的用语。
这些事被卢象升得知后,直接奏疏捅到了皇帝那里。
原本皇帝还在商议该如何处置朱聿键,结果建虏入关,朱聿键大张旗鼓的募兵数千,北上勤王。
结合卢象升弹劾的内容,再加上朱聿键擅自募兵并离开封地,不听圣旨令其撤回封地旨意,皇帝便干脆将朱聿键废为庶人,关入凤阳高墙。
旁人不知朱聿键的动机,但结合卢象升弹劾的内容,再加上朱聿键两次不听朝廷令其撤回封地的旨意,故外人并不觉得他无辜。
不过从卢象升弹劾朱聿键时所表现的性格来看,卢象升眼底应该是容不得沙子。
若非如此,朱由楷也不会选择放弃更为安全的撤往永州计划。
“卢象升…卢建斗……”
朱慈炤念着卢象升的名字与表字,最终深吸口气后说道:“好!”
“既然只能去长沙,那便准备准备,今夜走南门乘船前往长沙,希望这卢建斗别到时候执迷不……”
“轰!!”
在朱慈炤要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城外再度作响的炮声则是打断了他的话。
朱慈炤顿了顿,最终只能无奈摆手道:“都下去准备吧,亥时出发前往南门。”
“是。”朱由楷等五位郡王闻言,纷纷起身作揖行礼,随后退出了承运殿。
他们在城内做足准备的同时,城外的汉军也在此刻做好了部署。
眼看着时间来到未时,马背上的朱轸下意识看向了远方的武陵城。
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女墙的具体情况,但他可以根据塘骑的禀报,大致判断出武陵北城的情况。
想到此处,他耳边也响起了不紧不慢的马蹄声。
顺着马蹄声向左边看去,只见全副武装的唐炳忠正穿戴着凤翅盔、鱼鳞甲朝着他策马而来。
待到唐炳忠靠近,朱轸才开口询问道:“常德、长沙两营的弟兄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唐炳忠闻言,不假思索地说道:“昨日便令营内将这几日采买的猪都宰了,弟兄们连续五顿饭都在吃肉,力气已经养足了。”
“好!”得知两营的弟兄已经养足力气,朱轸旋即点头道:“你亲自率领常德、长沙两营与两营麾下民夫靠前。”
“这武陵城内的守军士气已经被咱们打压得差不多了,马道上的女墙和敌台也破损了个七七八八。”
“铺好陆桥,一鼓作气将其拿下,我为你记头功!”
“得令!”唐炳忠不假思索地作揖应下,随后便见朱轸身后策马走出两名旗兵。
两名旗兵骑在马背上,手里拿着常德、长沙两营的旗牌。
有了这两面旗牌,唐炳忠便能调动他们出战了。
“走!”
唐炳忠见状高兴不已,调转马头便带着两名旗兵朝着左后方赶去。
瞧着他远去,朱轸也收回了目光,继而看向身旁泰然自若的陈锦义:“塘骑那边有没有什么回禀的?”
“没有。”陈锦义摇摇头,接着说道:“武陵城东西两面由袁顺率马步兵巡哨,后方也留有塘骑观望。”
“官军在湖广的兵马不多,除了长沙那边还有些营兵和民壮,其它地方抽调不出半点兵马。”
“况且据长沙府谍头来禀,长沙兵备道的高斗枢也将那些营兵和民壮调往了湘阴,防备我军走水路切断常德与岳州联系。”
“只可惜他们估算错了,咱们的目标始终都是常德。”
“拿下了常德,卢象升便只能继续分兵在湘水以东布防,兵力进一步分散。”
“届时咱们便可根据谍头给出的各地布防兵力数量,集结兵力,逐步吞下这些分散的官军。”
瞧见陈锦义信誓旦旦的说着,朱轸点了点头,但还是不忘提醒道:“话虽如此,但还是不可以掉以轻心。”
“是。”陈锦义点头回应,而此时大军左后方也脱离出了两营将士。
两营将士八千人,连带其日常的八千辅兵矗立在本阵左后方,另立新阵。
唐炳忠先是集结各营把总前来示下军令,随后点出常德营甲、乙部兵马,掩护民夫开始推动盾车,用沙袋在武陵城的护城河外填出陆桥。
与此同时,唐炳忠也派出快马,令炮手将炮口对准城楼废墟方向,为从左右两翼推进的常德营做掩护。
这些安排做完,一个时辰已经过去,时间来到了申时(15点)。
两部兵马各自掩护四千辅兵,随后将盾车、云车、吕公车尽皆推到了炮营左右两侧一里的位置。
随着炮营继续放炮,辅兵们便开始在两部汉军的保护下,推动着各类攻城器械,朝着前方的武陵城开始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