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过些日子等战事结束,我们还会回来接走家人。”
“这些水牛就当是对村里的回报,若是村里有空,三叔你张罗着人给我们这群参了军的人祭拜下先祖,修缮下屋舍,能住人就行。”
得知张纯等十二人买了十五头水牛便捐给村里,竟然只要求村民帮他们修缮房屋和祭拜先祖,不少乡亲都露出感激之色。
如今的他们正贫苦,张纯送来的这十五头水牛对于他们来说,价值不敢想象。
张继祖这个里正感叹着张纯照顾村里,随后便招呼道:“你们也饿了吧,去我家吃饭。”
“不必了三叔。”张纯笑着侧过身子,指着车上的那些粮食说道:“我们这次只是为了把人和牲口送回来,稍后便要返回新城乡。”
“明日大军要走新城乡北上去收复安仁县,我们得在新城乡等着回军。”
“这些牛车上的粮食,您带人平分,好好撑到夏收。”
“等夏收结束,乡亲们便不缺粮食吃了,日后的日子也会变好的。”
“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们也会回来看望乡亲们的。”
张纯解释过后,便示意张继祖带着村里人将粮食搬下车来,同时将牛车的使用权交给了张继祖他们。
待到所有事情都交代结束,张纯便带着其余十一名参军的同乡,以及跟随护送他们而来的三十余名披甲将士返回了新城乡。
在他们走后,东阳里便彻底热闹了起来。
几十石粮食虽然听着不多,但在家家都有些粮食的情况下,混着吃还是能吃到夏收结束的,不用担心断粮了。
按照张纯等人的话,夏收的粮食不出意料都可以留下。
这代表他们埋头种地,不再是为乡里的乡绅种地,而是在为自己种地。
尽管过去也拼尽了力气去种地,但过去总有种看不到希望的感觉。
如今得知了即将均分田地,种出来的粮食也大部分归属自己,东阳里的乡亲们顿时充满了干劲。
过往的那种颓然无力感消失不见,就连天地的颜色都似乎多了几分。
怀揣着这种干劲,东阳里的乡亲们也开始将分下来的粮食煮成浓粥,配着野菜,饱饱地吃了一顿。
类似他们这样的情况,此时正在湘南四州府的各县乡里不断发生。
与此同时,原本还在湘阴坚守的卢象升在经过五日的炮击后,最终还是选择率领雷时声及城内的天雄军撤往了长沙。
他们是后半夜撤退的,因此呼九思、杨国春他们直到清晨时分才发现了湘阴城的不对劲。
在派人查明卢象升已经撤兵后,呼九思开始指挥水师将杨国春他们护送渡过湘江,占领了湘阴城,同时派出快马将卢象升撤往长沙的消息禀告给了朱轸,请其示下。
“卢象升在前夜率军撤出湘阴,走幕阜山方向绕道撤来了长沙。”
“按照呼九思写信发出的时间,应该再过几个时辰,卢象升便能抵达长沙。”
三月十七日,岳麓山下的汉军营盘牙帐内,陈锦义向主位的朱轸禀报并推断着卢象升的动向。
主位的朱轸听后,不由得起身示意陈锦义跟上,不多时便走出数百步,来到了营盘的箭楼上。
站在三丈高的箭楼上,他们可以将湘江对岸的情况尽收眼底。
营盘外东北角的汉军火炮阵地刚刚放完一轮炮,眼下正是休息冷却的时候。
从三月初四到如今三月十七,经过十四天时间,八千多枚炮弹的袭击,使得长沙西城城墙的敌台、女墙尽数垮塌大半,城楼更是早就成为了废墟。
不止是城墙,就连城墙外的码头都被炮弹砸得稀烂,更别提城内的西城区了。
这种炮击强度,虽说不如欧洲战场上的斯勒伊斯、斯滕韦克这些高强度炮战,但也比欧洲绝大多数炮战要强了。
“垛台、女墙、窝铺、楼阁……这些工事都塌了,外城墙也墙砖脱落、垮塌了两处豁口。”
“卢象升只要瞧见长沙城墙的这情况,想来不会继续坚守,而是会撤往罗霄山脉和袁州。”
陈锦义远眺长沙城,对身旁的朱轸分析着战局。
对此,朱轸也轻描淡写地说道:“赵德兴已经收复了永州,眼下正在收复郴州的路上。”
“袁顺正率本部北上,昨日刚刚攻破安仁,想来今日便能攻破攸县。”
“攸县向北一百二十里便是醴陵县,而醴陵县以东十五里便是插岭关。”
“只要袁顺能在三日内攻破醴陵县和插岭关,卢象升便只能绕道浏阳,或直接前往宁州,走宁州绕往袁州。”
“集结我军的马步兵,再召集呼九思率领水师来长沙。”
“只要呼九思抵达长沙,我们便发起强攻,并命杨国春率军东进夺取平江县。”
“是!”陈锦义闻言应下,随后便开始吩咐身后的将领们。
在他们的吩咐下,早已被调到长沙府境内的四千马步兵被集结起来,而呼九思那边也有快马疾驰赶去。
情况不出朱轸预料,约莫三个时辰后,卢象升率领着从湘阴撤下来的七千多天雄军走长沙东门入城休整。
在天色渐渐泛黄,汉军停下炮击的时候,卢象升便在左良玉、高斗枢等人的陪伴下,来到了长沙西城的马道上。
只见马道上的敌台、垛台、女墙、窝铺、角楼等工事尽皆垮塌,城楼西侧的城墙上,甚至还因为墙砖脱落,墙体倾斜而垮了两处豁口。
这两处豁口垮塌的泥土形成了天然的土坡,进深三尺余,左右丈许宽。
“能修补吗?”
面对残破不堪的长沙西城情况,卢象升沉声询问身后的高斗枢和左良玉。
左良玉眼观鼻、鼻观心,而高斗枢则是汗颜道:“能修补,只是修补后的墙砖并不坚固,明日只要贼军朝此放炮,最多不过超过三轮,这面墙便会再度垮塌。”
卢象升闻言,不由得闭上眼睛并深吸了口气。
呼吸间,他再度缓缓睁开眼睛,对高斗枢询问道:“吉藩、荣藩、岷藩、桂藩,眼下分别到何处了?”
瞧见卢象升询问,高斗枢也禀报道:“吉藩与荣藩已经抵达袁州治所的宜春,且袁州有左军门派去的两千步卒和江西三千多民壮协守。”
“岷藩在前往桂林避祸的路上,而桂藩则是早于吉藩、荣藩抵达宜春。”
高斗枢的话,令卢象升不由得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松下后,他便思索起了眼下的情况。
原本他想要坚守长沙,再拖大半个月时间。
可如今来看,眼下的情况根本不容他继续拖下去。
想到此处,卢象升便开口吩咐道:“传令三军,今夜早些休息,卯时趁着江雾升起时走东门出城,走醴陵县前往袁州。”
卢象升在罗霄山脉的各县布置了三万多天雄军,哪怕仍旧是新卒,但北边还有卢九德的勇卫营,守住应该不成问题。
相比较下,袁州只有两千营兵和三千民壮,若是汉军走袁州攻入江西,轻易可突破。
这般情况下,率领长沙城内的兵马撤往袁州,先稳住袁州的情况,然后再根据汉军的情况调整部署才是上策。
“末将(下官)领命!”
不管是高斗枢还是左良玉,他们都没有想到卢象升会这么果断的下令撤军。
要知道随着他们撤走,湖南丢失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照庙堂上那衮衮诸公的性格,卢象升绝对讨不到好。
即便衮衮诸公放过他,可是御座上的那位,恐怕也无法接受一个多月丢失湖南,四位藩王尽数出逃的结果。
若是没有人帮衬,此役过后的卢象升难免被论罪,轻则降职,重则罢黜。
“去吧。”
卢象升瞧着二人应下,声音有些疲惫,同时转身看向了城外湘江对岸的汉军营盘。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汉军可以放炮轻易摧毁西城墙上的垛口。
可他们的距离又很远,远到明军的炮弹完全够不到对方。
“红夷大炮……”
卢象升呢喃着这四个字,心里对于红夷大炮的渴望愈发强烈。
唯有足够多的红夷大炮,他才能守住武昌和汉阳,才能守住罗霄山脉和袁州。
思绪落下,卢象升转身便要走下城墙,心里则是准备返回府衙后,继续奏疏发往京师,请求调拨红夷大炮。
在他心有所想的同时,汉军的马步兵和水师也正在朝着长沙城聚集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