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点点头,似乎肯定了杨嗣昌的推荐。
只是肯定过后,他还是开口说道:“若是选定吴阿衡,又该如何处置卢象升?”
见皇帝询问自己这个问题,杨嗣昌只觉得十分棘手。
卢象升虽无党派,但毕竟出身江南,因此江南的浙党、昆党,乃至东林不少官员都会为他说话。
自己若是顺着皇帝的话去治罪卢象升,那会树立很多敌人。
可若是不顺着皇帝的话,那自己恐怕也讨不得好。
思绪间,杨嗣昌开口说道:“卢建斗丢失湖南是罪,然其在河南、湖北立功甚多,至今未赏。”
“臣以为,卢象升功不抵罪,但罪不至死,可褫夺其官衔,许其戴罪立功。”
他话音落下,金台上的朱由检则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丢失湖南这么大的罪,竟然只是褫夺官衔,还准许他戴罪立功,这显然太轻了。
“陛下……”
杨嗣昌似乎感受到了皇帝的不满,于是恭敬说道:“杨嗣昌手中毕竟还有标营将士,且宁州等地也是由其麾下将领陈安国、李重镇等人节制。”
“贸然惩处过重,恐怕会引起这些将领不满。”
“若是这些将领投敌,那江西便暴露在汉军兵锋之下了……”
杨嗣昌为自己寻了个借口,心中也不由得感叹卢象升麾下天雄军将领争气。
若是没有天雄军的这些将领,他还真不好回答皇帝。
在杨嗣昌庆幸的同时,朱由检也在杨嗣昌的提醒下警惕起来。
思来想去,朱由检还是开口道:“令吴阿衡领旨南下,接替卢象升总理河南、湖广、江西、直隶。”
“另令吴阿衡派兵护送卢象升入京述职,查清渌江之败真相。”
“待到真相查明,再行处置卢象升……”
“臣领旨。”杨嗣昌闻言心里叫苦,这消息若是传出去,恐怕东林、浙党的那些言官又要弹劾自己了。
不过以东林、浙党和昆党的态度,卢象升顶多几日牢狱之灾,最多便是罢黜回乡,不会丢下性命。
即便他们记恨自己,也不至于成为死仇。
如此想着,杨嗣昌刚准备开口退下,却见皇帝开口道:“朕欲令孙传庭出兵攻刘贼,如此方能保住江西,先生以为如何?”
见皇帝突然催促孙传庭出兵,杨嗣昌已经不知在心底叫苦几次。
明明上次便与皇帝谈定了休整三个月再出兵,怎地现在又变卦了?
“陛下,贼军在湖南用兵不多,且卢象升所部杀敌不少,贼军定无余力进犯江西。”
“眼下只需要安抚卢象升,等待吴阿衡抵达武昌并节制其麾下兵马,便可轻易挡住贼军。”
“陕西那边,瘟疫至今未平,且兵马甲胄尚且不足,还需要再等两个月才行。”
杨嗣昌劝说着,而朱由检见他这么说,便只能点头道:“既是如此,那便再等两个月吧。”
“是。”杨嗣昌点头应下,而朱由检也端起了茶水,微不可查的抿了口。
见状杨嗣昌躬身作揖,接着唱声退出了云台门。
瞧着他离开,朱由检也收回了目光,伏案继续处理起了那堆积如山的政务。
只是在他处理政务的时候,彼时已经散班回到家中休息的温体仁便接到了湖南丢失、皇帝召见杨嗣昌的消息。
“湖南……”
书房内,穿着道袍的温体仁低声呢喃着,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只是这份沉重并未持续太久,便见他长长呼出口浊气,目光看向了眼前的长随温安。
“阁老……”温安感受到目光后,微微躬身。
温体仁目光投向他,接着说道:“派人去太医院请太医来为老夫就诊,对外便说老夫染了风寒,告休几日。”
“若是期间有外人来问,尽皆婉拒,就说老夫病重而无法见客。”
温安闻言,不由得抬头道:“阁老,眼下湖南丢失,总理位置高悬。”
“待消息传开,各位大人恐怕都会派人来请您示下。”
“您此时闭门,各位大人恐怕会胡思乱想,这几日的常朝恐怕会……”
他没敢继续说下去,因为温体仁已经闭目养神:“去办吧。”
“这……是。”温安见温体仁如此,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份差事,紧接着退出了书房。
在他离开后不久,温体仁染上风寒并抱病在身的消息便传开了。
起先并没有人在意,只是派人去打探,是否真的生病。
得知温体仁真的生病后,不少人也并未在意,只当是小恙。
只是随着翌日湖南丢失的消息传开,不少官员纷纷炸窝,想方设法的派人去求见温体仁。
对此,温体仁的家仆仍旧是昨日那番说辞:“阁老身体抱恙,实在难以见客。”
温体仁突然抱病,这使得庙堂内的许多官员成了无头苍蝇。
在这种情况下,吴阿衡南下接替卢象升的消息传出,结果彻底引爆了整座庙堂。
吴阿衡的政敌弹劾他,而贺逢圣、张至发、孔贞运、薛国观等人纷纷上疏,认为卢象升虽丢失湖南,但仍旧有功,不该被接替。
对此,这些奏疏尽数被朱由检留中。
在奏疏被留中的同时,外廷有消息走出,称皇帝得知湖南丢失后,只召见了杨嗣昌前往云台门。
正因如此,不少官员纷纷弹劾杨嗣昌,但他们弹劾的理由却是杨嗣昌不忠不孝,枉为人子。
在京中骂战渐渐升级的时候,彼时在蓟镇的洪承畴则并未参与其中。
自朝廷去年冬月调拨银两,令他在蓟镇裁汰老弱并操练兵马以来,他全身心都扑在了这上面。
“杀!杀!杀!”
“哔哔——”
蓟镇城外,当操练时的喊杀声在军营内响起,站在校台上的洪承畴望着校场上来回疾驰,不断放箭的精骑,满意之色皆在脸上。
四个月时间,他在蓟镇裁汰老弱,选兵二万有余,并招降了来投的蒙古人为夷丁骑卒。
只可惜,随着时间推移,粮价越来越贵,朝廷拨给他的六十万两银子,并未让他如期操练出二万三千精锐。
如今蓟镇有兵八万,而其中五万多都是青壮的守兵,唯有经过裁汰后的七营将士可堪重用。
这七营将士有骑卒两营,但数量不过四千,而步卒虽有五营,但只有三营装备了精甲。
正因如此,蓟镇如今能打的兵马,也不过一万三千余罢了。
由于近来边墙外的北虏频频出现在墙外,洪承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故此派出了夜不收去墙外收集情报。
今日不知怎地,他心神不宁,因此侧头看向了身旁的谢四新。
“今日已经四月初五了,还没有夜不收送回消息吗?”
“尚未。”谢四新躬身回禀,而洪承畴听后则沉默着转头看向了沙场上操练的那千余精骑。
他麾下虽有四千多精骑,但蓟镇防线何其漫长。
他只能留下千余精骑在身旁操练,以此应对突发情况。
“兵力还是太少了,若是有五万精兵,可保蓟镇无忧……”
洪承畴默默在心底说着,而此时他的余光却见有人策马闯入营内,并疾驰着朝他赶来。
瞧着这幕,洪承畴心底下意识升起了不好的猜想。
“督师!”
待到快马靠近,洪承畴这才看清了马背上的人是自己的幕僚黄文星,而黄文星也在疾驰过来后翻身下马,踉跄着小跑而来。
“发生了何事?”洪承畴语气加重,而黄文星来不及喘气便递出了手中军报。
谢四新接过军报并拆开查看,脸色难看之间,便向身旁的洪承畴禀报道:“夜不收在墙外抓了几个哈喇慎的舌头,说是给建虏准备牛羊的!”
“可曾问清楚建虏何时到来?”洪承畴只觉得寒气冲上头顶,急忙询问。
面对他的询问,谢四新却摇头道:“抓到的只是普通的夷丁,并不知晓具体时候。”
洪承畴听后,脸色不由难看道:“若是问不清楚,朝廷那边定然不信。”
“不过不管朝廷信不信,终归要将此事禀报圣听。”
沉下脸色,洪承畴便朝着校台下走去,赶往蓟镇城中,并派快马加急将奏疏送往了京师。
只是在他派出快马的时候,彼时京师的群臣们,则是还在进行着轰轰隆隆的倒杨运动。